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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拂衣 日光已歇,人影已息。 窗外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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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拂衣 日光已歇,人影已息。 窗外雨……

日光已歇, 人影已息。

窗外雨聲丁零,賀青冥和柳無咎守著一盞明燈對坐窗前,似乎是在等待什麽。

子時已至, 賀青冥忽道:“你聽見了麽?”

柳無咎側耳傾聽, 雨聲裏好像有一道忽遠忽近, 不絕如縷的琴聲。

“《招魂》?”

賀青冥點了點頭,道:“雖只半曲《招魂》,卻有窺見天地愴然之感。”

柳無咎道:“可他是為誰招魂?既是招魂, 又為何只奏半曲?”

“也許他只是不確定。”

“不確定?”

“他不確定那個人身在何處,魂歸何方。”

魂飛魄散一般, 琴聲忽然沈寂了。

房門卻突然被撞開, 明黛冒雨闖入房內,道:“這大雨天的, 謝歸怎麽抱著琴在江邊水榭淋雨?”

她看了看二人, 頓了頓, 道:“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柳無咎道:“一個奇怪的人,做一些奇怪的事, 也就沒什麽可奇怪的。”

賀青冥與她倒了杯茶, 道:“我們已聽見了。”

明黛坐了下來,望著雨水從天上滾滾而來,轉頭又沒入溝渠滾滾而去,好像萬箭齊發, 怒馬奔嚎。

她定了定神,道:“這是……‘托體山阿,不廢江河’?這不是《七賢歌》嗎?”

賀青冥道:“《七賢歌》共有七闕,他這一曲,乃是《七賢歌》中最後一闕《憐英雄》。”

“《憐英雄》?我記得不是叫《悼英雄》嗎?”

“《悼英雄》是當年天下第一琴師為挽悼李飛白所作, 《憐英雄》卻是不久前飛花館為了七賢祭典而作,在原有追慕稱頌的調子上,多了幾分哀思。”

柳無咎忽然道:“琴譜是謝歸修改的嗎?”

賀青冥道:“聽賀七他們說,是飛花館館主雲纖纖親自修定的。怎麽了,有什麽不對嗎?”

“我只是覺得,這首新曲似乎藏著點什麽。”

曲通人情,這一首用作悼念英雄的壯歌,改調之後,卻仿佛被註入了一股柔情,聽起來竟隱隱有一種淒哀動人、纏綿悱惻之意。若非李飛白已死了二十年,幾乎要叫人以為琴師暗戀他了。

琴聲越發急促,好似是在與大雨纏鬥,疾聲奔走,又四顧茫茫,不知身之所至、心之所向、魂之所歸。

明黛更奇怪了:“他莫是走調了?”

賀青冥道:“謝歸琴技已然爐火純青,應當不至於斯。”

“可是《悼英雄》也好,《憐英雄》也罷,都不應有這樣的感情。”

賀青冥沈思少許,道:“也許他悼的是自己,憐的也是自己。”

柳無咎道:“所以,也許那首《招魂》,也是在招他自己的魂魄。”

兩人對視一眼,皆沈默片刻,卻又似終不得其解。

謝歸的琴聲,便似海面冰山,常人只能窺見一角而已。他二人卻能追蹤痕跡,循至海面之下,已很難得了。但他們畢竟和謝歸不同,也和謝歸不是同路人,誰也不知道謝歸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他們知其然,也能知其所以然,卻還是不得解,他們不得解的不是不能解釋,而是不能理解。

有很多事情,只有形魂同依,命運相印之人才能理解。

琴聲戛然而止。

大雨還潑灑個不停,這一刻,卻已似天地沈寂。

三人靜坐房中,卻如坐針氈,仿佛能聽見此起彼伏氣喘籲籲的呼聲。

可是他們坐在這裏,又沒有奔跑疾走,怎麽會覺得氣喘籲籲呢?

賀青冥嘆道:“謝歸琴藝已入神人之境。”

他們沒有看到謝歸的人,也沒有當面看見他彈琴,甚至謝歸的琴聲已經沈默了,他們卻似乎還能聽到他的琴。

他們似乎能透過琴聲,聽見謝歸心中的咆哮吶喊。

他們似乎也能看見謝歸獨坐滂沱雨中,一曲罷了,仰頭望著一方沈默不語的蒼天。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那是何等亙古的孤寂,又是何等永夜的淒愴?

縱橫千古,也似乎再無他的容身之地。

明黛恍惚之中,幾乎窺見了未來坎坷不明的道路,竟然不由心有所感,落下淚來。

她拿袖子胡亂抹了抹淚,道:“咱們這是還要等多久啊?”

“再等一等……”

柳無咎望著賀青冥,賀青冥卻不知望著哪裏。

三人於等待之中,竟不由都生出一種焦灼。

凡人皆有所求,皆有求之不得,這刻骨銘心的琴聲,竟已喚起他們刻骨銘心的所求。

又不知過了多久。

大雨方歇,子時已過,江上由遠及近,最後一盞孤燈也熄滅了。

萬籟寂滅,一聲弦動!

“這是——《夜奔》!”

明黛高聲急呼,賀青冥喝道:“走!”

三人沖到長夜之中,屋內燭火乍然熄滅。

賀青冥掠過鏢局門前守衛,如入無人之境,進到後院,闖入房中,卻見鏢頭們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無知無覺,如同死人一般。

柳無咎道:“看來謝歸剛剛來過。”

明黛提著心探查一番,總算松了口氣,道:“他們都還活著。”

賀青冥隨手解開一人穴道,鏢頭剛剛醒轉過來,不辨其人,還以為謝歸又回來了,不住瑟瑟發抖:“壯士饒命!我們不知道哪裏得罪了壯士,壯士手下留情啊!”

明黛道:“你看清楚了,我們不是方才那個人。”

鏢頭又看了看,見三人似乎並無惡意,這才放下心來,道:“方才,方才那人突然闖進來,四下搜羅,然後,然後便走了……”

賀青冥道:“他去了哪裏?”

“東邊,東邊廂房,那裏是嚴大老爺的住處。”

三人匆匆去也,趕到嚴大臥房,只瞧見外間兩口被打開的鏢箱,一個箱子裏裝滿了金銀珠寶,竟分毫未取,另一個箱子卻空空如也。

看來謝歸並非為鏢局財寶而來。可是他又是為了什麽呢?

明黛忽然驚道:“你們看,這口空箱子頂上有氣孔,而且這壁上怎麽有一點被蹭上去的胭脂?”

“胭脂?”

明黛點點頭,道:“還是這兩年蜀中時興的玉面胭,只消抹上一點,肌膚便如上好的暖玉一般,觸手溫膩,色若春花,久而生香。不過此物昂貴,一盒便值十金,往往只有高門大戶的小姐們用得起。”

她道:“可是這裏怎麽會有玉面胭?莫非嚴大藏了個姑娘在這裏?”

賀青冥沈聲道:“只怕那姑娘是被擄來的。”

幾人對視一眼,心下頓時明白了。

虎威鏢局這趟鏢走的遮遮掩掩,便是要掩蓋這一點。

明黛登時怒了:“好哇!這群人販子!”

怒從心頭起,明黛沖進內室,卻差點被一條大腿絆倒,燭火一照,只見嚴大腦滿腸肥、赤身裸體地趴在地上。

賀青冥道:“手法與方才一樣,應該是他正要就寢,卻被謝歸點了穴。”

謝歸來了,卻又在找了一遍之後離開了。

他依然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

四下悄然,卻忽而聽見一點微弱的動靜,柳無咎循聲而至,揭開一邊床幔,只見一妙齡少女抱膝蜷在床頭角落,泫然欲泣。

少女見到柳無咎,似乎怔了怔,又眨了眨眼,幾乎已看呆了。

這下她倒是顧不上哭了,只生出一點好奇,道:“你是誰?”

“你不要怕,我們都是好人。”

明黛已走了來,對著她笑了一笑。

少女亦報之一笑,道:“謝謝阿姊!”

明黛溫聲道:“你是哪裏人,怎麽到了這裏?這裏又發生了什麽?”

少女目光閃爍,道:“我叫,叫阿鳶,是錦官人,兩個月前,我和家人出門游玩的時候不小心走散了,後來卻遇到了賊人……”

明黛心中疼惜,不由道:“你放心,有我們在,我們一定幫你找回家人,送你回家。”

阿鳶訕訕笑了笑,雖然道了謝,卻一副不大自在的模樣。

賀青冥道:“綁你的可是鏢局的人?”

阿鳶搖搖頭,道:“應當不是,不過,我隱約聽見他們說,要找什麽主顧,然後把我托給鏢局。和我一塊被綁托鏢的,還有一些姐妹,她們有的已被賣走了,我,我什麽也不會,便被姓嚴的自己留了下來,讓人把我運到這裏……方才我聽見動靜,卻不見人,後來便看見你們了。”

賀青冥等人便已明白了,想必是虎威鏢局在接下顧影空鏢物之餘,又和人販子串通一氣,順帶接下來這趟黑鏢。

鏢箱裏裝的不只是七賢祭典用物,還有這些活生生的人。所以他們害怕漕幫開箱驗貨,嚴家小兒把季雲亭雕像擡上來,也不過是為了聲東擊西,掩人耳目。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每個人都有貪心的時候,但賺這種黑心財,簡直是喪心病狂。

明黛又安撫了她幾句。賀青冥走到一旁,柳無咎道:“裏裏外外都找過了,還是沒有謝歸的影子。不過阿鳶說,興許還有一個地方。”

北面倉房,謝歸已把鏢箱翻了個底朝天,卻還是一無所獲。

“沒有,還是沒有……”

“為什麽沒有!為什麽還是沒有!”

他頹然靠在欄邊,仰天長嘯,狂風驟雨之中,一會笑一會哭,竟已有幾分癲狂。

他這番動靜到底驚動了睡夢之中的嚴豐,嚴豐帶人趕來,還未近身,卻被謝歸一招扼住咽喉,謝歸喝道:“你說!你到底把人藏到了哪裏!”

嚴豐驚恐不已,他哪裏知道,不久前調戲過的琴師竟深藏不露,分明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

“謝師……謝師饒命……”嚴豐艱難地從喉頭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什麽,什麽人……我一定為謝師尋來。”

“什麽人?”謝歸竟笑了,“你不知道麽,不就是顧影空托你們鏢局運走的人。”

“顧,顧掌門?可是顧掌門運的都是些死物,確實,確實沒有人……”

“死物……?”

謝歸驀然一怔,道:“不可能,她不可能死……”

嚴豐壓根聽不明白他在自言自語什麽,謝歸卻松開了他,翻來倒去都是那幾句話,幾乎已然魔怔了。

大雨傾盆,紛紛打向江面,謝歸周身一冷,望向江上,只見風雨飄搖之中,有幾點要死不活的浮萍。

這麽多年……

這麽多年,他已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是。

他忽然心灰意冷,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他如今活著,又還為了什麽?

他一步跨出,半邊身子已然淩空,心似懸崖之上,整個人已搖搖欲墜。

恍惚間,他似乎聽見了那一句話:“走投無路之下……”

當日隨口編纂的謊話,如今竟然一語成讖。

“謝拂衣!”

當空一道大喝,謝歸聽見這個名字,驀然周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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