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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五感 兩人就這麽抱著,已不知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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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五感 兩人就這麽抱著,已不知今夕何夕……

兩人就這麽抱著, 已不知今夕何夕。

也不知過了多久,賀青冥疼著疼著,慢慢睡著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 他醒了過來, 卻見柳無咎還坐在原地, 依然環抱著他。

柳無咎見他醒來,整個人迸發出一陣光彩,他道:“你覺得怎麽樣?”

“我已好多了。”賀青冥關切道, “你就這樣一直……?”

“不礙事,我活動活動便好了。”柳無咎頓了頓, 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此地汙濁,不該碰到你。”

賀青冥慢慢垂下眼, 他忽然發現, 他那一身血汙的衣服已被扔到一旁, 柳無咎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給了他。

柳無咎期期艾艾道:“方,方才你疼得厲害, 又出了好多汗, 我,我便擅作主張……”

賀青冥心下生出一點古怪,換個衣服而已,柳無咎怎麽還結巴了起來?

他不知道, 柳無咎只是怕唐突他,卻又不得不唐突了。

方才賀青冥掙動不已,傷口幾乎裂開,他一身的血,又一身的汗, 柳無咎為他換下衣物,一點點擦凈他身上飛濺的血點。賀青冥躺了下來,整個人都濕漉漉的,一對鳳眼也濕漉漉的,柳無咎只瞧了一眼,三魂七魄便不知往哪裏放了,手指一不小心又碰到一點唇邊,他不敢再看,目光下移,卻又驀地撞見一片白皙的肩胛,幾乎能看見跳動的經脈,他向來知道賀青冥的肩頸很好看,卻不知道它還能惑人心神。

賀青冥失了神智,他仿佛也跟著失了神智,竟不由俯下身想輕薄他。

他腦子渾渾噩噩,反正賀青冥現在看不清也什麽都不明白,他要親他,賀青冥也什麽都不能做。

但他最後還是沒有親他。他要等,等到有一天,賀青冥對他心甘情願。

他只是飛快地攏上了賀青冥的衣襟,也沒有再敢多看賀青冥一眼,仿佛多看一眼,便要燙著他似的。

賀青冥沒有追問,只道:“此地不可久留,咱們還是早尋出路。”

柳無咎扶他起來,道:“方才我看過了,尋常石窟,皆臨水依山而設,七星幫卻將其建於地底,且又呈沙漏形狀,而獨獨蓮臺出水……應是乾坤易位,上震下兌之象。”

賀青冥道:“不錯,此地陰陽相生,卻是倒逆之數,便是要以九宮八卦步倒著走。”

他方才經過一波苦難,聲音便不覺緩慢了,然而緩慢之中,卻又十分沈穩、可靠。

兩人對視一眼,一齊看向了那座蓮臺。

十二年前,溫靈拖著一身傷,走向了這座蓮臺。

他的血染紅了這一池的蓮葉,他的身後,一群人掙紮著、哀嚎著,還有的人跟在他身後,似乎是想要抓住他。

這一場血戰,溫靈已是筋疲力盡,他身處魔窟,與一群魔頭作戰,他們奈何不了他,他卻也再沒有精力對付他們。

但他還是走上了蓮臺,他已知自己不能久存,但如若還有清醒的人活著,便可受到他的指引,隨著他的腳步逃出生天。

他到最後一刻,都還在庇護他人。

“溫侯仁義,晚輩必不敢忘。”

賀青冥俯身拜了三拜,柳無咎也與他一道跪了下來。

三拜過後,賀青冥站起來,身子卻晃了一晃。

柳無咎扶了他一把,賀青冥道:“無礙。”

他走了幾步,柳無咎卻已看出他步履虛浮,全不似平常模樣。

“還是我——”

柳無咎的話還沒有說完,賀青冥便身子一軟,玉山傾倒一般跌了下來。

柳無咎一步上前,一手攬腰,一手繞膝,把賀青冥抱了起來。

這一抱,他才忽然發覺,賀青冥似乎比從前瘦了。

賀青冥慢慢道:“想不到這次發作竟如此厲害。”

他定了定神,又道:“小時候我抱過你,如今卻要無咎來代勞了。”

他似有幾分調侃,柳無咎道:“我一定會帶你走出去。”

他抱著賀青冥,於田田蓮葉之上左右騰挪,上下盤旋,如魚躍葉間,又似蜻蜓點水,恍如仙人之姿。這一套九宮八卦步法,卻是賀青冥教給他的第一套輕功步法,那時候柳無咎還只有十二歲,入門不到一年,並未領會其心法奧妙,只是邯鄲學步罷了,如今哪怕是帶著一個賀青冥,卻也能運轉自如了。

賀青冥不由笑道:“看來你沒有辜負為師這些年的教導。”

他不常以師自稱。他與柳無咎本來也不過差了十歲,這個年齡差正是不上不下,若論長幼,總是不及,若論兄弟,又嫌太過,他長相秀氣,往往較之同輩更顯年輕,柳無咎雖是少年,性格卻頗為老成,兩人湊一塊拎出去,若不問姓名來歷,任誰也不會想到二人是師徒。賀青冥不拘常禮,柳無咎不願拘禮,這些年來,兩人很少自稱師徒,賀青冥這一句“為師”聽來,落到柳無咎耳裏,便更像是一句打趣。

柳無咎也笑了笑,道:“弟子不敢不從師。”

賀青冥瞧著他,不由一怔,柳無咎雖不愛笑,他卻也見過好幾次了,但從前他並未覺得柳無咎的笑足以動人心弦,他一向知道柳無咎生的很是英俊,卻從未覺得柳無咎已英俊得讓人不敢逼視。

他竟已不敢再看。

柳無咎卻沒有發覺,又過了一會,他忽然十分興奮:“那是——出口!”

賀青冥擡頭,只見蓮臺之下,一道地門霍然洞開,洞口狹窄,往下便是石階,石階亦窄而陡,似一次只允一人通過,再往下卻看不清了,只隱隱聽到有一道聲勢不小的水聲。

賀青冥道:“想必此處連通暗河,這條密道動工匆忙,又較為隱秘,也許是當年匠人為了保全性命,瞞著七星幫自行修建的,卻不知通往哪裏。”

柳無咎道:“無論通往哪裏,我都要試一試。”

賀青冥頓了頓,道:“我只是……要你當心。”

柳無咎一怔,又笑道:“我明白。”

他不愛笑,但今日卻忍不住多笑一笑。

他知道在喜歡的人面前,總該多笑一笑的,沒有人喜歡一個人老是臭著一張臉,哪怕那是一張全天下也未逢敵手的俊臉。何況今日他喜歡的人已足夠信賴他、關心他。

柳無咎下到洞口,每走一步,腳下都更濕一步。

他目力極佳,但極力望去,只見一團飛騰的水霧,卻不見前路。

他心道不好,若他沒有猜錯,前方早已絕路,前面是地下懸河!

禍不單行,此地狹窄濕滑,一人行走已然不易,何況他還抱著賀青冥,柳無咎腳下一滑,便要倒栽下去!

危急關頭,柳無咎一踏石壁,一記“雲宮游龍”,於空中飛躍,越過懸河,帶著賀青冥穩穩當當落地。

“還好,你教我的,我都沒有忘記。”

兩人對視一眼,卻都已有些臉紅。他們這才發覺,方才柳無咎這一躍,為了穩住身形,他已抱賀青冥抱得更緊,而賀青冥也已抱住了他的脖子。

這已是一個十足親密的姿態,這樣的姿態,似乎本不該發生在他們之間。

賀青冥低下頭,道:“我好像有些餓了。”

柳無咎忙道:“我,我懷裏還有烙餅。”

賀青冥一手攬著他,一手探入他懷中,道:“只有一張了。”

柳無咎道:“不知此處離出口還有多遠,你先吃一半,留一半以備不時之需。”

賀青冥便將那張烙餅掰作兩半,一半放了回去,一半卻又掰開,遞給了柳無咎。

柳無咎心下歡喜,只覺這鬼地方也沒什麽不好的,他低下頭,從賀青冥手裏叼走了那一塊烙餅,咬了幾口咽下,道:“這烙餅是我那天在湯婆婆餅鋪買的,聽說鹹香宜人,外脆裏軟,果然是名不虛傳。”

賀青冥卻心下一沈,道:“我怎麽……吃不出味道?”

柳無咎臉色也不好看了:“那……”

“我也聞不見任何氣味……無咎,我怕是,怕是沒了嗅覺和味覺。”

柳無咎只覺喉頭艱澀,道:“……是五蘊熾?”

“聽說五蘊熾會讓人喪失五感,這還是我第一次……”

五感盡失,而後嘗遍七情八苦,五蘊熾盛,令人心發狂。

到了這一步,若沒有浮屠珠,最多也只餘一年左右了。

想不到他甚至可能等不到柳無咎及冠。

賀青冥想到此處,又忽覺驚訝,他還有要見的人,要做的事,但他腦海裏蹦出來的第一個想法,卻是柳無咎的冠禮。

“沒,沒事……”柳無咎道,“還有浮屠珠,只要拿到浮屠珠……”

他忽然快步走起來,他幾乎是要飛起來。

“無咎!”賀青冥道,“你這樣體力消耗太大!”

他頓了頓,又道:“你慢些……我有些頭暈。”

柳無咎聞言,果然信以為真,慢了下來。

他忽而反應過來:“你騙我?”

賀青冥轉過話頭,道:“咱們這是在哪裏?”

柳無咎惱他騙自己,卻也不願在這個時候與賀青冥吵起來,道:“我也不知道,不過不遠處有幾道溪流,應為河流上游,順著流水的方向走,興許可以找到出口。”

賀青冥笑了笑,道:“無咎好厲害。”

“……你若真想誇我,也該裝的像一點。”柳無咎皺皺鼻子,哼了一聲,“別想拿小時候那套來哄我。”

“誰叫你不聽我的話。”賀青冥道,“這裏這麽黑,你走得那樣快,若是遇到危險反應不及怎麽辦?”

柳無咎奇怪道:“哪裏黑了?”

此處通往外界,可比密道亮堂多了。柳無咎長於山野,亦不畏前路,眼下種種困境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可是我看不見——”賀青冥忽而頓住了。

柳無咎心下一沈。

賀青冥雙目無神,卻似有一絲哀傷地笑了笑,道:“我看不見你了。”

柳無咎心腸百轉,只覺一會麻、一會痛。過了一會,他握過賀青冥的一只手,柔聲道:“看得見的。”

於是賀青冥看見他的眉眼,看見他的鼻、他的耳、他的唇……

曾幾何時,賀青冥將他從黑暗裏拯救了出來,教會他了解這個世界,走進這個世界。

如今他亦教賀青冥如何摸索黑暗。

賀青冥又笑了笑。

柳無咎輕輕道:“你笑什麽?”

“我忽然發覺,小無咎已長大了。”

不僅長大了,而且還長成了一個一等一的美男子。

他往日看不清這一點,只不過因為他看了太多次,他看著柳無咎長大,柳無咎在他心裏的樣子,始終還是那個十二歲的孩子。

如今他看不見了,卻終於無比明白地看清了這一點。

柳無咎不僅是他此生見過最英俊的男子,也是他見過的,最有魅力的男子。

兩者看似沒什麽區別,卻大有文章。

一個人一生中可以見過許多美男子,卻也不一定能找見一個有魅力的男子。

每個人對“美”的定義雖不盡相同,卻總還有一定的共識,但“魅力”與否,全在觀者的一顆心。

賀青冥可以覺得柳無咎好看,杜西風也可以覺得他好看,但杜西風到死也不會覺得柳無咎有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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