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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悲風 賀青冥揮劍蕩去,一波箭雨被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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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悲風 賀青冥揮劍蕩去,一波箭雨被齊齊……

賀青冥揮劍蕩去, 一波箭雨被齊齊攔腰截斷,而後被劍勢帶偏,倒戈相向, 紛紛湧向一個地方!

梁有朋未料變故陡生, 閃避不及, 被一支暗箭劃傷臂膀,悶哼了一聲。

他顧不得操縱機關,捂著手臂傷口, 轉頭拔腿就跑。這些年來,他雖未敢深入腹地, 卻也早已摸透了七星幫設下的種種機關密道。狡兔三窟, 此地密道如星羅棋布、羅網盤生,一般人不識地形, 根本進得來出不去, 只要他跑到密道入口, 按下機關,便可將賀青冥等人一網打盡, 就如當初的溫靈一般, 一並被困死在這座地牢。

“賀青冥啊賀青冥,就算你是神魔鬼怪,也一樣插翅難逃!”

“不好!”蘇京忽覺不妙,“梁有朋要跑!”

她話音未落, 忽覺腳下一陣震顫,四方落石不斷,仿佛地底一頭巨獸正在怒吼震咤,要將這一條密道都吞入腹中。

賀青冥目光一沈,淩空一躍, 直撲出數米,借著密道拐角一蹬之勢,整個人左右翻轉,與此同時,青冥劍出!

蘇京心下讚嘆之際,後背又陡然生出一陣冷汗:短短幾個眨眼,賀青冥應對之快,已經大大超乎眾人意料!

他的輕功路數已是剛柔並濟、轉換自如,但更讓人覺得可怕的卻是他出劍的方式,方才這一劍,竟與他的軀幹發力方向是相反的。

他幾乎已不能算作一個人!

他已變作一座關隘,身上的每個部位都如城內機關一樣各司其職、互不幹擾,卻又能彼此協作。他好像可以隨心所欲地把自己拆卸、重組。

他們雖身處同一條密道,但賀青冥和他們好像卻是兩個世界的人。他們本也已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但在賀青冥面前,卻仍是慢了一步。

這一劍斜斜刺出,又轉以劍背猛地劈下!

梁有朋捂著側頸慘叫一聲,臉色已由白變作青紫,眼裏也已露出幾分驚懼之色。

這一劍是沖著取人性命而來,若非梁有朋早有防備,若非賀青冥忽然改變劍路,此刻他已是必死無疑。

“飛卿,做什麽放過他?”

溫陽匆匆趕來,賀青冥道:“你看看墻上的那支弩箭。”

原來方才賀青冥出劍時,梁有朋也射出一箭,密道空間狹窄,弩箭射程不足,威力不夠,卻也讓人猝不及防,賀青冥為了躲避這支弩箭,不得不臨時變化劍路。

這一支箭,分明是奔著心臟去的,若非賀青冥已有所防備,怕是不死也要重傷。

“血債血償!”

溫陽怒不可遏,他暴喝一聲,提劍刺向梁有朋!

靈風劍法以輕靈飄逸見長,劍風中正溫和,極少傷人性命,十多年了,這還是溫陽第一次動了殺心。

他招式又快又急,招招直取要害,梁有朋本已負傷,已無力反擊,只得狼狽不堪地抵禦和逃避。

不多時,梁有朋已然傷重,溫陽仍殺氣不止,正要一劍揮去,結果了梁有朋性命,蘇京卻忽然出手攔下了他這一記殺招。

“阿京!你攔我做什麽,他害了我阿爹!”

“阿陽!溫侯之死、七星幫覆滅……種種真相未能大白於世,梁有朋罪行未能公布於眾,大家還被蒙在鼓裏,你現在殺他,便是死無對證,給自己和侯府留下後患,溫侯一世賢名,豈可死後遭受非議?”

溫陽喘著粗氣,慢慢放下了,道:“……好,我先不殺他。”

“哈哈哈哈哈……”

梁有朋躺在地上,卻忽地大笑起來,他啐了一口血沫,道:“我當溫侯是什麽英雄豪傑,不過也是貪慕虛名之徒。”

溫陽喝道:“住嘴!梁有朋,你捫心自問,你這些年都幹了什麽?當初我阿爹賞識你,勸霍東閣不要逐你出大重山,勸他收你做入室弟子,霍東閣看在他的份上,才答應了。若不是他,你哪裏來的今天,可你竟然狼心狗肺,害他性命,真是禽獸不如!”

梁有朋似乎怔了怔,道:“不可能,他只不過……”

“他只不過說了幾句好話?呵,這怕是霍東閣想要攬功,為了籠絡你,才故意這樣說的吧?是,他是說了好話,他說你愛護幼弟,有孝悌之心;路見不平,懷俠義肝腸……”

梁有朋陡然楞住,他的整張臉忽然變得空洞了。

那一年他十五歲,他在大重山當仆役,已經當了五年了。

五年來,在所有人裏,他總是最勤快肯幹的那個,他每天幹著無數臟活累活,只為一個月多掙下幾枚銅板。

他這麽辛苦,也不過希望在弟弟生日這天,給他買一條快要咽氣的鯉魚,給弟弟熬一熬魚湯,補一補身體。

五年來,他已與大重山腳下的魚販子相熟,每天下山的時候,也要和鄰裏老鄉問一聲好。

這天梁有期生日,他照舊去魚販子那裏買魚,卻看見幾個大重山新入門的弟子在集市裏作威作福,肆意壓低貨價,他見狀上前與之理論,卻被他們嘲笑辱罵,被他們輕蔑地推倒。他心頭火起,一時忘了遮掩,使出偷學來的一套拳法,把那幾人打得落花流水、四散奔逃。

第二天,梁有朋上工的時候,便因偷學武功的罪名被罰跪山腰,那幾人向師長告狀,要將他驅逐出門,要讓他再度變作一條四處流浪的喪家犬。

他跪了整整一天,直到日頭偏西,一列人馬漫步走來,漫天飛霞裏,白馬輕裘、簪纓佩玉,他們紛紛從他身邊走過。

梁有朋只看了一眼,便沒有再看,他只知道他們都一樣,他們都只當他是汙泥墮土,本就不該活在這個世上,更不該闖入這個世界,汙了他們的眼。

他們不看他,他卻也不看他們。

他卻不知道,溫靈在馬背上遙遙一望,便記住了他,記住了他那雙炯炯有神,又堅韌不屈的眼睛。

於是他在與霍東閣寒暄過後,提及了梁有朋一事,在霍東閣面露遲疑的時候,溫靈道:“以我觀之,此子愛護幼弟,有孝悌之心;路見不平,懷俠義肝腸;自學成才,心存遠志。天賦、毅力都非常人能及,是可造之才。”

蘇京嘆道:“溫侯看走眼了。”

賀青冥道:“他或許沒有看走眼,只是有些人,走著走著就變了。”

梁有朋忽然又笑了起來,他雖然在笑,卻比哭還難看。

十二年前,那個改變了太多人一生的晚上,他跪在溫靈面前,道:“請溫侯做主!”

溫靈扶他起來,微微笑道:“十年前,我在大重山見過你。”

他道:“聽說你已做了父親?”

“是,他叫月軒,已經四歲了。”

“那便是要到識字的年紀了。”溫靈驀然一笑,“阿陽這個年紀,可皮實得很,哭著鬧著不願上學堂……他只比你小幾歲,卻沒有你這般沈穩可靠,一天天的,總是不讓我省心。”

梁有朋竟也不禁笑了笑,道:“溫侯說笑了,溫師弟為人瀟灑豁達,又天資出眾,只是少年心性不定,不必急於一時。”

溫靈嘆道:“做父母的,都不容易啊,我不是他生身父親,卻也總是怕他冷怕他熱,又怕他什麽時候不知好歹,招惹是非,有朋,你們同輩,你又算得他師兄,日後他若犯下什麽過錯,還請多擔待擔待。”

梁有朋不由道:“……溫侯果真慈父心腸。”

溫靈又道:“我看你眼下烏青,許是太過勞累,年輕人奔波事業是好事,不過也該好生歇息,保重身體,你一向聰慧用功,將來必有大成,心中不用太過憂慮。”

梁有朋未料會聽到這麽一番話,他父母早亡,一直以來養育幼弟,奔波忙碌,卻從未有長輩對他有過只言片語的關心。

“……多謝……溫侯。”

“叫什麽溫侯?叫我叔叔吧。”

“是……溫,溫叔叔……”

他心中百般滋味難言,擡頭望去,但見溫靈走在月下,玉貌仙姿,行止飄逸,恍然若神。

他看了好一會,一會心向往之,一會又自慚形愧。

“有朋?”

“啊?來,來了!”

而後便是一通混亂,血戰之中,溫靈喝道:“有朋!你先走!”

梁有朋深深回望一眼,他仿佛看見溫靈在對他笑,又仿佛看見那一天,溫靈一行人衣著華貴,從他身邊路過。

“殺了他!”

“不行!溫叔叔他——”

“什麽叔叔?你沒有爹娘,更沒有叔叔!他是溫侯,是王侯之後,你莫忘了,霍東閣罪證在他手上,他遲早會順藤摸瓜找上你!”

恍惚之中,他看見自己舉起來右臂,將鏈子弩對準了溫靈的心臟。

然後他踉踉蹌蹌地逃了,從這座地獄裏逃走,機關落下,他望著緩緩關上的石門,卻只覺仿佛是自己被這道地獄之門關住了。

溫靈死了,世間至毒的五蘊熾沒能殺死他,但來自同門後輩的那支暗箭卻奪走了他的性命。這一縷曾經拂過江湖的春風,終於被人們親手凍結於地底,再也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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