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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疑雲 一時沈默,蘇京又笑了兩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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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疑雲 一時沈默,蘇京又笑了兩聲,道:……

一時沈默, 蘇京又笑了兩聲,道:“這些年來,我雖為鏡湖掌門, 但我是趕鴨子上架的, 所謂無功不能服人, 無德不能服眾,何況鏡湖本就勢單力薄,其他門派不會聽我的, 我能做的,也只不過是不墮師門之名罷了……”

溫陽道:“小鯨魚你都這麽說, 那我這個成天游手好閑的紈絝子弟, 可就無地自容了。”

蘇京不由笑了,她道:“一邊兒去!”

賀青冥忽然道:“我記得季掌門之前, 溫侯是不是也有類似的提議?”

“是, 不過溫侯只是提議, 還沒能給出具體方案,當時也沒有獲得藏劍山莊的支持, 於是便不了了之了。”

溫陽道:“阿爹那些想法, 我也偶爾聽他說過,當年八大劍派以大重山為首,他還曾經與霍掌門聊過,但是霍掌門借故推辭了。”

他哼了一聲, 又道:“不過霍東閣那個人嘛,一向古板守舊,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不想動彈,他不答應也不奇怪,倒是梁掌門, 幾年前也否決了,和他繼任掌門之前的作風截然不同,倒是叫人意外。”

蘇京道:“當時我也很意外,我本以為,梁掌門是從仆役做起的,應當能明白這對江湖意味著什麽。”

賀青冥卻道:“也許他不是不明白,他只是太過明白了。”

“哦?青冥劍主何出此言?”

“大重山是霍家的祖業,一向由霍家人繼承掌門之位,只不過到了霍東閣,他膝下無子,只得霍璇兒一女,且又不似蘇掌門這般擅長武學,於是霍東閣便起了招婿之心。”

蘇京道:“是啊,當時我與霍夫人閨中相交,那天雀屏選婿,她在一幹人中選中了梁掌門,不過霍掌門似乎並不滿意這樁婚事。”

她又道:“後來我從其他人那裏得知,霍掌門原先屬意的是他的大弟子,我還奇怪呢,那弟子容貌、武學皆不如梁掌門,為何霍掌門卻不喜梁掌門呢?難道……是因為門楣?”

溫陽道:“若論門楣,霍東閣也不必收梁掌門做入室弟子了,何況梁掌門資質過人,連我阿爹都曾賞識過他。”

賀青冥沈吟道:“或許……就是因為他資質過人,霍東閣才不能放心。”

“哦?”

賀青冥微微一笑,道:“我雖沒有女兒,卻也是一個父親,想來霍東閣作為父親,並不希望女婿太過能幹,他怕梁有朋會架空霍璇兒,怕他會做出對不起自己女兒的事。”

於是眾人又想起洛伊,想起這些年江湖上流傳著的一樁樁、一件件有關梁有朋的風月傳聞。

“父母之愛子……”

溫陽嘆一聲,道:“霍東閣那個老古板,卻對女兒不錯……”

賀青冥又道:“梁有朋雖做了掌門,卻到底是外人,他為了服人,為了坐穩掌門之位,只有成為第二個霍東閣。所以繼霍東閣拒絕溫侯之後,他又拒絕了華山的提議。”

蘇京不由道:“我原以為他只是私德有虧,於大義無損,這些年每逢清明,他還會親自去七賢祠祭奠英靈……”

柳無咎一直默不作聲,這些江湖上勾心鬥角、魑魅魍魎的事情,他一向不喜摻和,不願多費口舌。

此時此刻,他卻忽然插了一句過來:“私德有虧的人,往往也不能顧全大節,人心如蠹蟻蛀梁,表面看上去只潰一穴,但實則早已外實中空,不堪大用。”

溫陽心下把他這話嚼了一嚼,忽然回過味來:“你小子是拐著彎罵我呢!”

柳無咎道:“至少你還有自知之明。”

“你——!”

溫陽幾乎氣結,卻也不能反駁他什麽。

他畢竟不修私德,溫靈為七賢之一,為俠義舍生忘死,他身為其子,多年來拿著溫靈的萬貫家財逍遙風月,早已忘卻先父遺志。

可是這樣的江湖要它做什麽?

人人都會說,人人都不去做,只是眼看著它墮落。

而會那麽去做的人,已經毀滅,已近滅絕。

不是毀滅,便是墮落,這個世道並沒有給他們第三條出路。

於是他們只有冠冕堂皇,只有揣著明白裝糊塗,然後稀裏糊塗地過一輩子。

說話間,幾人又走了幾步,柳無咎忽而頓住,似是在觀察那些沈入水裏,沒入石中,又已經腐朽生銹的劍。

“無咎?”

賀青冥喚了一聲,柳無咎遙遙一指,道:“你看那把劍。”

賀青冥定睛一瞧,只見一眾銹劍之中,竟有一把劍仍然光亮如初,射出凜凜寒光。

好一把絕世名劍!

名花贈美人,寶劍配英雄。這把劍,絕不是七星幫的人能佩戴的。

只因劍也會選擇它的主人,名劍只會甘願俯首於豪傑麾下。何況一個人若太過貪心,身懷連城璧,卻又名不副實,便只會惹來江湖上其他人的覬覦,即便一時得到,有朝一日,也終究仍會失去,且失去的代價也許比他得到的要多得多。

蘇京在看到這把劍的時候,便已驟然驚呼:“這是——秋山!”

秋山劍!

怎麽會是秋山劍?

昔年大重山派祖師霍秋山的佩劍,怎麽會出現在七星幫的據點?

溫陽疑惑不已,道:“小鯨魚,你確定這是秋山劍?”

“我決不會認錯!”

她道:“我這輩子,只見過一次秋山劍,但只這一次,便足以銘記終生!”

溫陽訕訕道:“倒也……不至於吧?”

賀青冥道:“你不該懷疑一把名劍對於一名劍客的吸引力。”

溫陽看了看他和柳無咎,又看了看仍在激動不已的蘇京,心下嘆氣:“行吧,誰叫一行四人,只我一人不再用劍。”

“我不會認錯。”蘇京道,“秋山劍為重劍,劍身較尋常寶劍更沈、更長,劍刃如泛青光,一見之下,便是殺氣逼人。這樣奇特的一把劍,我不可能認錯。”

她忽然靈光一閃,連連道:“難怪,難怪……”

“難怪什麽?”

“難怪霍掌門晚年不佩秋山劍,我本以為是他沈屙病榻,無力佩劍,可是後來梁掌門繼任,也依然不見秋山……”

賀青冥沈聲道:“只因秋山劍十二年前便已丟失於此,只因十二年前,霍東閣他們來到了這處據點,又與七星幫發生了沖突。”

柳無咎道:“這麽說,大重山與七星幫之間,並不是那麽簡單。”

可是十二年前,他們不是在大重山總堂舊址會盟嗎,怎麽會來到這裏?

既然大重山和七星幫的人來了這裏,那麽溫靈呢,溫靈那天又在哪裏?

一點疑雲籠罩眾人心頭,幾乎投下一片不祥的陰影。

流水潺潺,似送來一片花瓣。

流水總是與落花相伴。

可是這裏荒蕪不生花草,又怎麽會有落花,何況還是不入塵泥的空谷蘭花?

溫陽溯流而上,拾起來那一片花。

他的神情一下子變了,他那原本從容、逍遙的神色已變得有幾分慌張。

那片花瓣觸手生溫,卻不是什麽春日落英,而是昆侖腳下最晶瑩純粹的美玉,是當年武林四公子之一的溫夜舒在一對兒女出世前,獨上天階,向昆侖神女祈福之後求來的一塊玉璧,後請長安玉成軒高手匠人花了兩個月的時間精心雕琢而成了一對玉佩。

這一對玉佩,卻是一半梅花,一半蘭花,一體雙生,合二可為一。

當年溫夜舒和秋靈意誕下一對孿生兄妹,這對玉佩,也便分給了他們,只不過小的時候,是哥哥戴著梅花佩,妹妹戴著蘭花佩,後來溫夜舒和秋靈意和離分居,便將兄妹二人玉佩交換,以示不忘血親,兩相思念之意。

“不……不可能,不可能——這不可能!”

溫陽突然連連顫聲,又顫抖著大叫了一聲。

蘇京道:“什麽不可能?”

溫陽沒有回答她,他整個人已似被人原地釘死,他的目光已似凝固成兩滴殷紅的血,一直死死地盯著那片碎掉的玉佩。

他看著它,好似已經風幹石化,已經變作一個活死人。

賀青冥心下一沈,他道:“溫陽,到底怎麽回事?”

溫陽僵硬地轉過脖子,賀青冥對上他的眼睛,心中一驚。

溫陽那原本明亮而快活的眼睛竟在頃刻間坍塌成一堆灰燼,他的兩只眸子好似已縮成皺巴巴的一團。

他在看見賀青冥的時候,整張臉、整個人也似瞬間縮成驚慌失措又可憐巴巴的一團。

他好像一下子從風流放縱的侯爺,變作數十年前那個街頭流浪的孤兒。

“這是,這是我阿爹……”

他紅著眼,驀然哽咽了一下,道:“這是阿爹的玉佩,可是,這不可能,飛,飛卿,對不對……?”

賀青冥的心徹底沈了下去,一直沈到海底。

他想說什麽,想附和他,卻無論也說不出來。

溫陽卻似魔怔了一般,喃喃道:“那天我要出門找你,卻被阿爹逮了回來,給我關到屋子裏,然後有一天,我記得那一天……那一天,阿爹對我說,他要下江南,去揚州,去揚州辦事,讓我好好待在侯府,好好讀書、習武,不要總是胡鬧,總是惹是生非,將來若喜歡什麽人,也要好好待他,不要總是三心二意……”

他忽而笑了一笑,帶著幾分唏噓,幾分懷念,道:“……可是我總是不聽話,總是和他頂嘴。”

“我記得那天雪下得很大,屋內炭火卻很暖,我躺在榻上,背對著他,懶得再聽他嘮叨,我聽見他無奈地笑了一聲,然後我偷偷轉身,偷偷看了他一眼,我看見他穿著雪白的鬥篷、雪白的衣袍,整個人已似與大雪天渾然一體,然後我聽見環佩叮當,我聽見雪落下來的時候,他腰上的蘭佩在叮當、叮當……”

幾人面上已有不忍,蘇京忍不住道:“阿陽……”

溫陽頓了頓,眼裏已有淚光,緩緩道:“……那時候,我怎麽會嫌它吵的?”

賀青冥登時色變,喝道:“溫陽!”

溫陽驟然發力,他武功不弱,身形又甚為高大,賀青冥一時拉不住他,給他掙脫了去。

他跑得那樣快,那樣急,他的畢生功力在這一刻爆發,將他化作一道歸來的西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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