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迷霧 城郊外,一只小船緩緩駛入一江大……

關燈
第67章 迷霧 城郊外,一只小船緩緩駛入一江大……

城郊外, 一只小船緩緩駛入一江大霧。

李莫辭跟著水手們下船采買,不料在返程的時候迷了路,水道錯綜覆雜, 便似一張巨網, 把往來的行人團團困住, 教人掙不脫束縛,逃不出生天。

“這都什麽時辰了,怎麽還起霧了, 真是奇也怪哉!”

“往前一裏有一處村落,不如先在渡口停船靠岸。”

霧色愈來愈濃, 茫然已不見前路, 亦不再留人退路。“砰”地一聲,船頭碰到彼岸, 水手們定睛一看, 卻見這處碼頭似已荒蕪良久, 岸邊生出雜亂的蘆葦,水面上偶然所見, 時不時翻出兩三條形狀淒慘的死魚。

一片死寂之中, 船頭這一聲巨響,已尤其讓人生出一種不妙的預感。

一人環顧一周,皺眉道:“兄弟們,這處村莊甚有古怪, 大家千萬不要亂跑。”

又一人急匆匆道:“老劉,那位小李公子好像不見了!”

“什麽!”

李莫辭在他們停船的時候,便已先行離開,他早已聞不慣這一船的汗臭氣,也喝不慣船上渾濁粗糲的茶水。

他步入一戶人家, 喊道:“有人在嗎?”

除了無窮無盡的回聲,沒有人回答他。

李莫辭只好推門,但這一扇門也早已年久失修,輕輕一推,便嗚咽著倒了下去。

李莫辭吃了一嘴灰塵,狠狠嗆了一陣,他走到裏屋,卻見屋舍儼然,日用器具一應齊全,廚房門口備有一缸井水,案板上還放著一只尚未洗凈的豬肘,旁邊盛了一桶豬雜。

他自言自語,道:“看來主人家只是出門了還沒有回來。”

他實在渴得厲害,便也顧不得許多,舀過一瓢井水便往喉嚨裏灌,如此先後三瓢,終於澆滅了七竅裏渴出來的煙火。

他滿足地嘆一聲,這時只聽得四面一道哨響,李莫辭還以為是主人回來了,便出門去看,卻一個人影也沒見著,尋至裏巷,倒忽然冒出來一陣更濃的霧氣。

這下卻是徹底找不著北了。李莫辭心下終於有一點慌張,他四處碰壁,一不小心,額頭還撞到了一堵墻上,差點磕出來一個大包。

他飛身躍到墻頭,想要望一望方位,但四周皆是迷霧,四方盡是迷途,沒有盡頭,也無歸處。

他只好喪氣地跳了下來,他不該不聽師父他們的話,一意孤行,隨處亂逛的。

他又走了一會,身上已是疲憊,心下更添迷茫。他歇了一歇,一擡頭時,忽而望見不遠處似有一道人影,他登時精神一振,揮手高聲道:“那位兄臺——”

他正要問話,卻見那人四肢著地,不一會便躥了開去。

李莫辭一驚,不由冒出幾滴冷汗,心道:“難道是熊?可是江南怎會有熊?”

他心道不好,此地詭異,還是及早抽身為妙!

但此時再要離去,已是太晚了。

剎那之間,這一座空村已地動山搖,一群尖銳的怪叫刺破一方寂靜,劃破層層迷霧,李莫辭瞪大了眼、張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一群衣衫襤褸、形狀怪異的生物手腳並用地從土丘俯沖下來,它們歡呼雀躍、成群結隊,如洶湧的海潮一般席卷而來!

一時間,李莫辭已不能分辨那到底是什麽東西,他過於驚惶,一動也不能動!

他不動,它們之中的前鋒卻已一躍而起,一聲大叫,便要撲向李莫辭!

千鈞一發之際,李莫辭拔出腰間短劍,一劍刺中對方胸膛!

他抹了抹汗,待到大霧散去,他終於看清了他刺中的是什麽——那竟是一個人!

李莫辭陡然後退幾步,他沒有想到,自己竟殺了人。

一個活生生的人,此刻半死不活地在地上翻滾哀鳴,他雖然是人,卻已變作一頭發瘋的野獸。

他的同伴,也都已失去神智,都已變作野獸。

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們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李莫辭腦海混沌一片,但他已不能思考,只有一味逃跑!

一夫難敵千軍,何況那些人雖已失去神智,卻並不笨,他們看見李莫辭的劍,紛紛抄起農具,拿起武器。

他們窮追不舍,在李莫辭屁股後邊緊咬不放,目中射出貪婪又呆滯的綠光,便似一頭頭瘋狂的鬣狗。

李莫辭氣喘籲籲,他的手腳竟似已不再屬於自己,天上地下都已烏雲密布,人群已將他團團圍住!

他們密密麻麻地趴在李莫辭的頭頂,李莫辭驚懼不已,哀叫了一聲:“師父!”

一道劍氣襲來,那些人瞬間被震了開去,蘇京從天而降,喝道:“休傷我徒兒!”

蘇京一劍抵住一人咽喉,與他們對峙,一邊道:“莫辭快走!”

李莫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了起來:“師父……”

蘇京厲聲道:“還磨蹭什麽,走!”

蘇京大汗淋漓,她咬著牙,又笑了一聲,道:“諸位,你我本是井水不犯河水,想必你們也不想與我拼個兩敗俱傷吧。”

但他們竟似已根本聽不懂蘇京在說什麽,也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呆呆地看著她。

蘇京暗罵一聲,她悄悄後退,而後忽然一劍揮出,掀起一地塵土,待到那些人反應過來的時候,蘇京已然在煙塵裏不見了蹤影。

此時水手們便要開船離岸,李莫辭哭著懇求道:“我師父還沒來,再等一等吧!”

有的人便有一點猶豫,一人卻叫道:“蘇掌門乃武林高手,能有什麽事?咱們還是先保住小命要緊!”

眾人便要稱是,李莫辭一把抱住那人,急急道:“你要什麽?你們要什麽,我都可以給!”

“別別別!錢再多也得有命花啊,這種時候還是保命要緊!”

李莫辭怔了一下,罵道:“你們怎麽見死不救,這麽不講道義!”

一些人已低下頭,似不敢再看李莫辭。

一人卻冷笑道:“道義有什麽用?這麽多年了,你們這些大俠又可曾管過我們老百姓的死活?”

李莫辭渾身一冷,他搜腸刮肚,很想反駁那人,卻一時也不知如何反駁。

眾人各掃門前雪,幾十年來,無論貴賤貧富,他們都過著一樣的生活。

每個人都對這樣的生活不滿,所有人都怨聲載道,卻又都不得不過這樣的生活。

為什麽千百年來,人們總是要過這樣的生活?

為什麽千百年過去,人們還是這樣的悲哀與無奈?

李莫辭忽然發現,他和他們之間,已有了一道不可忽視的鴻溝。

哪怕他們只隔著一步之遙。

“走吧。”

一些人嘆息著,便要結隊離去。

李莫辭死死地盯著他們,他的胸中已似燃起一道熾熱的毒火!

他終於怒吼一聲,拔出那把蘇京在他七歲生辰時送給他的短劍,而後驟然躍起,脅持了一名水手,喝道:“不能走!”

眾人陡然色變,怪叫道:“這就是名門正派的弟子?!”

“我不管!我只要我師父活著!”

李莫辭大喝一聲,他好像一頭炸毛的小獅子,努力要讓自己看起來更不好惹一點,可他這樣一邊哭,一邊發怒,只會讓他的偽裝在頃刻之間土崩瓦解。

眾人怔了怔,他們這才想起來,李莫辭也只不過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罷了。

雙方僵持不下,這時一道輕輕的嘆息卻消散在風裏:

“莫辭,放下吧。”

李莫辭周身一顫,側頭望去,只見蘇京白衣浴血,神情卻一如往昔。

“師父!”

蘇京皺了皺眉,道:“你可還記得我和你母親教過你什麽?”

李莫辭一怔!

他咬著牙,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兩個字:“記得。”

他拜師的那一天,蘇京送他短劍的時候,曾經囑咐過他,無論何時何地,也不要把劍架在無辜之人的脖子上。

他執拗道:“弟子不孝,但今日情形再來一次,弟子也絕不後悔!”

蘇京看也不看,揚手給了他一巴掌。

李莫辭踉蹌幾步,咳出血來。

她長揖一禮,道:“教不嚴,師之過,今日一事,是蘇京的過錯,蘇京對不住諸位了。”

眾人見她這般,一時也不好再說什麽,只囁嚅著先上船了。

蘇京卻又一把抱住李莫辭,道:“鏡湖派的名聲已經不起折騰了……”

她幫李莫辭擦了擦血跡,道:“還疼嗎?”

李莫辭搖了搖頭。

“太過好勝不是一件好事,你該聽一聽別人的勸。”

李莫辭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還有你的劍,你的劍曾經揮出過成千上萬次,但為什麽這一次面對那些人,你卻只出鞘了一次?”

蘇京道:“你應該多下山來,多見見活人,而不是只對著木頭人和稻草人練劍。”

李莫辭卻道:“我知道他們都在想什麽,我不願給他們做笑柄!”

蘇京怔了怔,李莫辭道:“師父,我的生父到底是誰?是不是他們說的不夜侯?如果是他,為什麽母親從來不告訴我,為什麽他這麽多年,都不願意來見我一面!”

“這件事,我也不知道……”

李莫辭抹了抹淚,大聲道:“他不要我,我也不要他!他害母親傷心,他是壞人!我只要母親,只要師父!我只要我們三個一直在一起!”

蘇京抱著他,道:“不錯,讓他們都見鬼去吧!”

過了一會,李莫辭平覆下來,他看向一旁的男人,道:“他也是那些人中間的一員?“

“是,但又不止是這樣。”

“為什麽?”

蘇京道:“我本以為他是附近一帶的流民,但我卻發現,我竟然認識他。”

她道:“他就是失蹤多日的巨鯨幫堂主,姚飛鯤。”

“姚飛鯤?”李莫辭不敢相信,道,“那個姚飛鯤?他不是早就跑了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還跟一群瘋子混在一起?”

“這倒要問問梁掌門了。”

她道:“這處村落已成孤島,又處處透著詭異,我看這件事,絕對不是那麽簡單。”

蘇京側身回望,卻只望到了一陣迷惘的霧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