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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落英 洛蘅的劍已越來越快,她快得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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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落英 洛蘅的劍已越來越快,她快得就像……

洛蘅的劍已越來越快, 她快得就像一道西風、一匹烈馬!

西風過境,摧折滿地芳草,徒餘一陣落英。

洛蘅支持不住這般強大的劍氣, 不得不跪了下來, 她看著劍中的自己, 卻看見了一個雙目赤紅,筋脈迸突,渾身一股戾氣的怪物。

她嚇了一跳, 大叫一聲,扔開了墜露劍, 凡塵墜露, 她終於再不必看見那樣駭人的自己。

“墜露乃世外之劍,不能為凡夫所禦, 你若要習得玉山劍法, 便該除去勝負之心, 修浩然之氣,否則你便不是劍的主人, 而是劍的奴隸。”

“誰——!”

洛蘅猛地擡頭, 卻只望見了一片零落的蕭蕭竹葉。

賀青冥道:“洛伊英年早逝,可她總該教過你入門心法,所謂‘吾心浩蕩,乾坤自明;吾生一葦, 萬頃如歸’,你便按你師父所教,重新運轉一遍周天,渡引你此刻奇經八脈中混沌一團的內力。”

洛蘅當即打坐試了一遍,片刻之後, 果然神清氣爽,周身舒暢許多,她又是感激,又是歡喜,道:“多謝前輩!”

賀青冥又道:“你氣息不凝,劍式不穩,此乃對敵大忌,玉山劍法雖主逍遙輕靈,卻旨在精妙二字,其形如萬壑流水,看似無常形、無常勢,卻是八大劍派中頗具法度的一路劍法。你雖得其形,卻未悟得根本,如此下去,便如大廈無頂梁,骨之不存,毛皮焉附?怕是玉山到你這一代,便將名存實亡,湮滅了無痕跡了。”

柳無咎瞧了他一眼,低低道:“真有這般嚴重?”

賀青冥道:“玉山已走到生死存亡之際,我只不過誇大了三分,若她不能及時回歸正途,怕是十年之後,三分便將變成十分。”

柳無咎道:“你從前教我可不是這般駭人聽聞的教法。”

賀青冥頓了頓,道:“我唬不住你。”

柳無咎差點笑出來,他忽然記起來,那時候賀青冥不過二十出頭,外人看著還是一座難以逾越的冰山,可是賀青冥教他的時候,一向很有耐心。他不懂得體罰,也從來沒有對柳無咎說過一句重話,連誇他的時候,都帶著一點磕磕巴巴的溫柔。

賀青冥見他這副樣子,便有一點惱,道:“你是我第一個弟子,我也是第一次學著怎麽做一個師父。”

賀青冥做他師父的時候還很年輕,但柳無咎隨他習武的時候,已經不再是最適合入門的年紀了。

所以開頭那兩年,他總是拼了命地練,一遍遍學,又一遍遍錯。

他錯了太多次,也失敗了太多次,但他還是一次也沒有放棄,因為賀青冥也一次都沒有想過放棄他。

柳無咎又忽而有一絲悵惘,若不是這樣,也許他也不會對賀青冥生出那些大逆不道的心思。

若不是那些見不得光的心思,他們二人也該是江湖上一對師徒慈孝的佳話。

只是他偏偏喜歡他。

他心腸百轉,賀青冥卻已不能再看顧他。

洛蘅被賀青冥的一番話給實實在在地嚇住了,她抱拳道:“還請前輩指點迷津,晚輩感激不盡!”

賀青冥道:“我便以花葉代劍,與你比一比玉山劍法。”

他喝道:“起——!”

剎那間,方才那一地衰敗的落英,竟似又活了過來!

這一方狹窄的世界,忽然便似風起雲湧,花葉交錯翻飛,好像九霄之下的翔鸞翥鳳,又恍若四海驚濤,呼啦啦似玉山傾倒!

洛蘅臉上驚異不斷,她從未見過這樣美,又這樣富有威力的劍法。

她心道:“這不是玉山原有的劍法,而是——”

“落英劍法第一式,春秋代序!”

這竟是由洛英獨創,後來又失傳已久的落英劍法!

傳說中這一套落英劍法,洛英只傳給了大弟子洛華,二人相繼辭世後,便再無人得見落英劍法的芳蹤神影。

洛蘅不住驚嘆,她已心馳神往,幾乎已癡迷其中,不能自拔。

賀青冥道:“接劍!”

洛蘅反應過來,勉強接了一招,卻已震得虎口幾欲開裂,胸中更是氣血翻湧,難以自制。

“這一劍我只用了兩分力。”賀青冥一轉身,萬千花葉追隨他的身影一同變化,他道,“這一劍,你也不該一味防守,而該試著破劍。”

“前輩,我……”

賀青冥道:“我已在劍裏留了破綻,你要記住,任何一個人,他的劍裏都有破綻,你要以弱勝強,便要學會找到對手的破綻。”

洛蘅心下一喜,盡管她已被賀青冥步步緊逼,形容已十分狼狽,卻仍很是感激、高興,道:“我知道了,多謝前輩指點!”

賀青冥道:“接下來我會用‘流芳未歇’‘朝華晚謝’兩招與你比試,你可用‘勒馬如飛’‘兔奔滄海’二招應對。”

洛蘅高聲道:“請前輩賜教!”

一時之間,茫茫紅塵,竟似已開出一片爛漫的花海,賀青冥已似隱入花叢,又幻化作千萬翻飛的迷蝶。

他的身影已然難尋,但他的眉眼卻越發清晰地在柳無咎的腦海裏浮現了。

芙蓉如面柳如眉,竟皆已甘心俯首,沒入一方凡塵,又與他談笑、胡鬧。

他又如何能不喜歡他?

柳無咎心下惘然,他分明知道他的選擇會將他陷入無望的境地,可他還是不能不這樣選,也早已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們相遇的第一天,柳無咎便知道這個人一定會是自己生命裏最重要的人。

只是那個時候,賀青冥還只是他的恩人、恩師,那個時候,柳無咎絕不會想到,多年後的今天,他已不只想要恩情,更想要恩愛。

他要的已然太多。

他忽然想,若是他遂了賀青冥的心願,若是十年之後,他終於放下賀青冥,去娶了一位很好很好的姑娘,也許他們會有一個女兒,賀青冥問他們女兒名字的時候,他會說:“她叫做雲青。”

“好名字。”賀青冥道,“可是為什麽是這個名字?”

柳無咎笑道:“因為‘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因為這一句的下一句,便是你名字的來處。”

……

柳無咎在心裏給了自己一巴掌。

難道如今他連想象都已逃不出賀青冥的魔障?

他忽而有了無盡的自嘲與悲哀,然而悲哀到了最深處,卻陡然變化出一抹憤慨!

憑什麽?

什麽姑娘,什麽孩子,人間稱讚的一切圓滿,都不是他的所願。

他就算是要女兒,那也得是他和賀青冥的女兒!

他這樣想,渾然不管他和賀青冥有女兒這件事,難度要比賀青冥答應和他在一起這件事還要大。

賀青冥這個人,可能也好,不可能也罷,他都要去試一試。

洛蘅已敗了,她已節節敗退,她已汗流浹背,渾身已忍不住顫抖。

她的內力也似騰雲駕霧一般翻江倒海,卻在她的經脈裏周轉更為順暢。

洛蘅讚嘆道:“果真不愧是落英劍法!”

賀青冥道:“落英劍法與玉山劍法同出一脈,我與你過招,你便似攬鏡自照,更能鑒明自身不足。”

洛蘅嘆一聲,有些沮喪道:“可惜我實在是資質平庸,拿著墜露劍也使不出祖師的一分威力。”

賀青冥道:“你可知我為何要用軟劍?”

“為什麽?”

“因為我骨架較細,我其實並不是適宜習武的體格,所以才選了更為輕巧的軟劍作為兵器。”

洛蘅道:“可是軟劍豈不是更難習得?”

“不錯,軟劍練習更為覆雜困難,而且一般來說力度不足,所以要善用軟劍,就要付出加倍的努力。”

他從沒有喜歡過什麽東西,在從前漫長而孤寂的歲月裏,只有劍陪著他。

所以他就是劍,劍就是他。

劍沒有他,仍然是劍,但是賀青冥沒有劍,也就沒有賀青冥。

“我明白了。”洛蘅道,“前輩的教誨,我必終生銘記!”

賀青冥點了點頭,又道:“無咎,你過來與我演示這最後一招罷。”

柳無咎心跳了起來,自從他學成以來,他已很久沒有再和賀青冥對招。

兩人對面而立,柳無咎道:“你不用青冥劍?”

賀青冥笑了笑,道:“只是試一試劍招而已,又不是生死相搏。”

“那我也不用劍。”

賀青冥道:“你不用劍,還怎麽演示劍招?”

柳無咎明白了,道:“你是要模擬洛蘅與梁月軒對戰的局面?”

“大重山劍路迅疾剛猛,與你的劍法有幾分相似,我便用七分力,以落英劍法與你對招。”

柳無咎皺了皺眉,低聲道:“你何必做到這般地步?”

賀青冥道:“玉山與大重山一戰,自然要看看好戲。”

“可你也不必以身試劍,你不用青冥劍,已然弱了劍勢,何況還不用全力……”

賀青冥卻道:“無咎若能勝過我,再說這話也不遲。”

柳無咎哼道:“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你只需留神,不必留情。”

這一下,柳無咎卻已被激起來一點勝負欲,若說他方才還有一絲猶豫,此刻便已不再遲疑。

他驟然出劍,便飛身直往賀青冥面門而去!

賀青冥衣袖一揮,輕輕一拂,花葉便翻湧著裹住柳無咎的劍身。

柳無咎劍勢未老,先於中途一變,又刺向賀青冥肋下!

賀青冥已露出一點欣賞之色,心想:“無咎可算是聽一聽話了。”

他正要側身格擋,不料柳無咎又是一變,劃向他的腰間,而後又反手一劍,自下而上,便要刺入賀青冥胸前!

這已是柳無咎第三次變招了!

以花為劍,本就容易反應不及,何況對手又陡生變故,若非賀青冥武功高強、身法靈巧,怕是已然難以阻擋。

柳無咎的進步已然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

柳無咎收劍而立,道:“你不該輕敵的。”

“好,今日既然有機會,不如好好切磋一番。”

柳無咎道:“我意亦如此。”

兩人一剛一柔,你來我往,眨眼間已過了十餘招,天光水色動人,花樹竹林映襯,一時劍光與花色交相輝映,煞是好看。

賀青冥道:“最後一式,朝華晚謝!”

一剎那落英繽紛,天地也似步入一瞬黃昏,柳無咎已看不見賀青冥的“劍”,賀青冥的“劍”已無處不在。

他只在晨昏不住交替之時,看見了賀青冥,賀青冥於落英之中回首一笑:“無咎,這一招,你可料到了?”

柳無咎一時心旌搖曳,心神迷惑,竟忘了出招,等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便是為時已晚。

賀青冥也是一驚,不由化力散開劍勢。

但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不該在柳無咎的劍還未入鞘的時候便雙手空空。

他太著急了,他的劍還未到柳無咎身前,便已急著收劍。

這本是一個劍法再粗糙的劍客也不會犯的錯誤。

這一瞬間,他和柳無咎都已犯了同樣低級的錯誤。

柳無咎一劍變招,而後伸臂抱住了賀青冥,兩人滾作一團,跌入一地落花。

賀青冥下意識拔劍,卻被柳無咎雙臂箍著不得動彈,他又不敢發力傷到柳無咎,只好道:“無咎?”

柳無咎臉色紅得厲害,他道:“你,你怎麽樣?”

“我沒事。”賀青冥頓了頓,道,“你先松開。”

兩人磕磕絆絆地站起身,這場比試可真是虎頭蛇尾,亂七八糟。

洛蘅沒好意思過來看,過了一會,三人才聚在一塊。柳無咎做作地咳了兩聲,賀青冥道:“第一、第二招應對便是那般了,第三招……第三招你只需看看便好。”

洛蘅點了點頭,道:“可是為什麽前輩從頭到尾,只試了三招呢?”

賀青冥頓了頓,道:“因為我只會三招落英劍法。”

洛蘅道:“師叔祖只教了您三招?”

“他也只會三招。”賀青冥道,“而且這三招也不是他父親教給他的,而是他憑借僅存的記憶,把他父親常練的三招劍法拼湊出來的,就連劍招的名字,也不是落英劍法的本名。”

“這卻何以見得?”

柳無咎走了過來,道:“因為‘流芳未歇’乃是取自潘岳《悼亡詩》‘流芳未及歇’,那三招劍名連起來,也是悼亡的意思。”

賀青冥道:“無咎說的不錯。”

柳無咎又道:“我在卷宗上讀到過,洛華當初走投無路,瀕近死亡的時候,是洛英施手相救,那也是落英劍法第一次面見世人。江湖上皆稱這套劍法為落英劍法,不過還有一種不為人知的說法,落英劍法一共四十二招,但當時問世的時候,只有不到十招,最後的十多招,是洛英、洛華二人一道參悟的,只不過洛英為師門奔走操勞,身心俱疲,洛華為此不願歸入玉山門下,只承認自己是洛英的弟子,後來八大劍派在宣傳的時候,便舍去了洛華的名字,只寫作‘落英劍法’,若論本源,依洛英的意思,本該被稱作‘英華’。”

“原來卻還有這樣一種說法……怎麽我們玉山弟子也不知道?”

賀青冥心道:“無咎也不知道哪裏找來的這麽多奇聞軼事,不過他為什麽一直對洛英、洛華二人的事跡格外熱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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