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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舊夢 二人相視一笑,忽聽得樓下傳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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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舊夢 二人相視一笑,忽聽得樓下傳來一……

二人相視一笑, 忽聽得樓下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這一個聲音的主人,卻是他們前不久才與之分別的洛蘅。

洛蘅既然被逐出破廟,自然也就沒有了去處, 但今日天色已晚, 她也不能再去叨擾聽水山莊, 於是她便為自己找了一個新的去處。

她一連問了城內好幾間客棧,最後終於有一家客棧願意收留她,給了她一份跑堂的活幹。

雖然幹跑堂也掙不了幾個錢, 雖然她只能睡一睡柴房,但無論如何, 她總算是有了一個住的地方。

隨著日頭偏西, 客棧也似一鍋煮開了的牛肉湯,逐漸人聲鼎沸。

一群人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客棧, 他們都戴著氈帽, 穿著勁裝, 一看便是江湖人士,為首的卻是一個頭頂玉冠, 一身綢衣的少年公子。

小公子解開外衣, 坐了下來,他環顧一圈,不由怪道:“天已熱了起來,你們怎麽都戴著帽子?”

眾人卻沒臉回應, 他們不願承認自己下午被一個小姑娘打的落花流水,於是只好打腫了臉也要裝胖子。

小公子也沒多想,他隨口點了幾樣好菜,與其他人交談:“叔叔前天傳信,說今日酉時到埠, 父親讓我等去茱萸灣迎接。叔叔他沒出過幾趟遠門,這一次又是濟海樓,又是和崆峒派他們鬧了矛盾,這些天似乎心情不太好,待會用過晚飯,去到渡口,可記著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眾人紛紛稱是。

這時洛蘅上前布菜,小公子未曾見過有這麽一位做跑堂的小姑娘,便不由多看了兩眼。

其他人見了,卻道是狹路相逢,怒從心頭起,一些人刻意刁難洛蘅,不是怪煮過的粥菜燙了,就是嫌冰過的果酒涼了,真是雞蛋裏也要挑出兩根肋骨,更有甚者,還裝作不經意地伸出一條腿,想要把她絆倒。

洛蘅早有防備,她眼疾手快,一步“流雲”,一步“回雪”,穩穩當當地接住了托盤,轉身來到了小公子這一桌。

小公子眼神一亮,奇道:“這是玉山的輕功身法。這位姑娘,你怎麽會玉山的輕功的?”

洛蘅擡頭瞧了他一眼,覆又低下了頭,並沒有回答。

她並不是不氣不怨,只是若不是這家客棧老板心善收留她,她早已露宿街頭,她不能給老板惹禍。

她的長發拂落他的肩頭,小公子望見她沈靜秀麗的側臉,一時心頭一動。

“等一等”

小公子追了兩步,道:“你是玉山的人,是不是?”

洛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虎視眈眈、又不敢妄動的眾人,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小公子笑了起來,道:“在下梁月軒,我父親是大重山掌門,師妹若有需要,可去往一裏外斜月巷聽水山莊。”

他說著,遞給她一道腰牌,道:“父親平日常說八大劍派同氣連枝,這些年雖未來往,卻不能忘卻同門情誼。”

“父親要是見到玉山弟子,一定會很高興的,只是我今日還要去渡口接人,不能陪師妹前往,但大重山隨時歡迎師妹到訪。”

燈火初上,車來人往,洛蘅忙活完一晚上,正準備去往柴房,路上卻碰見了掌櫃的。

掌櫃約莫四十來歲,留著兩撇小胡子,笑容十分可掬。他告訴洛蘅,今晚她已不必住柴房,有位相識的客人騰給了她一間上房。

洛蘅心下疑惑,問是什麽人,掌櫃的說是一個俊美少年。

她一下子便想到了今天和她一塊並肩作戰的柳無咎,不由驚喜:“是他!”

她道:“他身邊是不是還有一個人,看著很是秀氣、文雅?”

掌櫃的點點頭,道:“那位客官就住在他隔壁。”

洛蘅拐了個彎,沒有回房,卻去了另一間房。她叩了叩門,等了一會,卻也沒有回應,便只好打道回府。

窗外春天的夜裏,懸著一輪明月,飄著滿城花香,在夜色裏的千家萬戶,像一個個橘紅的燈籠。

忽而一道影子飛快地掠過,洛蘅遲疑一瞬,便追了出去,月空千裏,都追隨在她的身畔。

她停在一角屋檐,那道影子在街道轉角處猶豫片刻,只這一瞬,她卻已借著月色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那竟然就是柳無咎。

洛蘅更奇怪了,大晚上的,柳無咎行色匆匆,卻是要去哪裏?

她跟在他身後,卻不知道柳無咎也在跟著另一個人。

一刻鐘前。

夜深忽夢少年事。

賀青冥從夢中醒來,他一向睡得很淺,也已很久沒有入夢。

何況這一個夢,已是很多年前,已成過眼雲煙。

很多年前,他曾經也是少年,他的身邊沒有別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的家裏,其他人不敢看他,而他的父母不會看他。

他的父母曾經在夏天相遇,又在夏天分別,而賀青冥還是只有一個人。

後來卻有一個人,這個人曾經像影子一樣逗留了一個月,幾乎讓人覺得這個人會一直留下。

但一個月後,這個人又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再也沒有出現。

他總是一個人,他不曾走進什麽人的生命裏,而別人在他的生命裏,也都只是過客。

他又看向柳無咎。

迄今為止,柳無咎已是和他走得最近的人。

他就是柳無咎,柳無咎也就是他,他們就像兩把原本毫無交集,卻又熔鑄為一體的劍。

但他又還能留多久呢?

柳無咎忽然翻了個身,冒出一聲小小的嘟囔。

賀青冥不由笑了笑,他本已走到窗邊,這一瞬間,卻伸出了手,和虛空的月色一道輕輕摸了摸柳無咎的額頭。

然後他便飛身躍起,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月色。

這一夜飛花爛漫,明月就在他的身側,他負手游走在壁上,然後一路下到街巷。

賀青冥穿過人海,一路尋來,其他人見他問路,都一臉隱晦而意味深長。

直到空中淡淡花香都變作濃膩的脂粉氣,他才明白,早先那個神秘人沒入了城裏哪片地方。

一些姑娘盈盈一笑,一口軟語溫存,似乎是在呼喚他。

賀青冥欠身道:“抱歉,在下聽不太懂。”

他穿過花柳小巷,來到一家名為“飛花”的樂館。

“其始來也,耀乎白日初照梁;其少進也,皎若明月舒其光……”

梁有期半躺在二樓榻上,闔眼凝神,低低吟道:“襄王有意,神女無心……”

他忽然皺了皺眉,一連喝了幾大杯酒,卻也不能填平他心中的缺憾。

他已經三十多了,可他還愛著十多歲愛上的人。

他這三十多年,若說有過愛,也只愛過那一個人。

他這話說出去,也不會有人信。他已妻妾成群,他周旋於美人之間,而且每一個人,他都和她們相處得很愉快。

岳天冬說的沒錯,他確實不是什麽情聖,他也做不來、做不到只愛一個人。

他這一輩子最接近愛情的時候,就是年少和秋玲瓏在一起的那段時間。

他能做到的極限,也只不過是從許久沒有離開的山門離開,追逐著她,從崆峒到了江城,最後卻又灰溜溜地回來。

他只是聽說秋玲瓏和岳天冬不合,他以為他還有機會。

他也確實發現了機會,金蛇幫一事後,他跟在秋玲瓏二人之後,發現他們那些天每到夜裏,都會爆發爭吵,然後有一天,秋玲瓏和岳天冬早上離開客棧的時候,終於走上了不同的路。

於是他跟在秋玲瓏身後,但秋玲瓏卻拒絕了他,她說他們已經不可能回到從前。

他不相信,直到有一天,他發現秋玲瓏在一家小販那裏買了一把短劍,他知道那種樣式的短劍,是給十多歲的少年用的。

秋玲瓏如今的情人裏邊,雖然很多人都比她年輕,卻並沒有這樣年紀的少年。

她不是以情人的身份買的,她是以一個母親的身份。

她是要買來送給她的孩子秋冷蟬。

那一刻,梁有期忽然便已明白,他早就沒有機會。

秋玲瓏即便再和岳天冬有矛盾,也不是他能插手的,秋玲瓏即便放棄岳天冬,也不會願意放棄秋家和崆峒派,不會放棄秋冷蟬。

他是秋玲瓏的情人,但也永遠只能是情人。

他想要重溫舊夢,但舊夢早已醒來。

梁有期忽然感到一陣厭煩,他不知道這種厭煩從何而來——他已錦衣玉食,他有一個可以罩他一輩子的好哥哥,還有一群嬌媚可人的鶯鶯燕燕。

他想要的始終沒有得到,卻得到了一堆無用的惹人羨慕和嫉妒的東西。

這世上豈非有很多人,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所以他們只能追逐那些惹人羨慕和嫉妒的東西。

但梁有期比一些人更幸運,他至少得到了這些東西。

他之所以這麽幸運,也只不過因為他有一個好哥哥。

他在眾人眼裏,也只不過還是大重山掌門的弟弟。

他所擁有的一切,都依靠著他的哥哥。

他的哥哥庇護了他這麽多年,他卻也在哥哥的庇護中失去了奮發的能力和冒險的魄力。

於是他雖然已為人羨慕和嫉妒,但他的生命裏,還是只有食、色。

他和很多羨慕他、嫉妒他的人也並沒有什麽不同,他們都只有食、色。

他們的一生,也不過始終在這兩樣東西裏邊打轉。

梁有期低吼一聲,將案上的酒壺和酒盞一掃而空。

他伏在案上,望著四方奔逃的流水,心中竟也似燃起一種莫名的沖動。

他想要逃!想要逃走,逃開!

但他卻也不知道能逃到什麽地方。

他一事無成,若是逃走,便會一無是處、一無所有。

留下來,他至少還能保住別人對他虛假客套的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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