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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幽夢 血落在地上,濺起一朵朵小小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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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幽夢 血落在地上,濺起一朵朵小小的血……

血落在地上, 濺起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斷斷續續的血滴,好似珠簾裏美人幽咽到天明的淚珠。

柳無咎走了一路,也流了一路的血。

他似乎根本不知疲倦, 也感受不到疼痛。

他只望著一個方向, 他只望著一個人。

除了這個人, 這世間的一切,本就沒什麽值得他入眼的。

他已從黑夜走到天明,他已離開那條黑暗的長廊, 來到一處明亮而空曠的大廳。

大廳裏一覽無餘,也沒有一個人, 只有一道如泣如訴, 連綿不絕的塤聲。

柳無咎忽然覺得很累,他忽然很想坐下來休息。

但他沒有休息, 因為他聽見了一個人的聲音。

“無咎。”

賀青冥的聲音。

柳無咎的心按捺不住地劇烈跳動起來。

他轉過身, 看見了賀青冥的臉。

這張臉他已很熟悉。他曾經無數次見過這張臉, 也曾經無數次夢到過這張臉。

柳無咎第一次見到賀青冥的時候,就已記住了它。

它的輪廓淡淡的, 顏色也是淡淡的, 它眉眼秀長,眼睛裏好似養著一汪多情的秋水,眼波流轉之時,卻又瀲灩生春, 可惜這一雙眼睛總是蒙著一道空濛清冷的霧氣,叫人看不透、摸不著,就像水中的影子一樣忽明忽暗,若即若離。

它的鼻梁並不很挺,卻很直, 好像是天山分明的棱角,鼻梁底下的兩瓣窄窄的唇色,是它唯一稍顯鮮明的地方,然而無論濃淡總是相宜,陰晴圓缺,也仍然是獨一無二的天上月。

每一處線條,每一寸轉角,柳無咎都記得很清楚。

柳無咎在見到他的那一刻,渾身血液已經沸騰!

他幾乎已忍不住快步走到賀青冥面前。

卻又在距賀青冥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

他總是距他一步之遙的。

柳無咎忽的生出一種膽怯,又有幾分害羞。

這一刻,他的臉雖還沒有動,可是他看起來就像是變了一個人,變得又鮮活、又快樂。

賀青冥道:“你怎麽來了?”

柳無咎竟已忍不住翹起嘴角,他的眼裏幾乎是在閃光:“我來找你,我想見你。”

他好像是又驕傲,又有一點開心。

賀青冥自上而下、自左而右地打量了他一會,道:“你受傷了。”

柳無咎笑道:“我沒事。”

賀青冥皺著眉,道:“你怎麽敢?”

柳無咎躍動的心沈了沈,笑容也凝固了一瞬。

賀青冥拂袖冷冷道:“我不留無用之人。”

柳無咎面上已露出痛苦之色。

他似乎已要哭出來。

賀青冥卻已不再理他,轉身消失在一陣迷霧裏。

他到底沒有哭出來,可是也已聽到一道哭聲。

嬰兒呱呱墜地,哇哇大哭。

他是不是也已預見到自己悲慘的命運,所以才要這麽撕心裂肺地哭泣?

他還沒來得及學會走路,就已被母親扔到墳堆裏。

他本就是個死人,本就從未活過。

腐肉的氣息越來越濃,禿鷲鋪天蓋地地飛在他的頭頂。

它們擦亮了眼,磨利了爪,等待他渴死餓死的那一刻。

它們看著他,他才出生不久,還是塊極其鮮嫩可口的肉。

但禿鷲沒能得逞,狼群嚎叫著呼嘯而過,一匹狼把這被拋棄的孩子叼走。

雨夜裏,四處都是狼眼幽幽的綠火。

狼群散去的時候,一個拾荒的老人偶然撿到了他,他本以為自己有了歸宿,但不久又再度被人拋棄。

他就是件廉價低劣的貨物,賣也賣不出去,只能被無數人轉手銷售,像個皮球一樣被人踢來踢去。

他不明白,他那樣低賤的生命,上天為什麽還要他活下來。

他不僅活了下來,還在一天天長大。

他去偷,去搶,和蛇鼠為伍,與山裏的野獸和鎮上的屠夫搏鬥。

他實在太過瘦小,藏在沒有光亮的地方,就像是一大塊行走的骨頭。

他的眼睛卻又大又亮,像是藏著一團永遠不可熄滅的野火。

他蹲在墻角,像只小鬼一樣陰魂不散。

他撲了上去,他很得意,他搶奪食物的速度,已比飯館門口那條大黑狗還要快。

他叼起那塊殘留著一點肉渣的骨頭就跑,他四肢並用,跑起來的樣子,和那條大黑狗也沒什麽兩樣。

他的身後追著屠夫和夥計,他們寧願把骨頭給狗吃,也不會給這狗都不如的小鬼吃。

他跑過巷子,跳過墻頭,他一邊跑,一邊啃骨頭。

他太得意了,所以他跳下去的時候,沒有發現,底下是一張帶刺的大網。

羅網纏住他的咽喉,刺穿他的臟腑,人群的聲音遠去,而黎明遲遲未至。

他似乎就要這樣死去。

他小小的心裏忽的悲憤不已,他不甘!他不服!

他嘶啞著發出一聲哀鳴:“不——!”

十二歲的柳無咎渾身燙的厲害。

他不住抽搐,又不住冒出虛汗。

“無咎,無咎!”

賀青冥緊緊地抱住他小小的身軀,將他從夢魘裏喚醒。

柳無咎被燒的神志不清,他撲在賀青冥的懷裏,哭訴道:“為什麽!為什麽!”

他哭著道:“為什麽他們都不要我!為什麽我還沒有去死!”

賀青冥抱著他,直視他的眼睛:“你不會死!”

柳無咎忽的停了哭聲,看著賀青冥。

“你不會死。”賀青冥道,“我也不會讓你死。”

柳無咎這一病,就病了半個多月。

他來賀青冥家裏不到一年,便已生了太多的病。

他從前倒是不常生病,從前他若是生病,便只有死。

這一年來,他每一次生病,賀青冥都在照顧他。

一年來,柳無咎雖老是生病,卻重了不少,反觀賀青冥,倒是清瘦許多。

鄰裏鄰外漸漸有些風言風語,說柳無咎不祥,賀青冥收留他,只會為自己帶來災禍。

柳無咎來找賀青冥,他低著頭,擡眼看著賀青冥。

賀青冥放下書,抱了抱柳無咎。

他只道:“嗯,是長了些身體。”

柳無咎的臉紅彤彤的,賀青冥又讓人把藥端來,柳無咎喝了一口,道:“甜的?”

賀青冥笑了笑,道:“從前星闌生病吃藥,吵著說太苦了,我便往他藥碗裏加些冰糖蜜餞,這樣就不苦了。”

柳無咎心緒波動,一時也不知道怎麽說話。

賀青冥道:“是我忘了,你不喜歡吃太甜的東西。”

他便讓人又舀了一碗藥來,這一次只加了一塊糖。

柳無咎看著賀青冥,在他短暫的生命裏,從未感受過這般的溫柔。

賀青冥道:“睡不著嗎?”

柳無咎不好意思說自己只是看他入了神,便點了點頭。

於是賀青冥哼了一首歌。

他的聲音很低沈,哼歌的時候,卻有一種別樣的沈靜。

柳無咎這時候還不知道這歌是賀青冥走南闖北時四處拼湊來的曲子,也不知道賀青冥歌聲裏那種特別的感覺,其實是他跑調了。

他原是為了哄賀星闌睡覺的,如今也拿來哄柳無咎。

但柳無咎還沒完全睡著,賀青冥已經撐著下頷睡著了。

他實在是累了。

十九歲的柳無咎坐在床邊,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看著賀青冥,看了好一會。

賀青冥的眼睫很長,睫毛底下,有兩團烏青。

他不禁笑了笑,眼裏淚將落未落。

柳無咎心跳的快了起來,他伸出手,慢慢地靠近賀青冥,想要和他的手扣在一起。

但他沒有能握住賀青冥的手,他的手穿過了賀青冥的手,他的身體,也已經穿過賀青冥的身體。

他仿佛是穿過了歲月,穿過了過去。

他看見自己穿過山嶺,在原野上疾馳而去。

那是幾年前,柳無咎第一次出門的時候。

柳無咎望著自己遠去的背影,忽的很想知道,他不在的時候,賀青冥在做什麽。

賀青冥已經等了七天,七天後,柳無咎還沒有回來。

夜色如水,柳無咎站在床頭,看著賀青冥。

他幾乎已忍不住要撫摸賀青冥的臉。

但賀青冥卻睜開了眼睛。

原來他並沒有睡著。

賀青冥披衣起身,在月光下走到書房,燃起一盞橘黃的孤燈。

他翻書來看,卻不小心掉下一本詩集。

柳無咎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已認出來,那正是他這些日子看的詩集。

賀青冥自然也知道這一點,他的眼裏似乎已有了一點笑意。

除了練功,柳無咎平素最喜歡這些詩詞歌賦,往常閑暇之時,他們還會坐在花蔭下彈琴對詩。

這一點風雅,自然為許多江湖人不屑,但柳無咎跟他卻很默契,無論他說什麽,柳無咎都能在瞬間就明白他的意思。

賀青冥撫摸著那本詩集的扉頁,翻開一看,卻不禁頓了頓。

那一頁上,有一句詩被柳無咎用朱筆圈了出來:

“上有青冥之長天。”

他又從頭到尾將那詩集翻了一遍,卻見不少詩句都被圈了出來。

“昔人因夢到青冥”

“上有青冥之長天”

“行盡杳冥青嶂外”

“回合青冥萬仞山”

“……”

每一句詩裏,都帶有“青冥”兩個字。

柳無咎已有些臉紅。

賀青冥卻很久都沒有什麽神情,過了好一會,才輕輕地嘆了一聲。

他重新把詩集放回了書架。

柳無咎望著那本詩集,心中忽的幾多悵惘。

他對賀青冥的感情,是不是也像這本詩集一樣,只能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裏被永遠擱置下去?

這一夜,賀青冥並沒有入眠,柳無咎則一直站在他身邊,一動也不動地瞧著他。

燭影東倒西歪,柳無咎瞧著賀青冥,仿佛已經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日月倒轉,滄海變作桑田。

他的人生,豈非一直在望著賀青冥?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柳無咎輕輕道“今日何日兮……”

他終於湊近了賀青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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