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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暗流 賀青冥道:“哦。” 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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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暗流 賀青冥道:“哦。” 他道:“……

賀青冥道:“哦。”

他道:“那令公子呢?”

韓十鵬似乎已很悲傷, 悲傷之中,又是那麽無奈,那麽嘆息。

“傷百葉的人可能性就更多。”他似乎是笑了一聲, 帶著說不出的悲涼自嘲之意, “我這個兒子, 得罪的人實在是太多。”

他道:“明姑娘、杜世侄、沈少俠、十三……他們這些人都有可能,就算除開杜世侄,也還有很多人。”

賀青冥道:“看來, 有嫌疑的人不少。”

韓十鵬痛苦道:“是的,我已慣壞了百葉, 這才三天的功夫, 百葉就已招惹了這麽多人,平常得罪的人就更多, 金蛇幫裏的人, 也有不少人都對他不滿。”

賀青冥道:“但他是你的兒子。”

“就是因為他是我的兒子, 他們才更不滿,也許他們對百葉不滿, 有一部分原因, 就是因為我這個父親。”

他道:“百葉是我的小兒子,在他之前,我本還有六個兒子,他們都不是一個母親生的, 但我也都很喜歡他們,百葉的六個哥哥,每一個都比他更聰明,更有本事,他的六哥哥, 更是天資聰穎,根骨奇佳,又那麽善良仗義……”

韓十鵬哽聲道:“但是他們都因為幫派爭鬥死了,他們都是為了我而死的,我本已不是一個好丈夫,後來更不是一個好父親,他們都死了,只剩下我這個老家夥,如今連最後這個小兒子,也要保不住了。”

賀青冥道:“你方才說了那麽多人,有懷疑的人嗎?”

韓十鵬道:“一個都沒有。”

賀青冥這樣的人,不會偷襲暗算,明黛和沈耽也不是那樣的人,洛十三本是最有可能動手的,因為他差點被韓百葉逼著砍掉了一條右臂,但是他也一定不會是兇手。

賀青冥道:“為什麽?”

“因為金蛇幫對他有恩,洛十三那樣的人,本就是會為了一點恩情而赴湯蹈火的。”

賀青冥目光閃動,沒有說話。

“所以百葉就算是殺了他,他也會照做。”

賀青冥卻道:“你還有一個人沒有說。”

韓十鵬頓了頓,道:“是的,還有一個人。”

賀青冥道:“你為什麽不說那個少女?”

韓十鵬道:“或許是因為她只是弱女子,或許是因為她不會武功。”

賀青冥道:“弱女子也可以傷人,就因為她是弱女子,所以才要趁著管事身死,令公子驚慌的時候恐嚇他,因為她也很清楚,一個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武功會變得沒有用。”

韓十鵬道:“可是她什麽也不會。”

賀青冥道:“她雖然不會武功,但是很聰明,不然她也不會能夠趁著晚飯時間,守衛松懈的時候逃出來,又故意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道:“一個聰明人要殺人,總有很多辦法。”

“不錯,不錯……”

賀青冥道:“但你卻不提她。”

韓十鵬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賀青冥道:“什麽話?”

“‘英雄難過美人關’。”

韓十鵬道:“妲己、褒姒、西施……自古以來,折在美人裙下的英雄豈非已經太多?”

賀青冥道:“他們自己敗了,與旁人何幹?”

“不錯。”韓十鵬道,“所以我一向瞧不起那些出了事,就把一切都怪在女人頭上的男人,那樣的男人,根本算不上是男子漢大丈夫。”

他又似乎很感慨,道:“可是有時候你又不能不承認,若是一個男人愛上一個女人,他的心往往便會亂,一個人的心亂了,劍就會不穩。”

“一個劍客,是不能放棄他手中的劍的,所以他只能放棄心愛的人,或是放棄生命。”

韓十鵬臉上已有些哀慟,他似乎已能夠體會其中的滋味。

賀青冥看了看青冥劍,似乎有些悵惘。

韓十鵬忽道:“你有沒有愛過什麽女人?”

賀青冥只道:“我有過妻子。”

“是啊,你有過妻子,而且聽說你只有她一個妻子。”

韓十鵬道:“我想,她一定是個很幸福的女人,無論哪個女人能夠得到你這樣的男人傾心相待,一生鐘愛,都一定會很幸福的。”

賀青冥卻道:“她已死了。”

一個死人,是不會覺得幸福的。

只有活著的人才會幸福,幸福本就是為了活著的人而存在的。

但他們這些活著的人,又豈能幸福?

韓十鵬頓了頓,道:“對不起。”

“無事。”賀青冥似乎也有一些惆悵,道,“那畢竟已過去很多年了。”

“是啊,很多年了……”

韓十鵬似乎已陷入回憶之中,他似乎是十分懷念:“我這一生有過很多女人,各式各樣的女人,可是我只愛過一個女人。”

“那時候我還很年輕,還只是一個初入江湖的毛頭小子,那一年,我跟著幾個兄弟闖入了一片荒漠,我們本是為了尋找沙漠裏的寶藏而去的,但寶藏沒有找到,很多人卻已渴死、餓死,他們都倒在了沙漠裏,變成了一具具風幹的屍體。”

“我本也以為我會死的,可我實在是不甘心,我還有雄心萬丈,我還要做一番大事業,我怎麽能就這麽死在一個無人知曉的荒漠裏?我怎麽能就這樣籍籍無名地死去?”

“也許就是因為我太不甘心了,所以我又比別人多活了一天,但第二天的時候,我也已經實在是支撐不住了。”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脅,也是我記憶裏最深刻的一次威脅。”

“因為正當我以為我要死的時候,那天黃昏,一個女人忽然出現在我的面前。”

韓十鵬整個人似已有了一種奇異的變化。

他竟變得很溫柔,很年輕起來,他甚至還有一點少年的羞澀與不知所措。

只有愛情才會帶給人這種變化。

他竟然微微笑了起來:“我依然記得,她穿著一條金色的裙子,頭上披著一件紅色的紗巾,她的背後,便是鮮紅的落日,金黃的大漠——她那麽美,美的就像是大漠的女神。”

“不過當時我第一個念頭是,難道她就是傳說中的死亡的女神?難道她是來索我的性命的?”

“……不過若是被她索命,我亦心甘情願了。”

韓十鵬道:“我想你一定能夠理解我當時的感受,那一刻,什麽功業,什麽名利,都已拋到了九霄雲外,她就是我的夢,她就是我的魂牽夢縈、夢寐以求——一個男人一輩子若沒有做過一次這樣的夢,那他便不算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賀青冥沈默著,沒有說話。

韓十鵬頓了頓,道:“是了,我忘了,你這樣年輕俊俏,又有能力的男人,是不用做夢的,你本就是活在她們的夢裏的。”

賀青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

韓十鵬道:“她救了我,她沒有來索我的命,卻已勾去了我的魂魄,從今以後,我的心裏便再也裝不下別的女人。”

賀青冥道:“你愛她,但你卻娶了別的女人?”

韓十鵬自嘲地笑了笑,又似乎有點難過:“因為她不愛我,她嫁給了別人,那個男人也的確配得上她,他的確是個大英雄——可是英雄總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在他們的心裏,愛情並不是第一位的,所以他們雖然在一起了,卻很快就分開了。”

他道:“很多人都不明白這個道理,沒有女人不愛英雄,沒有英雄不愛美人,但英雄和美人,往往沒有善終,也正是因為這個道理——他們雖然相愛,卻從未真正理解過對方。”

“因為他們本就不是一樣的人,他們的所求,本就是南轅北轍。好比女人要安穩,男人卻要冒險,偏偏安穩的女人往往只愛冒險的男人,冒險的男人往往只愛安穩的女人——因為這世上大多數男人和女人,本就是南轅北轍。”

“當然了,也有愛冒險的女人,我看那位小明姑娘就是,那位明姑娘若是想做出一番事業,說不定比我還要成功,可惜她未必明白,這世上大多數男人,都不敢接受一個比他們還要厲害的妻子。”

“當然,也有願意為了女人放棄一切的男人……養傷的那些天裏,我就是這麽想的,若是她願意和我在一起,我也願意立刻為了她放下一切!”

“可惜,可惜……可惜她不愛我,而我也只能娶我並不愛的女人。”

韓十鵬又看著賀青冥,道:“我實在是很佩服你,像你這麽厲害的男人雖不多,卻總還有那麽一些,但像你這樣,一輩子只愛一個女人,也只忠於一個女人的男人,實在是鳳毛麟角。”

賀青冥似乎已不知道說什麽,只好道:“謬讚了。”

“我也不是不想這麽做,只是她並不愛我,而我……也並不能忍受那種寂寞。”

“人總是寂寞的,但沒有幾個人能忍受得了寂寞,人和人在一起,也往往只是為了不再寂寞。”

賀青冥看著他,過了一會,道:“所以你為什麽不抓那個少女?”

韓十鵬被賀青冥這無比跳躍的思維噎了一下。

他想,看來秋玲瓏抱怨的還真沒錯,賀青冥雖然長得不錯,卻實在是不解風情。

也許喜歡賀青冥,也並不是什麽幸福的事情。

韓十鵬道:“因為那少女,就和我喜歡的女人長得一模一樣。”

賀青冥道:“這世上怎麽可能有毫無關系,又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人?”

“是的。”韓十鵬道,“所以我看見那少女的時候,幾乎以為自己眼花了,我幾乎要以為那少女是她回來了……但我知道她已不能再回來——她在很多年前,便已經永遠地離開了我。”

他說到此處,已然十分沈痛。

賀青冥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個時候,是不應該說話的。

但他並沒有停止思考,他似乎正在思考一個問題。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想問什麽。”韓十鵬道,“那少女的確是她的孩子。”

他黯然道:“我只寧願她不是。”

一個男人一生中最心愛的女人的孩子,卻身世如浮萍坎坷飄零,淪落到任人欺侮的境地,無論是誰,也不會願意看到這樣的局面。

賀青冥過了一會,道:“所以你不讓人去抓她。”

“是的,我喜歡的人,她不僅是我喜歡的,更是我的恩人,我沒能報答她的恩情,便只能放過那少女,何況這一次,也的確是金蛇幫的錯。”

賀青冥道:“一個人好像總是有很多無可奈何的事情。”

韓十鵬道:“人生下來就是無可奈何的,我這個位子,無奈的事情只會更多。”

他眺望江面,好像是在望著一池江湖。

江水滾滾而去。

韓十鵬道:“江面實在很不平靜。”

賀青冥道:“江面底下,有太多暗潮洶湧的江水。”

韓十鵬忽道:“你可聽過魔教?”

賀青冥道:“若江湖人不知道魔教,那麽他便算不得江湖人。”

“不錯。”韓十鵬道,“幾十年前,魔教風頭正盛,與中原武林對峙日久,不分上下,可是自從前任教主楊真隨吳愁大俠一塊失蹤之後,魔教便四分五裂,分崩離析,魔教勢力也隨之轉入地下。”

“當時所有人都似已松了一口氣,因為自從之前那次武林大會後,中原名門正派一落千丈,已無力再與鼎盛期的魔教抗衡。”

賀青冥目光閃動,道:“但江湖並不會因為魔教的消失而風平浪靜。”

“不錯,不錯……”韓十鵬嘆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人總是免不了恩怨情仇。”

“沒有了魔教,也沒有了各大門派,幾十年來,江湖沒有變得更好。”

他道:“此前華山派季掌門本可有望重新一統中原武林,可惜天妒英才……”

“季掌門去世,中原武林又變成一堆散沙,但那些有野心的人並不會因此消停,何況一直有人想要重振魔教,並且他們遠比前幾任教主激進。”

賀青冥道:“你很關心?”

韓十鵬笑了笑,道:“我雖不是什麽好人,卻也還是江湖人。江湖事,江湖人沒有人不關心的。”

他又道:“想必你也已經知道‘浮屠珠’。”

賀青冥道:“那本是魔教的聖物,據說可以治百病,醫百毒。”

韓十鵬道:“這次很多人下揚州,就是為了浮屠珠。”

他不禁嘆息:“揚州本是一個很美麗的地方。”

有爭奪就有殺戮。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想必當初制造浮屠珠的人想不到,用來救人的東西,也會變成害人的利器。

賀青冥道:“你似乎知道很多。”

韓十鵬道:“金蛇幫本就是除漕幫外人數最多的幫派,耳目既然眾多,我知道的多,也就沒什麽奇怪的。”

“不錯。”賀青冥忽道,“可是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這麽多呢?”

“因為你是賀青冥。”

賀青冥怔了怔。

韓十鵬道:“有時候,一個名字,已經意味著一切。”

他道:“何況你拼盡全力救了洛十三。”

賀青冥似乎笑了一聲:“你以為我是個好人?”

“這世上本沒有比我更應該殺他的人。”他道,“我救他,只不過因為她一定會要救他。”

韓十鵬似乎也怔了怔。

他本以為賀青冥和他的妻子是兩情相悅,那麽賀青冥為了他妻子鰥居這麽多年,也是人之常情。

現在看來,恐怕賀青冥的妻子從頭到尾都只愛過洛十三一個人,賀青冥只不過是單相思而已。

至於洛十三,他甚至算不上橫刀奪愛。

因為她的心一直沒有變,她的心一直都在洛十三身上。

賀青冥和她雖結為夫妻,卻並無夫妻之情。

他雖得到了她的人,卻得不到她的心。

但賀青冥依舊那麽愛她,他的愛並不會因為時間而改變。

甚至也不會因為死亡改變。

他那麽愛她,為了達成她的願望,甚至願意原諒洛十三。

韓十鵬本對賀青冥有種說不出的羨慕與嫉妒,現在卻只有感同身受的理解與同情。

同是天涯淪落人,他幾乎已忍不住拍拍賀青冥的肩,表示理解。

但他沒有那樣做,因為賀青冥並不是一個可以這樣做的人。

於是他只是看了看賀青冥。

賀青冥不太明白他什麽意思。

韓十鵬似乎又有些感慨,道:“我這一生風光過,也落魄過,振作過,也墮落過,我見識過無數的名山大川,認識過無數的人,男人和女人,英雄和孬種,卻從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

賀青冥究竟是神,還是魔?

他本該是一個人,可惜他的感情已經被過去埋葬。

他的未來呢?

未來已無從追尋。

韓十鵬道:“你可知道我請你來是為什麽?”

賀青冥道:“因為我答應的一件事。”

韓十鵬道:“這件事自然不會是查案。”

賀青冥道:“是的。”

韓十鵬道:“我請你來,只不過是想看看你,看看傳說中的賀青冥,可以做我的朋友,還是對手?”

他道:“若是朋友,必當痛飲三百場!”

賀青冥道:“若是對手呢?”

“若是對手,我必與你一戰!”

韓十鵬眼裏似乎已有了興奮的光。

和賀青冥這樣的高手對決,豈非正是很多江湖人的夙願?

何況韓十鵬已經太久沒有對手,他已寂寞太久。

他一向是個不甘寂寞的人。

賀青冥道:“所以我是朋友,還是對手?”

韓十鵬卻道:“你只能是對手。”

“為什麽?”

“因為你已不可能再有朋友。”

賀青冥沒有說話。

韓十鵬笑道:“不過,你這樣的人,做對手總會比做朋友要有趣得多!”

他道:“你答應的事,是不是一定會做到?”

賀青冥道:“不錯。”

“好!便以那一炷香為限,我今日只求與你一戰!”

賀青冥慢慢看著他,慢慢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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