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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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天上綻放的不是煙花，而是不知名的蟲卵。
旁邊的人，或者說，保留著人的面孔的怪物，它們背著大型血蛭。
血蛭的前端生出了一個口器，紮進人的大腦裏大快朵頤，血花四濺。
那些原本是金銀的飾品，此刻像是桎梏二者的鎖鏈，將它們綁個結實。
而人卻像是一層薄薄的皮囊，浮著幸福的微笑，將血蛭背得穩當。
這些人已經不是人了。
我意識到這點，臉色一白。
剛咽下去的果肉仿佛也變成了眼前蠕動的蟲子，在我胃裏翻江倒海。
我沒忍住，俯下身幹嘔。
那朵鮮艷的山茶花墜落在地上，滾進我的視線裏——此刻變成紅艷艷的口器，肉瓣猙獰著蠕動，口水四濺。
“怎麽了？”有人朝著我伸手。
“無礙……”我擡手制止，強忍著不適，直起身。
“看到了吧，真實的世界。”白色人影來到我的旁邊，周圍的一切隨著它的到來褪成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它漂浮在空中，散發著微弱的白色熒光，大笑說：“所以我才說，真是有趣——你居然跑進了蟲窩。”
如果真實的世界充滿著這些令人作嘔的蟲子，那麽真正的人，又在哪裏呢。
我不動聲色，面無表情地看向這個被我小瞧了的白色人影。
能做到這一步的，這個白色人影絕對沒有它之前表露的那麽簡單。
“你大概是想問問，那些人類在哪裏。”白色人影像是看出了我心中所想，在空中轉了個圈，款款落在我的面前，笑嘻嘻地說：“當然是成為這些蟲子的血包呀。從靈魂到肉.體，每一個地方都是鮮美的，你除外。”
它伸出手，白色的熒光從它的指尖冒出，落到我的手上，而後清脆地碎成星屑。
我低頭看手，而後揮散這些像頭皮屑一樣的東西，問：“為何。”
“也許是因為，仇恨會讓一個人的靈魂變質，味道難以下嘴？”它聳聳肩，又咧開嘴，“不過我相信你，有殺蟲這方面的潛力。”
“你究竟是什麽東西，和那枚鏡子又有什麽關系。”
“世界的本源。”它這次絲毫不藏著掩著，慢慢地漂浮起來，無數金色的線條從地面冒出來，在它的背後勾勒成一顆蒼天大樹，而後順著它的話變形。
“你可以想象，世界其實就像是一顆巨大的樹，生靈萬物便是樹的每一部分。從芽，樹葉到枝椏，根莖，每一處相輔相成，形成一個巨大且穩定的網鏈。”
金色的大樹突然浮現出來斑斑紅點。
“但是，既然是樹木，也總會生蟲子的。”我淡淡地接過話。
“是的，原先的樹殼沒能及時褪去，變得陳舊，以至於許多的吸血蟲應運而生。”它嘆了口氣。這顆金色的大樹隨之變動，斑斑紅點越來越多。
“這不就不巧了麽，不小心，就被吸血蟲吸走了部分的力量。”
“你找過除了我以外的人，進行殺蟲。”我望向了大樹之外的一個小地方，那裏有一個小型的白洞，幾粒白點在那裏白洞處晃蕩。
它們想爬向大樹，啃食紅點。
可是紅點的數量太多，很快就把它們淹沒了。
我喃喃道：“異世之人。”
“不錯，我果然沒有看錯人。”它笑嘻嘻地攤開手，無奈地說，“悄悄找別的世界借幾個人過來，很簡單。只可惜，有的人辜負了我的信任，至始至終，都沒有撼動那些吸血蟲們半分。”
“為何是我。”
“一開始也沒想是你。”它認真地說，“直到我平等地給了所有人，幾個小小的考驗後。只有你的表現非常出色，最讓我滿意。”
我平靜地點頭：“你眼中的考驗，成就了我前半生的苦難。這麽說，我是不是還需要跪在地上叩謝你的大恩大德？”
它就連忙出聲：“你殺不了我。再者，你都走到了今天這一步，忍心前功盡棄麽。”
我只是微笑，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它一頓，聲音充滿著蠱惑：“榮華富貴，金銀財寶，至高無上的權利。只要你我合作，這些東西你全都能擁有。到那時，你便富可敵國，成為這個世間至高無上的王。”
“你說的很誘人。”我笑了一聲，聲音止不住地透露些許蒼涼，“可你能告訴我，就算我擁有世間最多的財寶，那些逝去的人命，該怎麽買回來。”
“這……”它卡殼了，罕見地沒有說話。
“我本可以平安無事地長大，或者至少，我身邊的人不會因為我而死亡。可在你的考驗下，他們全部都死了，死了。”我的語氣十分平靜。
可我想大吼大叫，想抓著頭發宣洩自己內心的憤恨和不公。
長年累月的處事風格讓我不得不壓抑住自己內心的萬般情緒，有條不紊地道出來龍去脈。
喉嚨像是堵了一塊沈甸甸的石頭，將千言萬語全部壓入胃裏。
說出口的聲音便如同嘔啞嘲哳的，不成曲調的老鴉淒叫。
多麽諷刺啊。
我一直以為的痛苦，不過是他人眼裏的“考驗”。
我何嘗不算是個禍害。
可禍害也不想任人宰割。
它像是理虧，也像是察覺到我的殺意，連忙殷勤地說：“……你要是這麽說，我還救了你們呢。要不是我，你們還在美滋滋地成為它們的吸血包，最終靈魂和肉.體全被吃掉，就像東城的這些人一樣。我幫你們覺醒了！”
“你明明有很多其他的方法，可偏偏選擇了這種最殘暴，最血腥的方法。”我逐漸恢覆了冷靜，勾起嘴角，但眼底沒有溫度，“承認吧，其實冠冕堂皇的你也很享受這個過程，不是麽。”
它著急了，圍著我轉圈圈：“你必須要繼續殺蟲，你要是殺了我的話，這個世界會崩裂，所有人都得死……異世之人也回不去了！”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它，它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越來越害怕。
我知道它在害怕我真會殺了它。
可是現在它還有用。
最後，我只是冷笑一聲，揮手擺脫它的糾纏，卻沒再多說。
它松了一口氣，恍若劫後餘生，“嗖”一聲消失了。
那棵黑暗裏的金樹也宛若被風吹散的落葉，須臾消失不見。
我環視四周，終於明白為何我會厭惡整個東城，又終於明白，為何那個賣花匠要我離開東城了。
這裏的“人”都不是我的同類，而是陌生的血蛭。
我打量著它們。
血蛭肥胖萬分，單憑它們寄生的靈魂和血肉是不足以養出來的。
東城是有真正的人類。
“蕭雨。”我出聲。
“在！”她的聲音由遠及近。我看過去，才發現一個白茫茫的影子朝我跑來。
我轉頭，另一個白茫茫的影子就在我的旁邊，微微側頭，像在傾聽我的話。
離我近的，大概就是白璟了。
我呼吸一窒，而後不動聲色繞開他的名字。
難怪它們對蕭雨等人如此殷勤。
在惡心的血蛭世界中，這兩個白色的靈魂格外地養眼。
異世之人的特征也格外醒目。
我回頭看向城外。
再遠一點，螢火般的星點在水上飄蕩起伏。
那些是我的手下，也是這個世界真正的人。
“傳令，攻城。”我頓了頓，補充道，“身上披金戴銀，腰纏萬貫的，不降便殺。”
它們還不能死。
最重要的，是找到東城的百姓。
蕭雨拿著我的命令離開，白璟似乎想說什麽。
我擡手制止了他，說：“我早就該想清楚的，為何東城能在一片亂世中，在離京城最近的情況下，置身事外，如此富有。”
人類不僅要做幹活累活苦活，還得將自己的肉.體和靈魂一起貢獻給血蛭們，就連孩子也不能避免。
而這些血蛭，只需要考慮用什麽樣的姿勢進食就夠了。
現在，它們得為自己的安逸付出代價。
攻城的節奏比我想象的快。
我本以為這些血蛭會偽裝得更像，可是當許多鮮美的靈魂蜂擁而至時，它們裝都不裝，直接暴露原型，進行捕獵。
但是它們也沒有想到，我們是帶著兵器來的。
莫大的恐慌反而激起了人性中最初的反擊欲望。
黃綠的汁液混夾著黑紅的血液，濺射在東城的每一磚每一瓦，如同墜落人間的血色黃昏。
“兒啊，我們是你爹娘，你快叫她住手啊！”兩只比周圍血蛭高上幾倍的大血蛭扭動著身軀朝我們這邊撲來，它們伸出了長長的肉.口器在天空上舞動，聲音也透露著奇怪的嗡嗡聲。
白璟往我這邊退了幾步，喃喃道：“你們竟然是蟲子……不，不可能是爹娘。”
我高聲說：“你們想讓白璟留下，不就是為了吃了.他。”
“我們怎麽可能會對他下手呢！”兩只血蛭矢口否認，“他可是我們的骨肉啊！我們很疼愛孩子的。”
我看著這兩只嘴硬的血蛭，只想發笑。
原來這個世界，並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愛著自己的孩子。
“是麽。”說話的不是我，是白璟。
他沈默片刻後，說：“這麽說的話，那我先做一件事情。”
不知道他做了什麽，那兩只血蛭突然暴起，口器飛舞頻率更高，像在隱忍，又像在尋找攻擊的角度。
終於，它們忍不住了，攻擊白璟。
在那兩枚口器離白璟只有一尺距離的時候，我手起刀落，斬斷它們。
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它們的愛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你是我們生的！所以你的所有都應該屬於我們！”兩只血蛭瘋狂地搖晃著殘缺的肉管，血液迸濺，“你憑什麽反抗？”
“少廢話。現在，告訴我，東城的百姓在哪裏。”我用刀尖挑起其中一只血蛭的頭部，見它們死鴨子嘴硬，開口，“你們這麽大的體型，想必是吃的最多的。別在我面前裝傻，否則後果……”
我加大了力度，它們才連連求饒，說出了地址。
它們沒有耍詐。
在每棟建築的底部，都有一群不見天日的人類，少的七八個，多的成百上千。
他們每天為它們當牛做馬，還得無怨無悔地成為它們的血包。
還好，他們最終走出來了。
“尊上，這些血蛭……怎麽處理？”蕭雨有點憤懣，“殺不死，砍不死，惡心又變態。”
“那就燒了。”我剛從白色人影身上得知了一些重要的信息，朝蕭雨說完後，望向遠方。
他們看不見的是，那些血蛭的背上，其實也有一個小型的赤紅長管道。
管道或粗或細，雜亂無章地排列著，宛若縱橫交錯的血管，交叉蔓延，伸向遠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也是一切罪惡的源頭。
但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異世之人與這件事情無關。
他們不該被牽扯進來。
我握緊拳頭，手卻被人拽住。
我沈下聲：“……白璟，你想幹什麽？”
“你的眼睛怎麽又看不見了？”他說。
我呼吸一滯，沒想到他能發現這件事。
“我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也知道你靠近我的真實目的。”我扯開話題，譏諷一笑，“異世之人，攻略。我說的對麽。”
【啊啊啊她怎麽會知道我們的事情—】系統的聲音驟然消失。
“先回答我的問題。”他堅持著。
我沒想到他這麽快就能看出來。沈默一瞬後，轉身背對著他，淡淡地說：“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他冷笑一聲，上前幾步，抓住我的手腕。
我察覺到他的目光徘徊在我的眼睛上，便下意識閉上眼睛，想向後退幾步。
可是他拽著我。
“……你看夠了麽。”我放棄掙紮，冷冷地說。
“我們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他追問。
我沈默片刻，說：“正常朋友關系。”
“正常，朋友…呵呵，為什麽呢。”他的聲音裏滿是悲傷。
我下意識想躲。
“為什麽，你寧願相信其他人的胡言亂語，也不願意相信我對你的感情全都是真的呢。”他的聲音沙啞，痛苦萬分，“我到底該怎麽做，才能讓你相信我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虛弱，身體往我這邊傾斜。
我察覺到他的不對，扶住他說：“白璟，白璟你醒醒。”
我猛然想起他剛剛做了一件事情，從而那兩只血蛭現出原形。
該不會是……
像是驗證我的猜想，我果然碰到了濡濕的布料，和衣服上像是被刀割開了的口子。
“醫師，醫師。”我扯著嗓子。
白璟已然陷入昏迷。
隨行的醫師來得很快，幫他包紮了傷口。
我心亂如麻，無意識地按在胸口。
手心下，是我帶了很久的平安鎖。
“他怎麽樣。”我察覺到醫師打算離開，連忙發問。
“失血過多。可能要昏迷一段時間了。”
我沈默。
那個白色人影又冒出來了。
它在無盡的黑暗裏格外醒目。
“他的傷口可不怪我啊。”它搶先說，“身為盟友，我可巴不得你能順風順水。”
“你也看見了，如果沒有視力，我很容易受到影響。”
“你已經跟我交換了！不能反悔。”
“沒有反悔。”我說，“可若是中途要是出了意外，你就得再找下一個‘我’了。”
“你在威脅我！”
“你覺得是就是吧。就是不知道，你的力量能不能撐到下一個‘我’的出現。”
它陷入深深的糾結裏，最後退了一步：“只有攻上京城的時候，才能把視力還給你。”
“可以。還有，離開這個世界的出口。”我擡頭看著它，“說出來。”
“你不要得寸進尺！”它炸毛了。
“他們留在這裏，會影響我拔刀的速度。”我說，“他們畢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與此無關，不應該被牽扯進來。”
它糾結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乖乖說出來了。
我點點頭，沒再多言。
雖然白璟的爹娘是兩只血蛭，但它們有一件事情，說的很正確。
這條路，確實很危險。
“尊上尊上，它們都被燒死了。”蕭雨跑過來，聲音從遠處傳來。
“蕭雨。”我叫住了跑過來的蕭雨，說，“你想回家嗎？”
蕭雨微微一怔。
“我有個辦法可以讓你回去。”我的聲音沒有些許波瀾，看向白璟。
“你可以跟你的老鄉一起回去。”
“……現在？”她艱難地說。
我點頭，說：“我會給你派點人，護你們安全，當然，你也可以叫上其他穿越者。”
“他同意了？”
“誰會不願意回家呢。”我淡淡地說。
她沈默片刻，而後將白璟扶起。
層層布料劃過我的手臂，我下意識想抓住他的衣擺，但須臾間就意識到這個行動的不妥。
我強行壓下這個沒來由的沖動。
“等下。”我叫住了他們。
蕭雨停住了腳。
我垂下眼眸，屏住呼吸，一口氣拽掉了平安鎖。
剎那間，心臟就像是被剜去了一塊，我忍不住握緊平安鎖。
以前我也卸下過平安鎖。
可是，沒有一次，心臟會像現在，這樣疼痛。
我抿唇，猶豫片刻後，還是將平安鎖塞進白璟的口袋裏。
銀制鎖面上的繁覆花紋摩擦過我的指尖，就像是一聲深沈的，不舍的，不忍打破的挽留。
“你們走吧。”
我不再看他們，只是轉身離去。
.
也許東城的事情被傳開了，我的事跡因為被傳開了。趕往京城的途中，總有人投奔我。
我向來是來者不拒，更何況是如此危難的時刻。
大家都是不幸下的幸存者，誰也不願意成為血蛭們的鮮美口糧。
全部人一鼓作氣，攻上京城，攻入皇宮。
我提著刀，“望”向宮內的仇人，緩緩踏進宮殿。
皇後已經在等候多時了。
她的靈魂是乳白色的，但是一大半和鮮紅的血蛭融合在一起，猙獰且扭曲。
她受了我一刀，但猖狂地說：“你是殺不死我的，你雖叫無執，但只要你心中還有執念，你就殺不死我，哈哈哈哈。”
我不死心，嘗試了一次。
拔出刀後，她臉色痛苦，但傷口迅速自愈。
她說了很多的話，無疑就是這是一本小說，而她是主角。
一個精彩的故事，必須要有反派，於是就有了我的誕生。
她絮絮叨叨地說，說我未來會成為毫無感情的帝王，沒有執念便是我最大的強點，於是她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費勁千辛萬苦，就是為了讓我擁有執念。
她說她搶占了我的所有機緣，殺了所有跟我身世很像的人，到最後哪怕只是名字讀音相同，姓氏相同，眼睛相同，她也照殺不止。可惜的是，她並不知道我長相，我才逃過一劫。
她榮華富貴的寶座，底下是所有被殺害百姓的鮮血，骨肉和淚。
我才知道，我所有遭受過的，經歷過的，承受過的，百般千般萬般的苦難，只不過是主角完美生活的助燃劑。
這個世界是充滿愛的。
這個世界是不允許仇恨存在的。
她充滿了愛，所以她過得很好。
而我心中充滿了仇恨，所以我過得很糟。
僅此而已。
可是我不明白，苦難我一個人受就夠了，可為什麽我的爹娘，我的外公外婆，我的望花畈村民，我的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和方丈，他們為什麽要死，他們又做錯了什麽。
他們什麽都沒做錯。
他們只是單純被我連累罷了。
“來吧，有本事就直接殺了我，哈哈哈哈。”她炫耀般說出這些話，可是她的靈魂面龐卻萬分痛苦。
我打量片刻，終於弄清楚了事情的所有原委。
“原來該死的，是你。”我微笑，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轉身揮刀，劈向皇後——
旁邊的“人”，皇帝。
它的靈魂仍在，血蛭小小的躲在它的衣擺之間，看上去格外弱小無辜可憐。
出乎我的意料，它的閃躲很快。
我落了個空。
“你是怎麽看出來的？”這只“弱小”的血蛭緩緩現出原型，有些好奇，“按道理來說，你最記恨的應該是她才對。”
它說的沒錯。
至始至終，它都沒有出現，出現的都是皇後，以至於我曾真以為我的仇人只有皇後一人。
直到我剛剛湊近，發現皇後的背上其實也有一條極其細微的血管。
盡頭是旁邊的皇帝。
原來皇後也不過是皇帝手中的傀儡，一個被吸血的對象罷了——當然她同時也在吸著別人的血。
“很簡單。”我笑著卷起衣擺，擦刀，緩緩走近它，“這些事情，若沒你的許可，怎麽可能起得來？罵名全由他人背負，你只不過是個可憐的受益者。”
“皇後，也只不過是你手中一枚有用的棋子。”
“你倒是很有趣，也確實很聰明。”它依舊一副笑著的樣子，看起來雲淡風輕，“這樣，你做我的皇後，你我共享這天下盛世，如何？”
“我厭惡蟲子。”我無情拒絕。
“你這是不相信我的承諾？”它若有所思，打了個響指，緊接著“皇後”一聲尖叫。
那個詭異的靈魂瞬間化為湮滅。
它雲淡風輕，毫無波瀾，仿佛這位陪了它幾十年的皇後的命，根本不值一提。
它開口：“這樣，你總得相信我的承諾吧。”
我微笑：“我說過，我厭惡蟲子。”
和我話音同時落下的是我手中的刀。
然而，刀宛若墜入虛空，只劈開了空氣。
“你來得太晚了，我已經吃掉了那面鏡子。”它明白我的震驚，故作惋惜地說，“我早就說過，你殺不死我的。所以你我二人聯手，便是劃算的做法。”
“你不會以為，我這麽大費周章，只是為了跟自己的仇人和平共處吧？”我只覺得它的話透露著深深地荒謬，沒來由笑了一聲。
“你當真以為，我奈何不了你麽？”我甩了甩刀，但沒有動手。
“敬酒不吃吃罰酒。本來還覺得你還挺有趣的，現在看來……”它冷哼了一聲，剛想放些狠話，但是卻猛地頓住，“等等，你做了什麽？我怎麽沒辦法控制它們了？”
突然，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我手下的人進來了，說：“尊上，京城已經全部被我們控制了。宮裏的那群蟲子，也已經被趕在院子裏了。”
“你不能這麽做——”它目眥近裂，歇斯底裏地朝我咆哮。
“雖然這裏只有你我二人對峙，但你該不會真的以為，恨你們的人，只有我一個吧。”
我笑了一下，輕撫著手中佩刀的流蘇，懶懶散散地說，“放心，我只是想知道，沒有手下的你，還能否像先前一樣，虛張聲勢。”
我抽刀，它幾乎不可察覺般地向後收縮了幾分。
它雖然死不掉，但是它也怕痛。
“把它關起來。”我轉身離開。
它殺不死，但這群蟲子不一定能殺不死。
我要先處理那群蟲子。
手下的人把它們趕入宮內的一處院落，跟它們隔得很遠，因此它們餓著肚子擠在一起。
這群血蛭從出生起，便一直被他人侍奉，從沒有受過這種委屈。
因此我一出現，它們便叫囂著：“知道我們是誰嗎？知道我們背後是什麽嗎？你還敢綁著我們？想想你到底應該怎麽死吧！”
我懶得搭理它們，正打算擡手，突然想起了之前在北城城府的預言。
原來我才是當時，我眼裏的“反派”。
想到這，我笑出聲了。
我也許是別人眼中的反派，也可能是別人生命中的過客。
又也許這個世界是本巨大的小說，在無數個故事裏面，我只占據其中一份小小的篇幅。
可這又如何。
我只會是我人生中的主角。
我多了幾分耐心，一一回答完它們的問題：“知道，知道，敢，懶得想。你們還有什麽問題嗎？”
它們被我油鹽不進的態度氣得頭昏腦脹，吱吱嗚嗚說不出完整的話。
“問完了，那就上路吧。”我揮揮手，手下的人端著毒藥下場。
“秉持著，蟲道主義，我選擇讓你們喝下毒藥而終。最後，再給你們一把火，讓你們塵歸塵土歸土。”我微笑，不顧它們的尖叫和痛哭，說，“我人還不錯吧。”
看吧，其實預言也不一定準。
當時預言鏡裏面的我，可沒有像現在這樣說話，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加了一把火。
所以說，命運是可以改變的。它從不在飄渺虛無的鏡子之中。
命運只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交代完它們的後事後，我也沒有繼續呆在這裏的必要。
我又回到了那只血蛭面前。
它仍然怯怯縮縮，可我看見了它嘴角囁著的狡猾笑容。
“還好我細心，提前布了局。”它搖頭晃腦，故作感慨地說：“百密一疏啊，你可真是百密一疏。”
“姐姐，快讓開！”諾兒焦急的聲音從我左側響起。
我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左腰一陣刺痛。
皇帝猙獰的笑聲，諾兒的哭聲和尖叫，全部織成了一張網，籠罩了我。
世界天旋地轉，疼痛從腰部輻射到了全身。
刀上有毒。
我無力支撐，跌倒在了地上。
諾兒哭著去叫醫師。
我屏住呼吸，努力鎮壓劇痛，說：“你連孩子都不放過。”
“要怪就只能怪她，拎不清輕重，竟然在那個時候去見皇後，呵呵。”
皇後，小姑。
原來如此。
我恍然大悟。
古早的傳聞忽然在此刻闖進我的腦海。
[不是沒人反抗，只是反抗的人都招安了。]
[所有見到皇後的人，都會瘋狂地愛上她。]
“是寄生吧。”我說，“不是愛。”
“你現在還有這番心情考慮這個？”它有點吃驚，但覺得我可能註定一死，便大度地說，“不錯，我可以通過她的手，間接操控這些人。你可以理解為，異化。”
“但你寄生不了我，你也無法親自殺死我，所以才借助諾兒的手。”我深吸一口氣，盡力保持平常的語氣，說，“是因為……另一半鏡子，或者說，世界本源，在我這邊，對嗎。”
它的呼吸一亂。
“看來我說對了。”我敏銳地判斷出來，搖搖晃晃直起身子。
不知為何，我感覺不到腰間的疼痛，試著向它走了幾步。
“說對了又怎麽樣。”它反駁道，不留痕跡地後縮了一下。
“你在害怕。”我聽出它的慌亂，呼了一口氣，又往前緩緩挪了幾步，“是害怕我的靠近……不，是我的血……對嗎。”
“你再不止血，你會死的！”它驚恐地說，同時向後挪動。
“我的血會讓你死亡。”
“不可能！我不會死……你別過來！”
“那就是會讓你受傷……而且對你的傷害非常大。”
“你做夢！你肯定會死，而我只會短暫沈睡！”
“短暫……應該，應該也有個幾十上百年吧。”
“……”
“仔細盤算，如果我的命……能換你這麽長的時間……不安心……那也值得。”
“瘋子！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它被我的話震撼住了，又被我逼近角落。
最終，它尖叫一聲：“是你逼我的！當真以為我沒有留後手嗎？！”
它的口器驟然朝向天空。
我只感覺一陣氣浪以它為中心，迅速往外蕩開。
“本來也不想用這一招。畢竟你的血肉和靈魂太臟了，力量全部用來寄生你這副破爛的軀殼太不值得了……可我更不想力量盡失。”它的口器嗡鳴著朝我撲了，模糊不清的聲音回蕩在我的腦海，“我只需要搜刮你的記憶，知道你真正的名字，那麽就能寄生成功了。”
我奮力抵擋著強風，但是四肢發軟，頭昏腦脹。
鼻息間像是灌滿了生銹的水，眼眶不自覺溢出淚花。
腰間的毒已經麻痹了我的雙腿。
“咳咳……”我咳嗽了幾聲，釀蹌了幾步，只能堪堪躲過幾次攻擊，而後跌倒在地上。
我只能被迫承載著它的攻擊，無力反擊。
地磚很涼，很冷。
黏糊溫熱的液體從鼻腔裏溢出，滴落在地上。
我扯了下嘴角，閉上眼睛，仿佛這樣離開就不會看見已故的人們眼中的譴責和失望。
要是我能趕在它吞下鏡子之前就殺了它。
或者剛剛，早點猜出它寄生的辦法。
真的，真的……
對不起。
在意識喪失的瞬間，我依稀記得有人喊了我的名字，還有刺耳的尖叫。
可我太累了，無法回應。
世界逐漸變成一片黑暗。
而後星星點點的白光至下往上地覆蓋完全。
隔著雜草的縫隙，黃澄澄的落日懸掛在山水之間，世間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樹全部掛著蜂蜜般色澤的夕陽。
我環顧四周，只能從草縫之間，看見亂飛的小黑蟲群，和那道落日。
爹呢？娘呢？
他們在哪兒？
我有片刻迷茫，而後突然想起。
娘說過，如果看不見他們，就站在原地不要動。
他們會來找我的。
我肯定是迷路了。
於是我蹲下來，撿起了一根雜草，盯著雜草裸露在黑土外的乳.白根部發呆。
我看見一只小螞蟻待在我的腳邊，原地打轉。
它應該也要找自己的阿爹和娘親吧。
也許是同病相憐，我對它多了幾分同情。
餘光中，我撇到旁邊雜草桿上，有兩只大一點的黑螞蟻，正急得團團轉。
啊，它們應該就是它的阿爹和娘親吧。
我折了一片細長的葉子，將那兩只黑螞蟻引下來，遷到小螞蟻的旁邊。
它們一家三口成功團聚了。
而我的阿爹和娘親還沒有找到我。
我得自己爭取機會了。
我站起來，將雙手攏在嘴邊，深吸一口氣，朝著四面八方大喊。
“爹——娘——你們在哪兒——我在這兒——”
隨著我的動靜，蓬草也跟著晃蕩，隨著聲音傳向四面八方。
回覆我的，只有我的回升。
我很疑惑。
阿爹和娘親為什麽不來接我。
是因為我太調皮，自己偷偷跑出來玩了嘛？
還是覺得我不乖，決定不要我了？
我越想越難過，以至於豆大的眼淚沖出眼眶，滾落下來，打濕了我腳下的土壤，連帶著喊聲也帶了點哭腔。
“爹——娘——”我低下聲，哽咽地說，“別不要我。”
沒有一個孩子會希望自己被父母拋棄的。
一只大手輕輕放在我的頭頂上，緊接著一道聲音響起：“爹娘在。”
“娘——”我驚喜回頭。
爹娘就在不遠處。
他們沒有不要我！
我欣喜地跑過去撲進他們的懷裏。
他們也緊緊地抱緊了我。
“都長這麽大了。”娘聲音夾雜著哽咽。
爹好像也紅了眼眶，只是沈默地摸著我的頭。
“你受了太多的委屈了。這麽多年，你天冷的時候記得多穿衣服了嗎？餓了記得吃飯啊，多在意自己的身體，別總是不把自己當回事。”娘把我摟緊她的懷裏，絮絮叨叨地說。
我很疑惑，他們說著我聽不懂的話，還哭了。
可是這並不能動搖我見到他們時，內心迸發的欣喜。
我只是用袖子揩去娘的眼淚，好聲好氣地說：“好好好，我會照做的，你們別哭了好不好呀……我們一起回家，好不好呀。”
“好……我們回家。”娘牽起我的手，爹也牽著我的手。
我們一家三口，披著黃昏，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跟他們講剛才小螞蟻的故事，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扭頭看向娘：“娘，我叫什麽名字來著，我好像不記得了。”
出乎我的意外，娘沒有說話。
我又求助般的看向爹，爹也保持沈默。
娘牽著我的手緊了緊，她頓了頓，而後笑著說：“這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不記得就不記得吧。”
“可是，名字是爹娘送給我的第一個禮物呀。”我認真地糾正。
娘停住了，看向我說：“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至少不是現在。”
“娘……”我預感不好，又看向爹。
爹一直沒有說話，但是他表現出來的神色告訴我，他也是這麽認為的。
我難以置信，淚水比我的話先溢出來：“你們真的不要我了？你們不愛我了？”
“爹娘沒有不要你，也沒有不愛你。”娘蹲下身子，輕輕擦去我的淚花。
她很溫柔，眼睛依舊就像湛藍的天空，但此時天空裝著無限的悲傷。
娘輕聲說：“爹娘最最愛你了。但以後的路，爹娘陪不了你。你得自己走了。”
“我不要。”我抓住娘的袖子，喃喃地懇求她，“沒有你們，我會害怕，會痛苦，會絕望的。”
“可每一個人都要學會成長，學會離開父母……只可惜我們離開的時間太早了。”爹有點歉意，但他毅然從我緊握的手掌中抽出他的手。
我想抓住他，但是撲了個空。
“娘……”我祈求般地看向娘。
娘依舊蹲著平視我，認真地說：“娘親和你爹最希望的，就是你能健康快樂地成長。所以不要像懲罰自己一樣，回憶那些讓你痛苦的回憶。也別把自己禁錮在過去的痛苦之中。重要的是當下事，和眼前人。”
我抽泣了幾聲，說：“知道了。”
娘舒了一口氣，她不舍地多抱了我一會兒，果斷抽身，後退了幾步。
他們去意已決，我留不住他們。
“你以後……一個人一定要好好的。”娘嘆了口氣，帶著微乎其微的哭腔，“活得久點，知道嗎？娘最希望的就是你能長命百歲。”
爹也說：“讓自己開心點。小小年紀不要苦大仇深。不要活得這麽痛苦，我們只在乎你能快樂。”
“爹……娘……”
我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還沒來得及握在手心，就順著指縫流淌而去。
他們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金燦燦的夕陽透過他們，落在旁邊的蓬草從裏。
一陣風吹過，蓬草叢蕩起了一層層的黃浪花。
在一切都快要消失的時候，一種沒來由的沖動湧上我的心頭。
我雙手合攏在嘴邊，朝著他們喊：“你們也要好好照顧自己——我也愛你們。”
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聽見我的說的話。
我只能看見，他們笑著，朝我揮手，告別。
黃草浪，山川，落日和爹娘，碎成了一片又一片，像雪花一般紛紛揚揚地落下。
世界一片雪白。
我猛地睜開眼睛。
周圍是模糊的色塊。
我撐起來，手下的柔軟讓我有片刻恍惚。
我好像，躺在一張床上。
昏迷前的所有的記憶一股腦地湧入我的腦海。
剛剛是夢境……嗎。
我還活著。
既然我沒被寄生，那麽遭殃的只能是……
白色人影飄浮在空中，咳嗽了幾聲。
我才想起這位消失了一段時間的合作對象。
“如你所想，蟲子已經基本被消滅幹凈了。”
“剛才那些……”
“不錯，我讓你見到了你的父母，成功沒讓你知道真名，因此那只血蛭沒能寄生成功。我趁機奪回了那些世界本源，現在它只有死路一條——早死和晚死的區別咯。”
我松了口氣，又說：“你……”
“雖然我在你跟那只蟲子對峙的時候沒有幫上忙，但是，但是哈，我還是做了些其他的事情，給了其他人一些選擇的。”它搶在我之前把話說完，“反正接下來你見到的人，都是他們的選擇，與我無關，也別罵我，我很脆弱會難過的。”
我頓了頓：“我……”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你的眼睛我是真的不能還給你，因為它已經用來讓你見你爹娘。”它又打斷我，“當然我會給你一點小小的權限哈，我就不叨擾你了哈，我們的合作很順利但下次我不想再跟你合作了拜拜。”
它說完後迅速消失，好像我是洪水猛獸。
我有點無語，而下一刻，門被推開了。
“尊上。”蕭雨皮笑肉不笑的聲音響起，“要不是白璟在中途醒來，我還真不知道你就打算讓我們稀裏糊塗就回去了呢。”
我知道自己的先斬後奏太草率，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你不想離開這個世界？”
蕭雨沈默片刻，而後大言不慚，自信說：“這個世界更需要我的拯救。”
“既然選擇我們穿越，那我們自然得做出一份事業。”她旁邊的人也開口。
我對他們有點印象，否則我也不會讓蕭雨帶著她的老鄉回家。
他們認真地說：“要不然，我們也愧對那個世界的教育。”
我頓了頓，而後莞爾一笑，說：“歡迎你們的加入。”
在蕭雨的介紹下，我知道她在當時我和蟲子搏鬥的時候闖進來的。
血蛭皇帝再厲害，也敵不過人群的圍攻。最終，它被關進了冷宮中。
“我們初步想法是，你當皇帝——當然，跟這個血蛭不太一樣，你是名義上的皇帝，具體的行政由議會的……”蕭雨說了很多，我也認真地聽著。
她提了很多的東西，教育、生產工具等等方面，不像是一個人的異想天開，更像是一群人日日夜夜打磨出來的最佳方案。
“你們說的挺好。”我說，“辛苦了。”
“唉呀，不辛苦不辛苦。要說辛苦的話，也得是……”蕭雨突然停住了。
“是他帶你們來的，對吧。”我說。
“嗯哼。”蕭雨說，“額……他確實方向感挺強的哈。啊，我想起我還有事情，就先走了再見。”
腳步聲微動。
但我察覺到另一個人的氣息。
我知道他就在三米之外靜靜地看著我。
沒來由的，我眼眶發酸，便稍微側頭。
明明都給他離開的機會了。
明明這個世界糟糕一片，沒有一點值得他留戀牽掛。
他不知道我的想法，只是走近我，拉起我的手，輕聲說：“不要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為什麽要道歉。
明明是我做錯的，沒有顧及他的想法，就貿然替他做打算。
我偏過頭，努力憋回眼淚。
然而眼淚卻不受控地滾落下來。
我慌忙捂住淚水，低聲說：“我討厭你。”
討厭他回來。
討厭他還裝作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我面前。
“不要討厭我。”他捂住我的手，認真地說，“討厭我哪點，我都可以改的。”
“……我就要討厭。”
“那就討厭吧。”他擁我入懷，靠在我的肩膀上，悶悶地說，“我愛著你就好了。”
我下意識想推開他轉身就走，可是他的懷抱緊實且溫暖。
手提起又放下。
我低著頭，說：“……我才不愛你。”
“為什麽呢，是我做的不夠好嗎？”他有點失落，問。
我沈默。
還能因為什麽呢？
他真的很好，細心周到，溫柔體貼，禮貌對待所有的人，心智乃至身體都是健全的。
而我很糟糕，狹隘偏激，反覆無常，系統稱為陰翳反派，還是個瞎子。
正常人都知道，離開我才是最好的選擇。
白璟依舊等著我開口。
我頓了頓，說：“你很好，不愛的原因與你無關。”
他楞了楞，笑出聲來，連帶著胸腔也在震動。
我有點不自然，說：“你在笑什麽。”
“我只是在笑，愛情真的很奇怪。”他的聲音染上了笑意，但是抱得我更緊了。
他輕聲說：“我覺得你明明很好，好到我都覺得自己是在高攀，用盡所有的運氣才遇見了你。可你反而覺得自己很糟糕，而我很好。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我不說話。
“因為愛一個人最先感到自卑。”
他得出結論後，笑出聲說：“我愛你，原來你也愛我。”
“我好開心。”他抱住我，頭埋在我肩上，語氣歡快。
可我卻感覺到，肩膀逐漸染上一片濕意。
“屋子裏也會下雨嗎？”我說。
“……明天就給你換一間屋子。”他說。
“不用麻煩，我現在就能走。”我作勢要推他，他反而抱得更用力。
“不要……”他說，“不要再推開我了。我會難過，心會很痛的。”
我問：“就像現在一樣難過嗎？”
“不，現在我很快樂。”他認真地說，“因為我剛剛得知，我深愛的人也愛我。”
我本應該笑的，可是不知為何，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
他反而手忙腳亂，擦去我的淚花。
“我們現在就換一間屋子。”他哄著我，“沒想到皇宮裏也會漏水。”
蕭雨拉長的話語隔著墻壁傳進來：“今天這個大晴天也太讓人心曠神怡了，希望每天都能出太陽。”
他的手一頓，然後認真地說：“局部降雨。”
蕭雨的聲音又傳來了：“還好今天哪裏都沒下雨，不然這路沒修好，就到處坑坑窪窪，難走得很。”
我們沈默片刻，而後笑出聲來。
時間荏苒，歲月如梭。
其實一開始，我是不願意當皇帝的。
我知道，百姓自己會選出一個皇帝。
我不在乎是誰。
但我沒想到，他們竟然會選我。
真可笑，我是個罪人，是個禍害，是個被這個世界鄙夷拋棄的人。
我是世間所有不幸和不幸的集合體。
他們就不怕被我禍害而死嗎？
他們不怕。
他們喊著我的名字，臉上是虔誠和信仰。
我只覺得匪夷所思，後知後覺，我好像推翻了一個腐朽的王朝。
白璟被蕭雨叫過來勸我。
他說，百姓是很純粹的。誰對他們好，他們就對誰好。
他說，一切並不是你的問題。是蟲子門自己貪圖享樂，醉生夢死，剝削百姓罷了。所謂傷亡，不過都是他們搜刮民脂的借口。
他說，你只不過是這個時代的犧牲品。但好在，你挺過去了。
我說，我是個盲人。
他說，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健全的人。所有人都有病，只不過，有人的病是在心裏。
我說，我不配當皇帝。
他說，不會的可以學，但是愛，是與生俱來的。
我說，我沒有愛，只有仇恨。
他說，如果你心裏沒有愛，那麽你怎麽會有恨。世界上從來都不會有無緣無故的愛恨。你恨他們太深，是因為你愛他們太深。只不過，愛的對象和恨的對象不一樣。
我說，隨便你怎麽說，反正我才不當皇帝。
他說，好，那你能保證下一個皇帝，不會成為下一個血蛭，不會出現下一個你這樣的悲劇嗎？
我沈默片刻後，說，你怎麽就能保證，我就不會釀造出悲劇。
他說，你心中有愛，是愛一直讓你撐到現在，而非仇恨。再者，也只有你，才能夠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穿越者多少帶著比我們這個世界還要先進的技術和思想，再配合我多年來積攢下來的名聲，意外地把這個世界治理得井井有條，蒸蒸日上。
他們研發了吃煤炭的怪物——專業術語是，蒸汽機器，用來耕田種地。
每年的收成翻了幾百倍。
他們大力開設學堂學府，改良了科舉進士的內容，多了什麽物理化學，說是力求讓每一個人都受到教育，至少得認字。無論男女，無論老少。
於是每年的科舉，總會冒出許多具有奇思妙想的奇人，在各個領域大放光彩。
他們還做了很多的事情。幾個組合拳下來，這個世界日新月異，每年都變得不一樣。
——當然，這些我是看不見的，我是聽他們說的。
作為一個掛名的“皇帝”，日子也算是悠閑。
有事沒事，就去給那只血蛭紮上一刀。
雖然不能讓它死，但是讓它不舒坦，我就舒坦了。
自從它上次妄圖寄生我失敗後，就一蹶不振，力量盡失，好像隨便一根稻草都能把它壓死。
但也只是好像。
它的生命力很頑強，而且稍有不慎，就容易“寄生”其他無辜的人。
不過這麽久的時間，我們也已經有了應對的方法。
癥狀輕的，吃些驅蟲藥就好了。
癥狀重的，比如靈魂已經被吃幹凈，或者和血蛭難舍難分時，就只能痛下殺手，以當警示。
花開花落，雲卷雲舒，歲歲年年，世界平平安安，人們安居樂業。
它率先撐不過去，在某一個深夜，主動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宮人趕到的時候，只看見了它的屍體。
我本以為，聽到它的死訊，我會失落或者釋懷。
因為正是想要殺死它的念頭，一直讓我撐到現在。
可出乎我的意料，我的內心並沒有片刻起伏，就連須臾的感嘆也沒有。
仿佛像是聽到了，“今天天氣就那樣”之類的平常話。
我有些許迷茫。
白璟看出了我的迷茫，握緊我的手，輕聲說：“我在。”
我沈默片刻後，半是開玩笑地說：“如果我不想當這個‘皇上’了，你會怎麽做？”
“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我是認真的。”我說。
“我也是。”他說
我勾起嘴角，說：“那我們走吧。”
“現在？”
“現在。”
“去哪兒？”
“隨便哪裏都可以。”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醫者和抓藥師說過的話，笑著說，“沙漠，大海。我想看遍這個世界的每一處風景，走遍世界每一個角落。”
可惜的是，我仍失明。
“沒關系。”他溫柔地牽起我的手，聲音充滿笑意，“我來當你的眼睛。”
我聽見蕭雨的聲音遠遠傳來。
白璟說：“她好像在找我們。”
我握緊他的手，說：“那我們就當著她的面跑吧。”
他笑了一聲：“所有的工作都扔給她？”
“反正以前也是這樣。”我說，“我們私奔。”
“好。”
他笑著，拉住我的手跑。
我相信他不會讓我受傷，笑著跟著他一起跑。
耳邊的風呼嘯而過，身後傳來了很多“追兵”的腳步聲。
“放開陛下！”
“護駕——”
在兵荒馬亂中，我們歡笑著，奔跑著。
他的手依舊溫熱，依舊有力。
我仿佛回到了十三歲那年那年的廟會。
也有一個人，拉著我跑出了冷清的院落，去觸碰世界的熱鬧和溫暖。
好在，即便時過境遷，滄海桑田。
但是他仍然在我的身邊。
.
蕭雨看見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視野的盡頭，揉了揉太陽穴，擺了擺手。
手下的人遲疑地說：“皇上走了，真的不追嗎？”
“不追了，陛下決定的事情，我們也無法改變。”蕭雨嘆了口氣，“我們回去吧。”
“可是……”
“沒有可是。反正陛下也只是個吉祥物，對吧。”蕭雨幾句話打發了手下，擡眼時，已經看不見他們的衣擺了。
“這兩人在我面前逃走，可真是……故意的吧。”蕭雨小聲腹誹，“搞得我也想逃……”
她剛說完，旁邊的手下咳嗽了幾聲。
蕭雨擡頭，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她。
蕭雨：……
“行行行，我亂說的。我們趕緊回去吧。”蕭雨腳步飛快，只是在最後關頭，再回頭看向他們離開方向。
蕭雨嘴邊囁著淺淺的微笑，眼神溫柔又感慨。
算了，現在就祝他們，自由萬歲，未來快樂，萬事順遂。
從此，世間少了一個叫無執的皇帝，多了兩個走遍天下的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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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綻放的不是煙花，而是不知名的蟲卵。
旁邊的人，或者說，保留著人的面孔的怪物，它們背著大型血蛭。
血蛭的前端生出了一個口器，紮進人的大腦裏大快朵頤，血花四濺。
那些原本是金銀的飾品，此刻像是桎梏二者的鎖鏈，將它們綁個結實。
而人卻像是一層薄薄的皮囊，浮著幸福的微笑，將血蛭背得穩當。
這些人已經不是人了。
我意識到這點，臉色一白。
剛咽下去的果肉仿佛也變成了眼前蠕動的蟲子，在我胃裏翻江倒海。
我沒忍住，俯下身幹嘔。
那朵鮮艷的山茶花墜落在地上，滾進我的視線裏——此刻變成紅艷艷的口器，肉瓣猙獰著蠕動，口水四濺。
“怎麽了？”有人朝著我伸手。
“無礙……”我擡手制止，強忍著不適，直起身。
“看到了吧，真實的世界。”白色人影來到我的旁邊，周圍的一切隨著它的到來褪成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它漂浮在空中，散發著微弱的白色熒光，大笑說：“所以我才說，真是有趣——你居然跑進了蟲窩。”
如果真實的世界充滿著這些令人作嘔的蟲子，那麽真正的人，又在哪裏呢。
我不動聲色，面無表情地看向這個被我小瞧了的白色人影。
能做到這一步的，這個白色人影絕對沒有它之前表露的那麽簡單。
“你大概是想問問，那些人類在哪裏。”白色人影像是看出了我心中所想，在空中轉了個圈，款款落在我的面前，笑嘻嘻地說：“當然是成為這些蟲子的血包呀。從靈魂到肉.體，每一個地方都是鮮美的，你除外。”
它伸出手，白色的熒光從它的指尖冒出，落到我的手上，而後清脆地碎成星屑。
我低頭看手，而後揮散這些像頭皮屑一樣的東西，問：“為何。”
“也許是因為，仇恨會讓一個人的靈魂變質，味道難以下嘴？”它聳聳肩，又咧開嘴，“不過我相信你，有殺蟲這方面的潛力。”
“你究竟是什麽東西，和那枚鏡子又有什麽關系。”
“世界的本源。”它這次絲毫不藏著掩著，慢慢地漂浮起來，無數金色的線條從地面冒出來，在它的背後勾勒成一顆蒼天大樹，而後順著它的話變形。
“你可以想象，世界其實就像是一顆巨大的樹，生靈萬物便是樹的每一部分。從芽，樹葉到枝椏，根莖，每一處相輔相成，形成一個巨大且穩定的網鏈。”
金色的大樹突然浮現出來斑斑紅點。
“但是，既然是樹木，也總會生蟲子的。”我淡淡地接過話。
“是的，原先的樹殼沒能及時褪去，變得陳舊，以至於許多的吸血蟲應運而生。”它嘆了口氣。這顆金色的大樹隨之變動，斑斑紅點越來越多。
“這不就不巧了麽，不小心，就被吸血蟲吸走了部分的力量。”
“你找過除了我以外的人，進行殺蟲。”我望向了大樹之外的一個小地方，那裏有一個小型的白洞，幾粒白點在那裏白洞處晃蕩。
它們想爬向大樹，啃食紅點。
可是紅點的數量太多，很快就把它們淹沒了。
我喃喃道：“異世之人。”
“不錯，我果然沒有看錯人。”它笑嘻嘻地攤開手，無奈地說，“悄悄找別的世界借幾個人過來，很簡單。只可惜，有的人辜負了我的信任，至始至終，都沒有撼動那些吸血蟲們半分。”
“為何是我。”
“一開始也沒想是你。”它認真地說，“直到我平等地給了所有人，幾個小小的考驗後。只有你的表現非常出色，最讓我滿意。”
我平靜地點頭：“你眼中的考驗，成就了我前半生的苦難。這麽說，我是不是還需要跪在地上叩謝你的大恩大德？”
它就連忙出聲：“你殺不了我。再者，你都走到了今天這一步，忍心前功盡棄麽。”
我只是微笑，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它一頓，聲音充滿著蠱惑：“榮華富貴，金銀財寶，至高無上的權利。只要你我合作，這些東西你全都能擁有。到那時，你便富可敵國，成為這個世間至高無上的王。”
“你說的很誘人。”我笑了一聲，聲音止不住地透露些許蒼涼，“可你能告訴我，就算我擁有世間最多的財寶，那些逝去的人命，該怎麽買回來。”
“這……”它卡殼了，罕見地沒有說話。
“我本可以平安無事地長大，或者至少，我身邊的人不會因為我而死亡。可在你的考驗下，他們全部都死了，死了。”我的語氣十分平靜。
可我想大吼大叫，想抓著頭發宣洩自己內心的憤恨和不公。
長年累月的處事風格讓我不得不壓抑住自己內心的萬般情緒，有條不紊地道出來龍去脈。
喉嚨像是堵了一塊沈甸甸的石頭，將千言萬語全部壓入胃裏。
說出口的聲音便如同嘔啞嘲哳的，不成曲調的老鴉淒叫。
多麽諷刺啊。
我一直以為的痛苦，不過是他人眼裏的“考驗”。
我何嘗不算是個禍害。
可禍害也不想任人宰割。
它像是理虧，也像是察覺到我的殺意，連忙殷勤地說：“……你要是這麽說，我還救了你們呢。要不是我，你們還在美滋滋地成為它們的吸血包，最終靈魂和肉.體全被吃掉，就像東城的這些人一樣。我幫你們覺醒了！”
“你明明有很多其他的方法，可偏偏選擇了這種最殘暴，最血腥的方法。”我逐漸恢覆了冷靜，勾起嘴角，但眼底沒有溫度，“承認吧，其實冠冕堂皇的你也很享受這個過程，不是麽。”
它著急了，圍著我轉圈圈：“你必須要繼續殺蟲，你要是殺了我的話，這個世界會崩裂，所有人都得死……異世之人也回不去了！”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它，它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越來越害怕。
我知道它在害怕我真會殺了它。
可是現在它還有用。
最後，我只是冷笑一聲，揮手擺脫它的糾纏，卻沒再多說。
它松了一口氣，恍若劫後餘生，“嗖”一聲消失了。
那棵黑暗裏的金樹也宛若被風吹散的落葉，須臾消失不見。
我環視四周，終於明白為何我會厭惡整個東城，又終於明白，為何那個賣花匠要我離開東城了。
這裏的“人”都不是我的同類，而是陌生的血蛭。
我打量著它們。
血蛭肥胖萬分，單憑它們寄生的靈魂和血肉是不足以養出來的。
東城是有真正的人類。
“蕭雨。”我出聲。
“在！”她的聲音由遠及近。我看過去，才發現一個白茫茫的影子朝我跑來。
我轉頭，另一個白茫茫的影子就在我的旁邊，微微側頭，像在傾聽我的話。
離我近的，大概就是白璟了。
我呼吸一窒，而後不動聲色繞開他的名字。
難怪它們對蕭雨等人如此殷勤。
在惡心的血蛭世界中，這兩個白色的靈魂格外地養眼。
異世之人的特征也格外醒目。
我回頭看向城外。
再遠一點，螢火般的星點在水上飄蕩起伏。
那些是我的手下，也是這個世界真正的人。
“傳令，攻城。”我頓了頓，補充道，“身上披金戴銀，腰纏萬貫的，不降便殺。”
它們還不能死。
最重要的，是找到東城的百姓。
蕭雨拿著我的命令離開，白璟似乎想說什麽。
我擡手制止了他，說：“我早就該想清楚的，為何東城能在一片亂世中，在離京城最近的情況下，置身事外，如此富有。”
人類不僅要做幹活累活苦活，還得將自己的肉.體和靈魂一起貢獻給血蛭們，就連孩子也不能避免。
而這些血蛭，只需要考慮用什麽樣的姿勢進食就夠了。
現在，它們得為自己的安逸付出代價。
攻城的節奏比我想象的快。
我本以為這些血蛭會偽裝得更像，可是當許多鮮美的靈魂蜂擁而至時，它們裝都不裝，直接暴露原型，進行捕獵。
但是它們也沒有想到，我們是帶著兵器來的。
莫大的恐慌反而激起了人性中最初的反擊欲望。
黃綠的汁液混夾著黑紅的血液，濺射在東城的每一磚每一瓦，如同墜落人間的血色黃昏。
“兒啊，我們是你爹娘，你快叫她住手啊！”兩只比周圍血蛭高上幾倍的大血蛭扭動著身軀朝我們這邊撲來，它們伸出了長長的肉.口器在天空上舞動，聲音也透露著奇怪的嗡嗡聲。
白璟往我這邊退了幾步，喃喃道：“你們竟然是蟲子……不，不可能是爹娘。”
我高聲說：“你們想讓白璟留下，不就是為了吃了.他。”
“我們怎麽可能會對他下手呢！”兩只血蛭矢口否認，“他可是我們的骨肉啊！我們很疼愛孩子的。”
我看著這兩只嘴硬的血蛭，只想發笑。
原來這個世界，並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愛著自己的孩子。
“是麽。”說話的不是我，是白璟。
他沈默片刻後，說：“這麽說的話，那我先做一件事情。”
不知道他做了什麽，那兩只血蛭突然暴起，口器飛舞頻率更高，像在隱忍，又像在尋找攻擊的角度。
終於，它們忍不住了，攻擊白璟。
在那兩枚口器離白璟只有一尺距離的時候，我手起刀落，斬斷它們。
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它們的愛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你是我們生的！所以你的所有都應該屬於我們！”兩只血蛭瘋狂地搖晃著殘缺的肉管，血液迸濺，“你憑什麽反抗？”
“少廢話。現在，告訴我，東城的百姓在哪裏。”我用刀尖挑起其中一只血蛭的頭部，見它們死鴨子嘴硬，開口，“你們這麽大的體型，想必是吃的最多的。別在我面前裝傻，否則後果……”
我加大了力度，它們才連連求饒，說出了地址。
它們沒有耍詐。
在每棟建築的底部，都有一群不見天日的人類，少的七八個，多的成百上千。
他們每天為它們當牛做馬，還得無怨無悔地成為它們的血包。
還好，他們最終走出來了。
“尊上，這些血蛭……怎麽處理？”蕭雨有點憤懣，“殺不死，砍不死，惡心又變態。”
“那就燒了。”我剛從白色人影身上得知了一些重要的信息，朝蕭雨說完後，望向遠方。
他們看不見的是，那些血蛭的背上，其實也有一個小型的赤紅長管道。
管道或粗或細，雜亂無章地排列著，宛若縱橫交錯的血管，交叉蔓延，伸向遠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也是一切罪惡的源頭。
但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異世之人與這件事情無關。
他們不該被牽扯進來。
我握緊拳頭，手卻被人拽住。
我沈下聲：“……白璟，你想幹什麽？”
“你的眼睛怎麽又看不見了？”他說。
我呼吸一滯，沒想到他能發現這件事。
“我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也知道你靠近我的真實目的。”我扯開話題，譏諷一笑，“異世之人，攻略。我說的對麽。”
【啊啊啊她怎麽會知道我們的事情—】系統的聲音驟然消失。
“先回答我的問題。”他堅持著。
我沒想到他這麽快就能看出來。沈默一瞬後，轉身背對著他，淡淡地說：“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他冷笑一聲，上前幾步，抓住我的手腕。
我察覺到他的目光徘徊在我的眼睛上，便下意識閉上眼睛，想向後退幾步。
可是他拽著我。
“……你看夠了麽。”我放棄掙紮，冷冷地說。
“我們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他追問。
我沈默片刻，說：“正常朋友關系。”
“正常，朋友…呵呵，為什麽呢。”他的聲音裏滿是悲傷。
我下意識想躲。
“為什麽，你寧願相信其他人的胡言亂語，也不願意相信我對你的感情全都是真的呢。”他的聲音沙啞，痛苦萬分，“我到底該怎麽做，才能讓你相信我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虛弱，身體往我這邊傾斜。
我察覺到他的不對，扶住他說：“白璟，白璟你醒醒。”
我猛然想起他剛剛做了一件事情，從而那兩只血蛭現出原形。
該不會是……
像是驗證我的猜想，我果然碰到了濡濕的布料，和衣服上像是被刀割開了的口子。
“醫師，醫師。”我扯著嗓子。
白璟已然陷入昏迷。
隨行的醫師來得很快，幫他包紮了傷口。
我心亂如麻，無意識地按在胸口。
手心下，是我帶了很久的平安鎖。
“他怎麽樣。”我察覺到醫師打算離開，連忙發問。
“失血過多。可能要昏迷一段時間了。”
我沈默。
那個白色人影又冒出來了。
它在無盡的黑暗裏格外醒目。
“他的傷口可不怪我啊。”它搶先說，“身為盟友，我可巴不得你能順風順水。”
“你也看見了，如果沒有視力，我很容易受到影響。”
“你已經跟我交換了！不能反悔。”
“沒有反悔。”我說，“可若是中途要是出了意外，你就得再找下一個‘我’了。”
“你在威脅我！”
“你覺得是就是吧。就是不知道，你的力量能不能撐到下一個‘我’的出現。”
它陷入深深的糾結裏，最後退了一步：“只有攻上京城的時候，才能把視力還給你。”
“可以。還有，離開這個世界的出口。”我擡頭看著它，“說出來。”
“你不要得寸進尺！”它炸毛了。
“他們留在這裏，會影響我拔刀的速度。”我說，“他們畢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與此無關，不應該被牽扯進來。”
它糾結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乖乖說出來了。
我點點頭，沒再多言。
雖然白璟的爹娘是兩只血蛭，但它們有一件事情，說的很正確。
這條路，確實很危險。
“尊上尊上，它們都被燒死了。”蕭雨跑過來，聲音從遠處傳來。
“蕭雨。”我叫住了跑過來的蕭雨，說，“你想回家嗎？”
蕭雨微微一怔。
“我有個辦法可以讓你回去。”我的聲音沒有些許波瀾，看向白璟。
“你可以跟你的老鄉一起回去。”
“……現在？”她艱難地說。
我點頭，說：“我會給你派點人，護你們安全，當然，你也可以叫上其他穿越者。”
“他同意了？”
“誰會不願意回家呢。”我淡淡地說。
她沈默片刻，而後將白璟扶起。
層層布料劃過我的手臂，我下意識想抓住他的衣擺，但須臾間就意識到這個行動的不妥。
我強行壓下這個沒來由的沖動。
“等下。”我叫住了他們。
蕭雨停住了腳。
我垂下眼眸，屏住呼吸，一口氣拽掉了平安鎖。
剎那間，心臟就像是被剜去了一塊，我忍不住握緊平安鎖。
以前我也卸下過平安鎖。
可是，沒有一次，心臟會像現在，這樣疼痛。
我抿唇，猶豫片刻後，還是將平安鎖塞進白璟的口袋裏。
銀制鎖面上的繁覆花紋摩擦過我的指尖，就像是一聲深沈的，不舍的，不忍打破的挽留。
“你們走吧。”
我不再看他們，只是轉身離去。
.
也許東城的事情被傳開了，我的事跡因為被傳開了。趕往京城的途中，總有人投奔我。
我向來是來者不拒，更何況是如此危難的時刻。
大家都是不幸下的幸存者，誰也不願意成為血蛭們的鮮美口糧。
全部人一鼓作氣，攻上京城，攻入皇宮。
我提著刀，“望”向宮內的仇人，緩緩踏進宮殿。
皇後已經在等候多時了。
她的靈魂是乳白色的，但是一大半和鮮紅的血蛭融合在一起，猙獰且扭曲。
她受了我一刀，但猖狂地說：“你是殺不死我的，你雖叫無執，但只要你心中還有執念，你就殺不死我，哈哈哈哈。”
我不死心，嘗試了一次。
拔出刀後，她臉色痛苦，但傷口迅速自愈。
她說了很多的話，無疑就是這是一本小說，而她是主角。
一個精彩的故事，必須要有反派，於是就有了我的誕生。
她絮絮叨叨地說，說我未來會成為毫無感情的帝王，沒有執念便是我最大的強點，於是她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費勁千辛萬苦，就是為了讓我擁有執念。
她說她搶占了我的所有機緣，殺了所有跟我身世很像的人，到最後哪怕只是名字讀音相同，姓氏相同，眼睛相同，她也照殺不止。可惜的是，她並不知道我長相，我才逃過一劫。
她榮華富貴的寶座，底下是所有被殺害百姓的鮮血，骨肉和淚。
我才知道，我所有遭受過的，經歷過的，承受過的，百般千般萬般的苦難，只不過是主角完美生活的助燃劑。
這個世界是充滿愛的。
這個世界是不允許仇恨存在的。
她充滿了愛，所以她過得很好。
而我心中充滿了仇恨，所以我過得很糟。
僅此而已。
可是我不明白，苦難我一個人受就夠了，可為什麽我的爹娘，我的外公外婆，我的望花畈村民，我的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和方丈，他們為什麽要死，他們又做錯了什麽。
他們什麽都沒做錯。
他們只是單純被我連累罷了。
“來吧，有本事就直接殺了我，哈哈哈哈。”她炫耀般說出這些話，可是她的靈魂面龐卻萬分痛苦。
我打量片刻，終於弄清楚了事情的所有原委。
“原來該死的，是你。”我微笑，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轉身揮刀，劈向皇後——
旁邊的“人”，皇帝。
它的靈魂仍在，血蛭小小的躲在它的衣擺之間，看上去格外弱小無辜可憐。
出乎我的意料，它的閃躲很快。
我落了個空。
“你是怎麽看出來的？”這只“弱小”的血蛭緩緩現出原型，有些好奇，“按道理來說，你最記恨的應該是她才對。”
它說的沒錯。
至始至終，它都沒有出現，出現的都是皇後，以至於我曾真以為我的仇人只有皇後一人。
直到我剛剛湊近，發現皇後的背上其實也有一條極其細微的血管。
盡頭是旁邊的皇帝。
原來皇後也不過是皇帝手中的傀儡，一個被吸血的對象罷了——當然她同時也在吸著別人的血。
“很簡單。”我笑著卷起衣擺，擦刀，緩緩走近它，“這些事情，若沒你的許可，怎麽可能起得來？罵名全由他人背負，你只不過是個可憐的受益者。”
“皇後，也只不過是你手中一枚有用的棋子。”
“你倒是很有趣，也確實很聰明。”它依舊一副笑著的樣子，看起來雲淡風輕，“這樣，你做我的皇後，你我共享這天下盛世，如何？”
“我厭惡蟲子。”我無情拒絕。
“你這是不相信我的承諾？”它若有所思，打了個響指，緊接著“皇後”一聲尖叫。
那個詭異的靈魂瞬間化為湮滅。
它雲淡風輕，毫無波瀾，仿佛這位陪了它幾十年的皇後的命，根本不值一提。
它開口：“這樣，你總得相信我的承諾吧。”
我微笑：“我說過，我厭惡蟲子。”
和我話音同時落下的是我手中的刀。
然而，刀宛若墜入虛空，只劈開了空氣。
“你來得太晚了，我已經吃掉了那面鏡子。”它明白我的震驚，故作惋惜地說，“我早就說過，你殺不死我的。所以你我二人聯手，便是劃算的做法。”
“你不會以為，我這麽大費周章，只是為了跟自己的仇人和平共處吧？”我只覺得它的話透露著深深地荒謬，沒來由笑了一聲。
“你當真以為，我奈何不了你麽？”我甩了甩刀，但沒有動手。
“敬酒不吃吃罰酒。本來還覺得你還挺有趣的，現在看來……”它冷哼了一聲，剛想放些狠話，但是卻猛地頓住，“等等，你做了什麽？我怎麽沒辦法控制它們了？”
突然，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我手下的人進來了，說：“尊上，京城已經全部被我們控制了。宮裏的那群蟲子，也已經被趕在院子裏了。”
“你不能這麽做——”它目眥近裂，歇斯底裏地朝我咆哮。
“雖然這裏只有你我二人對峙，但你該不會真的以為，恨你們的人，只有我一個吧。”
我笑了一下，輕撫著手中佩刀的流蘇，懶懶散散地說，“放心，我只是想知道，沒有手下的你，還能否像先前一樣，虛張聲勢。”
我抽刀，它幾乎不可察覺般地向後收縮了幾分。
它雖然死不掉，但是它也怕痛。
“把它關起來。”我轉身離開。
它殺不死，但這群蟲子不一定能殺不死。
我要先處理那群蟲子。
手下的人把它們趕入宮內的一處院落，跟它們隔得很遠，因此它們餓著肚子擠在一起。
這群血蛭從出生起，便一直被他人侍奉，從沒有受過這種委屈。
因此我一出現，它們便叫囂著：“知道我們是誰嗎？知道我們背後是什麽嗎？你還敢綁著我們？想想你到底應該怎麽死吧！”
我懶得搭理它們，正打算擡手，突然想起了之前在北城城府的預言。
原來我才是當時，我眼裏的“反派”。
想到這，我笑出聲了。
我也許是別人眼中的反派，也可能是別人生命中的過客。
又也許這個世界是本巨大的小說，在無數個故事裏面，我只占據其中一份小小的篇幅。
可這又如何。
我只會是我人生中的主角。
我多了幾分耐心，一一回答完它們的問題：“知道，知道，敢，懶得想。你們還有什麽問題嗎？”
它們被我油鹽不進的態度氣得頭昏腦脹，吱吱嗚嗚說不出完整的話。
“問完了，那就上路吧。”我揮揮手，手下的人端著毒藥下場。
“秉持著，蟲道主義，我選擇讓你們喝下毒藥而終。最後，再給你們一把火，讓你們塵歸塵土歸土。”我微笑，不顧它們的尖叫和痛哭，說，“我人還不錯吧。”
看吧，其實預言也不一定準。
當時預言鏡裏面的我，可沒有像現在這樣說話，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加了一把火。
所以說，命運是可以改變的。它從不在飄渺虛無的鏡子之中。
命運只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交代完它們的後事後，我也沒有繼續呆在這裏的必要。
我又回到了那只血蛭面前。
它仍然怯怯縮縮，可我看見了它嘴角囁著的狡猾笑容。
“還好我細心，提前布了局。”它搖頭晃腦，故作感慨地說：“百密一疏啊，你可真是百密一疏。”
“姐姐，快讓開！”諾兒焦急的聲音從我左側響起。
我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左腰一陣刺痛。
皇帝猙獰的笑聲，諾兒的哭聲和尖叫，全部織成了一張網，籠罩了我。
世界天旋地轉，疼痛從腰部輻射到了全身。
刀上有毒。
我無力支撐，跌倒在了地上。
諾兒哭著去叫醫師。
我屏住呼吸，努力鎮壓劇痛，說：“你連孩子都不放過。”
“要怪就只能怪她，拎不清輕重，竟然在那個時候去見皇後，呵呵。”
皇後，小姑。
原來如此。
我恍然大悟。
古早的傳聞忽然在此刻闖進我的腦海。
[不是沒人反抗，只是反抗的人都招安了。]
[所有見到皇後的人，都會瘋狂地愛上她。]
“是寄生吧。”我說，“不是愛。”
“你現在還有這番心情考慮這個？”它有點吃驚，但覺得我可能註定一死，便大度地說，“不錯，我可以通過她的手，間接操控這些人。你可以理解為，異化。”
“但你寄生不了我，你也無法親自殺死我，所以才借助諾兒的手。”我深吸一口氣，盡力保持平常的語氣，說，“是因為……另一半鏡子，或者說，世界本源，在我這邊，對嗎。”
它的呼吸一亂。
“看來我說對了。”我敏銳地判斷出來，搖搖晃晃直起身子。
不知為何，我感覺不到腰間的疼痛，試著向它走了幾步。
“說對了又怎麽樣。”它反駁道，不留痕跡地後縮了一下。
“你在害怕。”我聽出它的慌亂，呼了一口氣，又往前緩緩挪了幾步，“是害怕我的靠近……不，是我的血……對嗎。”
“你再不止血，你會死的！”它驚恐地說，同時向後挪動。
“我的血會讓你死亡。”
“不可能！我不會死……你別過來！”
“那就是會讓你受傷……而且對你的傷害非常大。”
“你做夢！你肯定會死，而我只會短暫沈睡！”
“短暫……應該，應該也有個幾十上百年吧。”
“……”
“仔細盤算，如果我的命……能換你這麽長的時間……不安心……那也值得。”
“瘋子！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它被我的話震撼住了，又被我逼近角落。
最終，它尖叫一聲：“是你逼我的！當真以為我沒有留後手嗎？！”
它的口器驟然朝向天空。
我只感覺一陣氣浪以它為中心，迅速往外蕩開。
“本來也不想用這一招。畢竟你的血肉和靈魂太臟了，力量全部用來寄生你這副破爛的軀殼太不值得了……可我更不想力量盡失。”它的口器嗡鳴著朝我撲了，模糊不清的聲音回蕩在我的腦海，“我只需要搜刮你的記憶，知道你真正的名字，那麽就能寄生成功了。”
我奮力抵擋著強風，但是四肢發軟，頭昏腦脹。
鼻息間像是灌滿了生銹的水，眼眶不自覺溢出淚花。
腰間的毒已經麻痹了我的雙腿。
“咳咳……”我咳嗽了幾聲，釀蹌了幾步，只能堪堪躲過幾次攻擊，而後跌倒在地上。
我只能被迫承載著它的攻擊，無力反擊。
地磚很涼，很冷。
黏糊溫熱的液體從鼻腔裏溢出，滴落在地上。
我扯了下嘴角，閉上眼睛，仿佛這樣離開就不會看見已故的人們眼中的譴責和失望。
要是我能趕在它吞下鏡子之前就殺了它。
或者剛剛，早點猜出它寄生的辦法。
真的，真的……
對不起。
在意識喪失的瞬間，我依稀記得有人喊了我的名字，還有刺耳的尖叫。
可我太累了，無法回應。
世界逐漸變成一片黑暗。
而後星星點點的白光至下往上地覆蓋完全。
隔著雜草的縫隙，黃澄澄的落日懸掛在山水之間，世間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樹全部掛著蜂蜜般色澤的夕陽。
我環顧四周，只能從草縫之間，看見亂飛的小黑蟲群，和那道落日。
爹呢？娘呢？
他們在哪兒？
我有片刻迷茫，而後突然想起。
娘說過，如果看不見他們，就站在原地不要動。
他們會來找我的。
我肯定是迷路了。
於是我蹲下來，撿起了一根雜草，盯著雜草裸露在黑土外的乳.白根部發呆。
我看見一只小螞蟻待在我的腳邊，原地打轉。
它應該也要找自己的阿爹和娘親吧。
也許是同病相憐，我對它多了幾分同情。
餘光中，我撇到旁邊雜草桿上，有兩只大一點的黑螞蟻，正急得團團轉。
啊，它們應該就是它的阿爹和娘親吧。
我折了一片細長的葉子，將那兩只黑螞蟻引下來，遷到小螞蟻的旁邊。
它們一家三口成功團聚了。
而我的阿爹和娘親還沒有找到我。
我得自己爭取機會了。
我站起來，將雙手攏在嘴邊，深吸一口氣，朝著四面八方大喊。
“爹——娘——你們在哪兒——我在這兒——”
隨著我的動靜，蓬草也跟著晃蕩，隨著聲音傳向四面八方。
回覆我的，只有我的回升。
我很疑惑。
阿爹和娘親為什麽不來接我。
是因為我太調皮，自己偷偷跑出來玩了嘛？
還是覺得我不乖，決定不要我了？
我越想越難過，以至於豆大的眼淚沖出眼眶，滾落下來，打濕了我腳下的土壤，連帶著喊聲也帶了點哭腔。
“爹——娘——”我低下聲，哽咽地說，“別不要我。”
沒有一個孩子會希望自己被父母拋棄的。
一只大手輕輕放在我的頭頂上，緊接著一道聲音響起：“爹娘在。”
“娘——”我驚喜回頭。
爹娘就在不遠處。
他們沒有不要我！
我欣喜地跑過去撲進他們的懷裏。
他們也緊緊地抱緊了我。
“都長這麽大了。”娘聲音夾雜著哽咽。
爹好像也紅了眼眶，只是沈默地摸著我的頭。
“你受了太多的委屈了。這麽多年，你天冷的時候記得多穿衣服了嗎？餓了記得吃飯啊，多在意自己的身體，別總是不把自己當回事。”娘把我摟緊她的懷裏，絮絮叨叨地說。
我很疑惑，他們說著我聽不懂的話，還哭了。
可是這並不能動搖我見到他們時，內心迸發的欣喜。
我只是用袖子揩去娘的眼淚，好聲好氣地說：“好好好，我會照做的，你們別哭了好不好呀……我們一起回家，好不好呀。”
“好……我們回家。”娘牽起我的手，爹也牽著我的手。
我們一家三口，披著黃昏，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跟他們講剛才小螞蟻的故事，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扭頭看向娘：“娘，我叫什麽名字來著，我好像不記得了。”
出乎我的意外，娘沒有說話。
我又求助般的看向爹，爹也保持沈默。
娘牽著我的手緊了緊，她頓了頓，而後笑著說：“這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不記得就不記得吧。”
“可是，名字是爹娘送給我的第一個禮物呀。”我認真地糾正。
娘停住了，看向我說：“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至少不是現在。”
“娘……”我預感不好，又看向爹。
爹一直沒有說話，但是他表現出來的神色告訴我，他也是這麽認為的。
我難以置信，淚水比我的話先溢出來：“你們真的不要我了？你們不愛我了？”
“爹娘沒有不要你，也沒有不愛你。”娘蹲下身子，輕輕擦去我的淚花。
她很溫柔，眼睛依舊就像湛藍的天空，但此時天空裝著無限的悲傷。
娘輕聲說：“爹娘最最愛你了。但以後的路，爹娘陪不了你。你得自己走了。”
“我不要。”我抓住娘的袖子，喃喃地懇求她，“沒有你們，我會害怕，會痛苦，會絕望的。”
“可每一個人都要學會成長，學會離開父母……只可惜我們離開的時間太早了。”爹有點歉意，但他毅然從我緊握的手掌中抽出他的手。
我想抓住他，但是撲了個空。
“娘……”我祈求般地看向娘。
娘依舊蹲著平視我，認真地說：“娘親和你爹最希望的，就是你能健康快樂地成長。所以不要像懲罰自己一樣，回憶那些讓你痛苦的回憶。也別把自己禁錮在過去的痛苦之中。重要的是當下事，和眼前人。”
我抽泣了幾聲，說：“知道了。”
娘舒了一口氣，她不舍地多抱了我一會兒，果斷抽身，後退了幾步。
他們去意已決，我留不住他們。
“你以後……一個人一定要好好的。”娘嘆了口氣，帶著微乎其微的哭腔，“活得久點，知道嗎？娘最希望的就是你能長命百歲。”
爹也說：“讓自己開心點。小小年紀不要苦大仇深。不要活得這麽痛苦，我們只在乎你能快樂。”
“爹……娘……”
我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還沒來得及握在手心，就順著指縫流淌而去。
他們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金燦燦的夕陽透過他們，落在旁邊的蓬草從裏。
一陣風吹過，蓬草叢蕩起了一層層的黃浪花。
在一切都快要消失的時候，一種沒來由的沖動湧上我的心頭。
我雙手合攏在嘴邊，朝著他們喊：“你們也要好好照顧自己——我也愛你們。”
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聽見我的說的話。
我只能看見，他們笑著，朝我揮手，告別。
黃草浪，山川，落日和爹娘，碎成了一片又一片，像雪花一般紛紛揚揚地落下。
世界一片雪白。
我猛地睜開眼睛。
周圍是模糊的色塊。
我撐起來，手下的柔軟讓我有片刻恍惚。
我好像，躺在一張床上。
昏迷前的所有的記憶一股腦地湧入我的腦海。
剛剛是夢境……嗎。
我還活著。
既然我沒被寄生，那麽遭殃的只能是……
白色人影飄浮在空中，咳嗽了幾聲。
我才想起這位消失了一段時間的合作對象。
“如你所想，蟲子已經基本被消滅幹凈了。”
“剛才那些……”
“不錯，我讓你見到了你的父母，成功沒讓你知道真名，因此那只血蛭沒能寄生成功。我趁機奪回了那些世界本源，現在它只有死路一條——早死和晚死的區別咯。”
我松了口氣，又說：“你……”
“雖然我在你跟那只蟲子對峙的時候沒有幫上忙，但是，但是哈，我還是做了些其他的事情，給了其他人一些選擇的。”它搶在我之前把話說完，“反正接下來你見到的人，都是他們的選擇，與我無關，也別罵我，我很脆弱會難過的。”
我頓了頓：“我……”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你的眼睛我是真的不能還給你，因為它已經用來讓你見你爹娘。”它又打斷我，“當然我會給你一點小小的權限哈，我就不叨擾你了哈，我們的合作很順利但下次我不想再跟你合作了拜拜。”
它說完後迅速消失，好像我是洪水猛獸。
我有點無語，而下一刻，門被推開了。
“尊上。”蕭雨皮笑肉不笑的聲音響起，“要不是白璟在中途醒來，我還真不知道你就打算讓我們稀裏糊塗就回去了呢。”
我知道自己的先斬後奏太草率，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你不想離開這個世界？”
蕭雨沈默片刻，而後大言不慚，自信說：“這個世界更需要我的拯救。”
“既然選擇我們穿越，那我們自然得做出一份事業。”她旁邊的人也開口。
我對他們有點印象，否則我也不會讓蕭雨帶著她的老鄉回家。
他們認真地說：“要不然，我們也愧對那個世界的教育。”
我頓了頓，而後莞爾一笑，說：“歡迎你們的加入。”
在蕭雨的介紹下，我知道她在當時我和蟲子搏鬥的時候闖進來的。
血蛭皇帝再厲害，也敵不過人群的圍攻。最終，它被關進了冷宮中。
“我們初步想法是，你當皇帝——當然，跟這個血蛭不太一樣，你是名義上的皇帝，具體的行政由議會的……”蕭雨說了很多，我也認真地聽著。
她提了很多的東西，教育、生產工具等等方面，不像是一個人的異想天開，更像是一群人日日夜夜打磨出來的最佳方案。
“你們說的挺好。”我說，“辛苦了。”
“唉呀，不辛苦不辛苦。要說辛苦的話，也得是……”蕭雨突然停住了。
“是他帶你們來的，對吧。”我說。
“嗯哼。”蕭雨說，“額……他確實方向感挺強的哈。啊，我想起我還有事情，就先走了再見。”
腳步聲微動。
但我察覺到另一個人的氣息。
我知道他就在三米之外靜靜地看著我。
沒來由的，我眼眶發酸，便稍微側頭。
明明都給他離開的機會了。
明明這個世界糟糕一片，沒有一點值得他留戀牽掛。
他不知道我的想法，只是走近我，拉起我的手，輕聲說：“不要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為什麽要道歉。
明明是我做錯的，沒有顧及他的想法，就貿然替他做打算。
我偏過頭，努力憋回眼淚。
然而眼淚卻不受控地滾落下來。
我慌忙捂住淚水，低聲說：“我討厭你。”
討厭他回來。
討厭他還裝作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我面前。
“不要討厭我。”他捂住我的手，認真地說，“討厭我哪點，我都可以改的。”
“……我就要討厭。”
“那就討厭吧。”他擁我入懷，靠在我的肩膀上，悶悶地說，“我愛著你就好了。”
我下意識想推開他轉身就走，可是他的懷抱緊實且溫暖。
手提起又放下。
我低著頭，說：“……我才不愛你。”
“為什麽呢，是我做的不夠好嗎？”他有點失落，問。
我沈默。
還能因為什麽呢？
他真的很好，細心周到，溫柔體貼，禮貌對待所有的人，心智乃至身體都是健全的。
而我很糟糕，狹隘偏激，反覆無常，系統稱為陰翳反派，還是個瞎子。
正常人都知道，離開我才是最好的選擇。
白璟依舊等著我開口。
我頓了頓，說：“你很好，不愛的原因與你無關。”
他楞了楞，笑出聲來，連帶著胸腔也在震動。
我有點不自然，說：“你在笑什麽。”
“我只是在笑，愛情真的很奇怪。”他的聲音染上了笑意，但是抱得我更緊了。
他輕聲說：“我覺得你明明很好，好到我都覺得自己是在高攀，用盡所有的運氣才遇見了你。可你反而覺得自己很糟糕，而我很好。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我不說話。
“因為愛一個人最先感到自卑。”
他得出結論後，笑出聲說：“我愛你，原來你也愛我。”
“我好開心。”他抱住我，頭埋在我肩上，語氣歡快。
可我卻感覺到，肩膀逐漸染上一片濕意。
“屋子裏也會下雨嗎？”我說。
“……明天就給你換一間屋子。”他說。
“不用麻煩，我現在就能走。”我作勢要推他，他反而抱得更用力。
“不要……”他說，“不要再推開我了。我會難過，心會很痛的。”
我問：“就像現在一樣難過嗎？”
“不，現在我很快樂。”他認真地說，“因為我剛剛得知，我深愛的人也愛我。”
我本應該笑的，可是不知為何，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
他反而手忙腳亂，擦去我的淚花。
“我們現在就換一間屋子。”他哄著我，“沒想到皇宮裏也會漏水。”
蕭雨拉長的話語隔著墻壁傳進來：“今天這個大晴天也太讓人心曠神怡了，希望每天都能出太陽。”
他的手一頓，然後認真地說：“局部降雨。”
蕭雨的聲音又傳來了：“還好今天哪裏都沒下雨，不然這路沒修好，就到處坑坑窪窪，難走得很。”
我們沈默片刻，而後笑出聲來。
時間荏苒，歲月如梭。
其實一開始，我是不願意當皇帝的。
我知道，百姓自己會選出一個皇帝。
我不在乎是誰。
但我沒想到，他們竟然會選我。
真可笑，我是個罪人，是個禍害，是個被這個世界鄙夷拋棄的人。
我是世間所有不幸和不幸的集合體。
他們就不怕被我禍害而死嗎？
他們不怕。
他們喊著我的名字，臉上是虔誠和信仰。
我只覺得匪夷所思，後知後覺，我好像推翻了一個腐朽的王朝。
白璟被蕭雨叫過來勸我。
他說，百姓是很純粹的。誰對他們好，他們就對誰好。
他說，一切並不是你的問題。是蟲子門自己貪圖享樂，醉生夢死，剝削百姓罷了。所謂傷亡，不過都是他們搜刮民脂的借口。
他說，你只不過是這個時代的犧牲品。但好在，你挺過去了。
我說，我是個盲人。
他說，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健全的人。所有人都有病，只不過，有人的病是在心裏。
我說，我不配當皇帝。
他說，不會的可以學，但是愛，是與生俱來的。
我說，我沒有愛，只有仇恨。
他說，如果你心裏沒有愛，那麽你怎麽會有恨。世界上從來都不會有無緣無故的愛恨。你恨他們太深，是因為你愛他們太深。只不過，愛的對象和恨的對象不一樣。
我說，隨便你怎麽說，反正我才不當皇帝。
他說，好，那你能保證下一個皇帝，不會成為下一個血蛭，不會出現下一個你這樣的悲劇嗎？
我沈默片刻後，說，你怎麽就能保證，我就不會釀造出悲劇。
他說，你心中有愛，是愛一直讓你撐到現在，而非仇恨。再者，也只有你，才能夠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穿越者多少帶著比我們這個世界還要先進的技術和思想，再配合我多年來積攢下來的名聲，意外地把這個世界治理得井井有條，蒸蒸日上。
他們研發了吃煤炭的怪物——專業術語是，蒸汽機器，用來耕田種地。
每年的收成翻了幾百倍。
他們大力開設學堂學府，改良了科舉進士的內容，多了什麽物理化學，說是力求讓每一個人都受到教育，至少得認字。無論男女，無論老少。
於是每年的科舉，總會冒出許多具有奇思妙想的奇人，在各個領域大放光彩。
他們還做了很多的事情。幾個組合拳下來，這個世界日新月異，每年都變得不一樣。
——當然，這些我是看不見的，我是聽他們說的。
作為一個掛名的“皇帝”，日子也算是悠閑。
有事沒事，就去給那只血蛭紮上一刀。
雖然不能讓它死，但是讓它不舒坦，我就舒坦了。
自從它上次妄圖寄生我失敗後，就一蹶不振，力量盡失，好像隨便一根稻草都能把它壓死。
但也只是好像。
它的生命力很頑強，而且稍有不慎，就容易“寄生”其他無辜的人。
不過這麽久的時間，我們也已經有了應對的方法。
癥狀輕的，吃些驅蟲藥就好了。
癥狀重的，比如靈魂已經被吃幹凈，或者和血蛭難舍難分時，就只能痛下殺手，以當警示。
花開花落，雲卷雲舒，歲歲年年，世界平平安安，人們安居樂業。
它率先撐不過去，在某一個深夜，主動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宮人趕到的時候，只看見了它的屍體。
我本以為，聽到它的死訊，我會失落或者釋懷。
因為正是想要殺死它的念頭，一直讓我撐到現在。
可出乎我的意料，我的內心並沒有片刻起伏，就連須臾的感嘆也沒有。
仿佛像是聽到了，“今天天氣就那樣”之類的平常話。
我有些許迷茫。
白璟看出了我的迷茫，握緊我的手，輕聲說：“我在。”
我沈默片刻後，半是開玩笑地說：“如果我不想當這個‘皇上’了，你會怎麽做？”
“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我是認真的。”我說。
“我也是。”他說
我勾起嘴角，說：“那我們走吧。”
“現在？”
“現在。”
“去哪兒？”
“隨便哪裏都可以。”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醫者和抓藥師說過的話，笑著說，“沙漠，大海。我想看遍這個世界的每一處風景，走遍世界每一個角落。”
可惜的是，我仍失明。
“沒關系。”他溫柔地牽起我的手，聲音充滿笑意，“我來當你的眼睛。”
我聽見蕭雨的聲音遠遠傳來。
白璟說：“她好像在找我們。”
我握緊他的手，說：“那我們就當著她的面跑吧。”
他笑了一聲：“所有的工作都扔給她？”
“反正以前也是這樣。”我說，“我們私奔。”
“好。”
他笑著，拉住我的手跑。
我相信他不會讓我受傷，笑著跟著他一起跑。
耳邊的風呼嘯而過，身後傳來了很多“追兵”的腳步聲。
“放開陛下！”
“護駕——”
在兵荒馬亂中，我們歡笑著，奔跑著。
他的手依舊溫熱，依舊有力。
我仿佛回到了十三歲那年那年的廟會。
也有一個人，拉著我跑出了冷清的院落，去觸碰世界的熱鬧和溫暖。
好在，即便時過境遷，滄海桑田。
但是他仍然在我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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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雨看見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視野的盡頭，揉了揉太陽穴，擺了擺手。
手下的人遲疑地說：“皇上走了，真的不追嗎？”
“不追了，陛下決定的事情，我們也無法改變。”蕭雨嘆了口氣，“我們回去吧。”
“可是……”
“沒有可是。反正陛下也只是個吉祥物，對吧。”蕭雨幾句話打發了手下，擡眼時，已經看不見他們的衣擺了。
“這兩人在我面前逃走，可真是……故意的吧。”蕭雨小聲腹誹，“搞得我也想逃……”
她剛說完，旁邊的手下咳嗽了幾聲。
蕭雨擡頭，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她。
蕭雨：……
“行行行，我亂說的。我們趕緊回去吧。”蕭雨腳步飛快，只是在最後關頭，再回頭看向他們離開方向。
蕭雨嘴邊囁著淺淺的微笑，眼神溫柔又感慨。
算了，現在就祝他們，自由萬歲，未來快樂，萬事順遂。
從此，世間少了一個叫無執的皇帝，多了兩個走遍天下的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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