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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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北城城主是個聰明人，知道我這番說辭是在點他方才的唐突。
他沈默了片刻後，招呼了幾個人，跟他們耳語幾番後，走到我面前。
我揮了揮手，他也向後使了個顏色。
周圍的人都退下了。
清冷的院落，此時只有我和他二人站在青石磚上。
涼風習習，他率先開口。
“……你等會兒派人來拿藥材。”他頓了頓，說，“權當作方才的賠禮。”
“你知道，我想要的，不只是藥材。”我暗示他。
北城城主臉色大變，嚴肅駁回：“不行，你想要的太多了。那面鏡子本就是個禍害，放任下去會害了所有的人。”
我嘆氣，抖了抖袖子，負手問：“你怎麽就覺得，我拿鏡子是為了做跟京城那些人一樣的事情呢？”
北城城主冷笑一聲：“反正，這面鏡子，是絕不會給任何人，包括你。”
我有點好奇：“既然覺得這面鏡子是禍害，為何不直接砸了？如此，便不用整天提心吊膽，防著他人窺覦。”
北城城主呵了一聲：“你懂什麽。”
我想到昨晚“看見”的情形，若有所思：“說起來，這麽久，我還未曾‘拜訪’城主夫人。傳聞城主夫人花容月貌，才華橫溢。你們二人琴瑟和鳴，形影不離。可好像昨晚的宴席，她竟然沒能參加……”
北城城主僵硬地說：“她身體不適，不易露面。”
“是不想，還是不能？”我不肯退讓，步步緊逼，“還是說，她和那面鏡子緊密相關，你不願意讓我，或者讓所有人接觸鏡子，所以就……”
“夠了！”他面色鐵青，打斷了我，“不要再說這些了。”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沖動了。
一般這種游說的事情，我都交給蕭雨來做。她比我更擅長對付這樣的場景。
但是話說出口，開弓沒有回頭箭。
我垂下眼眸，繼續補充沒有說完的話：“你知道那面鏡子會害人，‘鏡子’想找下一個宿主。為了防止它害人，你必須得打碎鏡子。可是，你只是將鏡子藏起來。難不成，城主夫人的性命和它掛鉤。”
我半是推測半是陳述地將結論說出來，靜靜地看著他。
“是我小看你了。”北城城主說，“你是怎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想到這麽多的？”
我鎮定自若：“就像你有你的手段，看見我的身世。我也有我自己的手段，得知北城的事情。”
“你的情報網可真是靈通。”他說。
我環視四周。
北城城府雖然比不上特別破舊的橋洞，但也沒有精致到哪裏去，甚至比西城的將軍營還要寒酸。
我好奇：“你是個很稱職的城主。如此關愛百姓，你為何不選擇打碎鏡子？”
“你不是都猜出來了嗎？他們命連在一起。”
“原來你這麽愛城主夫人。”我感嘆，“不過，性命掛鉤這件事情，又是誰說的？”
“當然是……”他頓了頓，“是那面鏡子說的。”
“哦？那這就有趣了。”
他下意識追問：“為什麽？”
“盜賊會千方百計地證明自己偷竊的‘清白’，罪犯會歇斯底裏地辯護自己行為的‘正當’。語言本就是主觀的，說出來的話自然也是偏向一方的。”
“什麽意思？”他眉頭驟緊。
“它有求於你，自然而然，它會說一些給你的‘好處’。可你我都清楚，老虎會主動將自己嘴中的鮮肉送給我們嗎？”
“你是說……它是在騙我？這絕不可能。”
我笑笑：“我只是突然想到，它畢竟許久沒有得到新鮮的人類，相當於一個餓死鬼。眼前有了一個包子，但也不頂飽。”
北城城主不說話，我看出他在思考。
我繼續說：“如果我是餓死鬼的話，我肯定會把它們全部吃掉，畢竟吃多了才有更多的力氣，來找到更多的包子。人都不一定會遵守承諾，更不用說怪物了。”
“可是我妻子還在。”他下意識反駁。
“那就更有趣了，有兩種可能。”我說，“對於鏡子而言，其一，你的妻子是個吊在它嘴前的包子，它非常聽你的話，餓了很久的它乖乖地不吃。或者，你的妻子並不是個包子，沒有包子好吃……前者的可能性，你我都知道有多低吧。”
“可是它說對過很多的事情。”
我笑著說：“我也說對過很多的事情。按照你的說法，你願意相信我的所有說辭嗎？”
他又閉口不言，回答盡在這片沈默之中。
我知道多說無益。雖然北城城主不願意毀壞鏡子，但是能看出來，他也不願意“借”給其他人。
藥材到手了，剩下的就聽天由命吧。
我善解人意地說：“拿到藥材後，我們就會離開。您請放心，不會再叨擾您了。”
他愕然，陷入沈默，而後轉身離開。
我沒忍住，終於問出了那個我一直想問的問題：“城主夫人，真的還是人類嗎？”
北城城主停下了腳步，看向我。
他的視線像打量，像思索，像畏懼，像探究。
最後，他只是說：“我更覺得，你才像一個冷血無情的怪物。”
我笑著說：“可惜，我真的是人類。”
幾乎是北城城主前腳走的瞬間，他說的藥材就到了。
我讓白郎中去整理藥材，又囑咐蕭雨做好離開的工作。
蕭雨看上去很不舍：“就不能多留一會兒嗎？”
我正擦拭著佩刀，聞言擡頭：“你很喜歡那個小孩？”
“她很像我的……妹妹。”她好像有點緊張。
我笑了笑，沒有點破，只是看向了北城的天空。
天空一片湛藍。
直到橙黃的太陽垂落在冰面上，天地霞光萬裏燦爛之時。
冰海，巷口和船只都披上暮色的黃昏，多了幾分溫暖，我們準備啟程離開。
登上甲板，不知為何，我回頭，望向北城。
在一片搖曳的紅光之中，北城巍峨不動，宛若亙古不變赤紅巨石，就連北城上方的霧氣，也成了口含朱丹的紅海棠。
霧氣，北城什麽時候有霧氣了？
我驟緊眉頭。
旁邊的人註意到我的行為，順著我看的方向眺望過去，聲音詫異：“誒……那裏不是北城城府嗎？怎麽會有煙？”
人群一陣騷亂，緊接著，一個氣喘籲籲的使者跑過來。
我認出來，他是城主府的管家。
“救命……北城城府著火了！”來不及喘口氣，他一股腦地說，“城主把我們下人全部支出去後，就著火了。”
我反應過來，暗道不好，當機立斷：“啟程暫緩。願意去救火的，跟我去北城城府救人。”
我不願意勉強他人，因此在游說北城城主失敗，並確保北城城主不會把鏡子交出去後，我便沒有堅持。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京城的使者們還沒有走。
世上從來不缺少比我更不擇手段，心狠手辣的人，得不到便硬搶。
更別提，那面鏡子會引誘人心。
北城城府已經被濃煙環繞，時不時，門縫裏有火舌冒出來。
熾熱的溫度逼得無人敢接近半分，有人哭有人尖叫，可仍有人自發挖冰塊，提水桶救火。
盡管這些只是杯水車薪。
我控制秩序，冷靜地安排人員。
原本混亂的場景很快就平靜下來，大家齊心協力救火，救人。
火情很快就得到控制，不再蔓延。
我們來得及時，只有少部分房屋被牽連，撲滅火苗後，僅是焦黑外墻宣告著火災的存在。
我們來得也不太及時，整個城府全部大火籠罩，一時半會兒可能還撲滅不了。
“城主——城主還在裏面！”管家掙紮著想沖進冒著火的城府，他猛地推開門，然而兇猛的火焰燒到他的胡須，他身形慢了一瞬，被周圍人追上往回拉，“他去救小姐了，他還在裏面。”
“等等，裏面好像有人出來了。”人群有人驚呼。
濃煙和火焰之中，北城城主抱著諾兒沖出火苗，他灰頭土臉，衣服燒焦了一大片，但護著的諾兒安然無恙。
“城主……”北城百姓湧上前，但被北城城主揮散了。
“你說的是對的。”他走到我跟前，很平靜，“她不是人。”
越是平靜的海面，底下的暗潮便越是洶湧。
我聽出他話裏的絕望，說：“你還有你的女兒。”
“不一樣。”他只是搖了搖頭，說，“我是為數不多知曉了秘密的人，遲早難逃一死。”
諾兒像是意識到什麽，拽住北城城主的衣角，說：“爹爹……”
“莫怕。”他安慰般摸了摸她的頭，而後看向我，“這場火會燒很久，不會牽扯到其他地方，你們可以放心離開。她就交給你了……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很短，但我相信你們……我也只能相信你們。”
諾兒像是預感到什麽，說：“爹爹，你要去哪？”
“爹爹要去找你娘親了。”他蹲下身，溫柔地跟諾兒說話，“你以後要乖乖聽這個漂亮大姐姐的話，好不好？”
“我會乖乖聽話的，爹爹你還會回來嗎？你還會回來找諾兒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諾兒推給我，然後頭也不回地沖進了火堆之中。
他的舉動過於突兀，以至於周圍的人沒能拉住他。
我蹲下來抱住諾兒，手蓋住她的眼睛。
“別看。”
我像是對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只感覺周圍如流水般蕩漾開來，被火舌繚繞的北城府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八歲那年，昏暗的黃昏。
爹讓我趕緊跑，娘送我平安鎖。
在比我還高的草堆縫隙之間，點點鮮血落滿了黃土和夕陽。
我有點恍惚。鮮血暈染在廣闊的夕陽中，化做成一個個反射火光的農具，火紅的稻田，也像此時張牙舞爪的火焰，喝飽了望花畈的鮮血。
一種被抽離出來的陌生和隔閡湧上心頭，好像回望過去，卻發現中間已有千山萬水。
以前那些如夏花般燦爛的記憶，似乎在不知不覺中雕謝化泥，滲入我心裏貧瘠的土壤。
想要覆仇的念頭便生根發芽。
諾兒也會這樣嗎？
我罕見地迷茫，得不出任何準確的答案。
我只知道，我並不希望諾兒成為現在的我。
這條路太苦，太累，太痛了。
它就像深深的沼澤，一旦陷入便無法逃脫，就連換個方向都是奢求。
我一個人經歷過，就足夠了。
盡管當時的我，就跟現在的諾兒一樣，無聲哭泣，看著爹娘離去而無能為力。
小孩子再怎麽不懂生死，也知道自己是被拋棄了。
她哭得不能自理，最後昏睡過去。
蕭雨接過了她，把她抱在懷裏。
我接過別人遞的手帕，擦幹手掌。
突然，我感覺有東西碰到我的臉。
我擡頭。
白郎中收回手帕，說：“剛才諾兒的眼淚可能濺到你臉上了。我幫你擦擦。”
“回去吧。”我轉身離開，回到船上。
“我們現在去京城？”蕭雨趁著給我端藥的空隙，悄悄發問。
“不。”我說，“我們去東城。”
“東城……哦，找那些有錢的人拉資助。”蕭雨又在說我聽不懂的詞語，但我已經習慣了。
異世之人。
我慢慢喝藥湯，中藥味縈繞在舌尖，苦澀長久不散。
我記得，他的家是東城。
他接觸我，是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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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城主是個聰明人，知道我這番說辭是在點他方才的唐突。
他沈默了片刻後，招呼了幾個人，跟他們耳語幾番後，走到我面前。
我揮了揮手，他也向後使了個顏色。
周圍的人都退下了。
清冷的院落，此時只有我和他二人站在青石磚上。
涼風習習，他率先開口。
“……你等會兒派人來拿藥材。”他頓了頓，說，“權當作方才的賠禮。”
“你知道，我想要的，不只是藥材。”我暗示他。
北城城主臉色大變，嚴肅駁回：“不行，你想要的太多了。那面鏡子本就是個禍害，放任下去會害了所有的人。”
我嘆氣，抖了抖袖子，負手問：“你怎麽就覺得，我拿鏡子是為了做跟京城那些人一樣的事情呢？”
北城城主冷笑一聲：“反正，這面鏡子，是絕不會給任何人，包括你。”
我有點好奇：“既然覺得這面鏡子是禍害，為何不直接砸了？如此，便不用整天提心吊膽，防著他人窺覦。”
北城城主呵了一聲：“你懂什麽。”
我想到昨晚“看見”的情形，若有所思：“說起來，這麽久，我還未曾‘拜訪’城主夫人。傳聞城主夫人花容月貌，才華橫溢。你們二人琴瑟和鳴，形影不離。可好像昨晚的宴席，她竟然沒能參加……”
北城城主僵硬地說：“她身體不適，不易露面。”
“是不想，還是不能？”我不肯退讓，步步緊逼，“還是說，她和那面鏡子緊密相關，你不願意讓我，或者讓所有人接觸鏡子，所以就……”
“夠了！”他面色鐵青，打斷了我，“不要再說這些了。”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沖動了。
一般這種游說的事情，我都交給蕭雨來做。她比我更擅長對付這樣的場景。
但是話說出口，開弓沒有回頭箭。
我垂下眼眸，繼續補充沒有說完的話：“你知道那面鏡子會害人，‘鏡子’想找下一個宿主。為了防止它害人，你必須得打碎鏡子。可是，你只是將鏡子藏起來。難不成，城主夫人的性命和它掛鉤。”
我半是推測半是陳述地將結論說出來，靜靜地看著他。
“是我小看你了。”北城城主說，“你是怎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想到這麽多的？”
我鎮定自若：“就像你有你的手段，看見我的身世。我也有我自己的手段，得知北城的事情。”
“你的情報網可真是靈通。”他說。
我環視四周。
北城城府雖然比不上特別破舊的橋洞，但也沒有精致到哪裏去，甚至比西城的將軍營還要寒酸。
我好奇：“你是個很稱職的城主。如此關愛百姓，你為何不選擇打碎鏡子？”
“你不是都猜出來了嗎？他們命連在一起。”
“原來你這麽愛城主夫人。”我感嘆，“不過，性命掛鉤這件事情，又是誰說的？”
“當然是……”他頓了頓，“是那面鏡子說的。”
“哦？那這就有趣了。”
他下意識追問：“為什麽？”
“盜賊會千方百計地證明自己偷竊的‘清白’，罪犯會歇斯底裏地辯護自己行為的‘正當’。語言本就是主觀的，說出來的話自然也是偏向一方的。”
“什麽意思？”他眉頭驟緊。
“它有求於你，自然而然，它會說一些給你的‘好處’。可你我都清楚，老虎會主動將自己嘴中的鮮肉送給我們嗎？”
“你是說……它是在騙我？這絕不可能。”
我笑笑：“我只是突然想到，它畢竟許久沒有得到新鮮的人類，相當於一個餓死鬼。眼前有了一個包子，但也不頂飽。”
北城城主不說話，我看出他在思考。
我繼續說：“如果我是餓死鬼的話，我肯定會把它們全部吃掉，畢竟吃多了才有更多的力氣，來找到更多的包子。人都不一定會遵守承諾，更不用說怪物了。”
“可是我妻子還在。”他下意識反駁。
“那就更有趣了，有兩種可能。”我說，“對於鏡子而言，其一，你的妻子是個吊在它嘴前的包子，它非常聽你的話，餓了很久的它乖乖地不吃。或者，你的妻子並不是個包子，沒有包子好吃……前者的可能性，你我都知道有多低吧。”
“可是它說對過很多的事情。”
我笑著說：“我也說對過很多的事情。按照你的說法，你願意相信我的所有說辭嗎？”
他又閉口不言，回答盡在這片沈默之中。
我知道多說無益。雖然北城城主不願意毀壞鏡子，但是能看出來，他也不願意“借”給其他人。
藥材到手了，剩下的就聽天由命吧。
我善解人意地說：“拿到藥材後，我們就會離開。您請放心，不會再叨擾您了。”
他愕然，陷入沈默，而後轉身離開。
我沒忍住，終於問出了那個我一直想問的問題：“城主夫人，真的還是人類嗎？”
北城城主停下了腳步，看向我。
他的視線像打量，像思索，像畏懼，像探究。
最後，他只是說：“我更覺得，你才像一個冷血無情的怪物。”
我笑著說：“可惜，我真的是人類。”
幾乎是北城城主前腳走的瞬間，他說的藥材就到了。
我讓白郎中去整理藥材，又囑咐蕭雨做好離開的工作。
蕭雨看上去很不舍：“就不能多留一會兒嗎？”
我正擦拭著佩刀，聞言擡頭：“你很喜歡那個小孩？”
“她很像我的……妹妹。”她好像有點緊張。
我笑了笑，沒有點破，只是看向了北城的天空。
天空一片湛藍。
直到橙黃的太陽垂落在冰面上，天地霞光萬裏燦爛之時。
冰海，巷口和船只都披上暮色的黃昏，多了幾分溫暖，我們準備啟程離開。
登上甲板，不知為何，我回頭，望向北城。
在一片搖曳的紅光之中，北城巍峨不動，宛若亙古不變赤紅巨石，就連北城上方的霧氣，也成了口含朱丹的紅海棠。
霧氣，北城什麽時候有霧氣了？
我驟緊眉頭。
旁邊的人註意到我的行為，順著我看的方向眺望過去，聲音詫異：“誒……那裏不是北城城府嗎？怎麽會有煙？”
人群一陣騷亂，緊接著，一個氣喘籲籲的使者跑過來。
我認出來，他是城主府的管家。
“救命……北城城府著火了！”來不及喘口氣，他一股腦地說，“城主把我們下人全部支出去後，就著火了。”
我反應過來，暗道不好，當機立斷：“啟程暫緩。願意去救火的，跟我去北城城府救人。”
我不願意勉強他人，因此在游說北城城主失敗，並確保北城城主不會把鏡子交出去後，我便沒有堅持。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京城的使者們還沒有走。
世上從來不缺少比我更不擇手段，心狠手辣的人，得不到便硬搶。
更別提，那面鏡子會引誘人心。
北城城府已經被濃煙環繞，時不時，門縫裏有火舌冒出來。
熾熱的溫度逼得無人敢接近半分，有人哭有人尖叫，可仍有人自發挖冰塊，提水桶救火。
盡管這些只是杯水車薪。
我控制秩序，冷靜地安排人員。
原本混亂的場景很快就平靜下來，大家齊心協力救火，救人。
火情很快就得到控制，不再蔓延。
我們來得及時，只有少部分房屋被牽連，撲滅火苗後，僅是焦黑外墻宣告著火災的存在。
我們來得也不太及時，整個城府全部大火籠罩，一時半會兒可能還撲滅不了。
“城主——城主還在裏面！”管家掙紮著想沖進冒著火的城府，他猛地推開門，然而兇猛的火焰燒到他的胡須，他身形慢了一瞬，被周圍人追上往回拉，“他去救小姐了，他還在裏面。”
“等等，裏面好像有人出來了。”人群有人驚呼。
濃煙和火焰之中，北城城主抱著諾兒沖出火苗，他灰頭土臉，衣服燒焦了一大片，但護著的諾兒安然無恙。
“城主……”北城百姓湧上前，但被北城城主揮散了。
“你說的是對的。”他走到我跟前，很平靜，“她不是人。”
越是平靜的海面，底下的暗潮便越是洶湧。
我聽出他話裏的絕望，說：“你還有你的女兒。”
“不一樣。”他只是搖了搖頭，說，“我是為數不多知曉了秘密的人，遲早難逃一死。”
諾兒像是意識到什麽，拽住北城城主的衣角，說：“爹爹……”
“莫怕。”他安慰般摸了摸她的頭，而後看向我，“這場火會燒很久，不會牽扯到其他地方，你們可以放心離開。她就交給你了……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很短，但我相信你們……我也只能相信你們。”
諾兒像是預感到什麽，說：“爹爹，你要去哪？”
“爹爹要去找你娘親了。”他蹲下身，溫柔地跟諾兒說話，“你以後要乖乖聽這個漂亮大姐姐的話，好不好？”
“我會乖乖聽話的，爹爹你還會回來嗎？你還會回來找諾兒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諾兒推給我，然後頭也不回地沖進了火堆之中。
他的舉動過於突兀，以至於周圍的人沒能拉住他。
我蹲下來抱住諾兒，手蓋住她的眼睛。
“別看。”
我像是對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只感覺周圍如流水般蕩漾開來，被火舌繚繞的北城府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八歲那年，昏暗的黃昏。
爹讓我趕緊跑，娘送我平安鎖。
在比我還高的草堆縫隙之間，點點鮮血落滿了黃土和夕陽。
我有點恍惚。鮮血暈染在廣闊的夕陽中，化做成一個個反射火光的農具，火紅的稻田，也像此時張牙舞爪的火焰，喝飽了望花畈的鮮血。
一種被抽離出來的陌生和隔閡湧上心頭，好像回望過去，卻發現中間已有千山萬水。
以前那些如夏花般燦爛的記憶，似乎在不知不覺中雕謝化泥，滲入我心裏貧瘠的土壤。
想要覆仇的念頭便生根發芽。
諾兒也會這樣嗎？
我罕見地迷茫，得不出任何準確的答案。
我只知道，我並不希望諾兒成為現在的我。
這條路太苦，太累，太痛了。
它就像深深的沼澤，一旦陷入便無法逃脫，就連換個方向都是奢求。
我一個人經歷過，就足夠了。
盡管當時的我，就跟現在的諾兒一樣，無聲哭泣，看著爹娘離去而無能為力。
小孩子再怎麽不懂生死，也知道自己是被拋棄了。
她哭得不能自理，最後昏睡過去。
蕭雨接過了她，把她抱在懷裏。
我接過別人遞的手帕，擦幹手掌。
突然，我感覺有東西碰到我的臉。
我擡頭。
白郎中收回手帕，說：“剛才諾兒的眼淚可能濺到你臉上了。我幫你擦擦。”
“回去吧。”我轉身離開，回到船上。
“我們現在去京城？”蕭雨趁著給我端藥的空隙，悄悄發問。
“不。”我說，“我們去東城。”
“東城……哦，找那些有錢的人拉資助。”蕭雨又在說我聽不懂的詞語，但我已經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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