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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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我無奈地看著他們胡鬧,看向方丈時,只看見他含笑看著我。

他們的目的不言而喻。

他們想我接納他們。

第一次,我沒有反對。

我對著方丈抱拳。

方丈只是淡淡地笑,說:“我主,慈悲為懷罷了。”

師姐笑盈盈地抱著我,說終於有機會跟我一起在夜晚聊天了。

我回過頭,依稀能看見“戒律堂”三個字。

我低頭,轉身,離開它。

我第一次,走出了那個困了我許久的牢籠。

那年的元旦,是我在經歷了種種事變後,最為快樂的一個元旦。

大家其樂融融地聚在一起,每人吃兩個久違的肉餡水餃,猜猜誰能吃到銅幣。

我運氣很好,吃到了一個。

師姐開心地說:“說明,這一年,你都有非常好的運氣。”

眾人歡聲笑語。

我下意識拂上胸前,摸到布料內的平安鎖,而後垂下眼眸,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更希望吃到的,是大家的壞運氣。”

大家都能平安無事。

罪孽和痛苦由我一人承擔就夠了。

師姐敲了我的頭,我吃痛捂住頭。

她說:“呸呸呸,說什麽壞運氣,多晦氣。”

她的聲音明媚,開朗,帶著不屬於這個灰色世界的朝氣。

如果日子能一直這麽下去,那該有多好。

這個念頭忽然劃過我的腦海。

我莫名想起了望花畈的那天。

如果當時,我沒選擇報仇,而是選擇望花畈,那麽他們是不是就不會遭遇這種疼痛?

一切的一切,是不是都會不同。

元旦後,師姐和同門的一個師兄還俗,下山成婚。

臨走錢,師姐抱著我,哽咽地說:“我一直把你當作我妹妹來看。日後我不在你身旁,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一定要註意身體,特別是你的眼睛。”

我靜靜地聽她說完,輕輕拍她的後背:“會的,一定會的。希望你一生平安順遂,身體健康,闔家幸福。”

“我還以為你會祝我早日暴富,成為富婆呢。”她破涕為笑,擦著眼淚,松開了與我的擁抱,說:“叫我一聲姐姐,如何?”

我說:“再見,姐姐。”

她的眼淚又“嘩”地流下。但這次,她很快就收拾好心情,跟我道別離開。

師弟師妹健康地成長。

每天聽他們的歡聲笑語,我只覺得自己也年輕了不少。

菩提樹靜靜地看著我們長大,它已經能夠遮蓋住整個山頭。

郁郁青青,生機勃勃。

我靠在粗糙的樹皮上。

風經過,枝葉鮮活,汁液的味道像是有生命的青綠,勾起了人心中對美好的憧憬。

我很知足。

大家都很好。

我能看見的時間越來越長,從以前的一炷香,變成了一個時辰,到了後面,甚至能有半天的時間。

我順著菩提樹的紋理,輕輕婆娑。

掌心下是菩提樹的堅韌和冷意,手腕上的脈搏有力地跳動。

或許,我確實可以嘗試,放下。

可是事情還是轉變了。

第九年的深秋,天氣愈發寒冷,就連陽光也不願意遺落半分。

菩提樹罕見地掉光了落葉。

我在菩提樹下呆了很久,怎麽也算是它的半個朋友。

同情它年輕氣盛就要經歷禿頂,便拿起了掃帚,趁著眼睛還能看見東西的時候,悄悄為它收拾離它遠去的棕黃落葉。

“皇後娘娘到——”

尖銳的嗓音在我背後響起,讓我頭皮發麻,內心波濤洶湧。

這個久違的名字,我在那一瞬間猛地回頭。

皇,後。

皇後依舊裝扮著猩紅色的長指甲,頭頂金枝玉葉,行止間大紅衣袍翻飛,就像是四濺的鮮血。

她的眼角已經悄然爬上了些許皺紋,但眼神依舊狠厲。

她旁邊跟著一個明黃色身影的人。

不用說,他便是皇帝。

方丈們連忙出來迎接,一一跪倒在地,叩拜皇帝和皇後娘娘的到來。

我看向方丈們,同門的師兄師姐在他們後面,見到我時瘋狂向我使眼色。

可不知為何,我只覺得眼前的景象愈發昏暗。

今天天黑得,好像格外早。

“大膽賤僧,竟然不當眾行禮。”那道尖銳的聲音沖著我喊道。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仍然杵著掃帚站著,而周圍的人們都附身跪下。

方丈說:“她的眼睛不太好,今天只是出來走走,無意沖撞各位貴人。”

他朝身後說:“把她帶回屋裏吧。”

一位師弟應了一聲,剛想站起來,就被叫住了。

“慢著。”皇後慢條斯理地發問,“我同意了嗎?”

方丈等人迅速埋頭,齊聲說:“請皇後娘娘息怒。”

我察覺到皇後的視線落在我的身上,還有幾道其他不同的視線。

他們都像是在細細打量,裏面藏著不屑,輕蔑和傲慢。

“你,就是這個瞎子,過來。”皇後開口。

聽此,我攥著掃帚的手一緊。

掃帚把柄的竹節梗紮手,但我全身心都集中在了皇後說的話上。

但九年的修行,早讓我學會了審時度勢,藏鋒隱智。

我早就不是九年前沖動行事的人。

我面上鎮定地走過去。

皇後娘娘打量了我一番,突然笑出聲,說:“你們,讓一個瞎子來掃地。是當我瞎了嗎?”

一陣齊刷刷的衣服摩擦聲和磕頭聲,方丈等人的聲音傳來:“不敢。”

我說:“我確實是個瞎子。來掃地,只是因為我與它有緣。”

她的視線落在我的臉上,我只能察覺到那道若有所思的視線。

世界昏暗得宛若沒有月光的夜晚。

她停頓了一會兒,問:“你叫什麽名字?”

我答:“無執。”

與平靜的回答相反的是,我握緊手上的掃帚。

竹節上的小刺似乎紮進了我的手心。

皇後嘴裏叨叨了幾句無執,像是放松下來,她應該回過頭跟皇帝聊了幾下。

我隱隱聽到他們所說:“她是女生,應該沒什麽關系……”

“但她也叫無執。”

“……以防萬一,還是殺了吧……”

皇後很快就說:“你,對當代皇帝和皇後不敬,不下跪,本應連誅九族。但看在你眼瞎的份上,就賜你一死吧。”

師弟師妹們一片嘩然,討論聲紛紛。

我只感到匪夷所思,隨即心裏一片了然。

他們其實就是想殺我,而這個借口只是隨便找的。

人命嘛,本身就分高低貴賤。

可是,他們為什麽要殺我?

我垂下眼眸,假裝自己什麽也不知道。

方丈此時突然開口,說:“在神廟裏行刑,是會遭到河婆神罰的。河婆有指示,神廟是不能夠見到血腥的。”

皇後不屑地說:“是河婆的話重要,還是本宮說的話重要?”

方丈堅持說:“如果神廟見血,會遭天譴和不幸的。皇上不遠萬裏,特地來到這裏,應該不是為了這件小事吧。”

過了一會兒,皇帝才說:“皇後,不要放肆。”

皇後的聲音有點著急,說:“我們可不能放過任何一條漏網之魚。”

皇帝怒斥了一聲:“游芙。”

皇後這才說:“是。”

我才反應過來。

游芙,原來就是皇後的名字。

皇後說:“這樣,那就先把她關押起來。”

我順從地被他們綁起來。

路過皇後時,我聽見他們小聲說話。

“她應該不是預言所言的那個人吧……”

“無論如何,殺掉,是最有效的辦法。”

侍衛架著我,將我綁進了戒律堂,又響起了一陣關門聲。

我沒聽見腳步聲,他們並沒有直接離開,而是抽出了刀。

漆黑的世界中,刀劍摩擦聲就算再輕,也無法忽視。

他們現在要殺了我。

但是,我已經不是九年前的那個我了。

更別提,我對聲音格外地敏.感。

好在,也許他們覺得,我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僧人。

因此,他們並沒有對我做太多的防備,甚至我的雙手都只是虛捆在身後,沒有繩索。

他們逐漸靠近我。

一個腳步沈重,另一個腳步虛浮。

屋內除我以外,也只有這兩個人的氣息。

我得找到,到底是誰,手上拿著刀。

我深吸一口氣,說:“在我八歲那年,我的父母雙亡。”

腳步聲停頓了幾秒後,又繼續走。

我繼續說:“我沒有兄弟姐妹,因此投奔到外祖父家。誰知道在我十三歲那年,村子被賊人洗劫一空。”

腳步聲停住了。

一道沙啞的聲音響起:“如果你想憑此,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讓我們不殺你,那你可就太天真了。”

我頓了頓,說:“你們誤會了。人註定會死,這是天命所歸。只是,我只想在我臨死前知道,我死亡的真相。”

沙啞的聲音說:“沖撞貴人,僅此而已/”

我嘆了口氣,說:"剛剛我沒行禮的時候,皇帝和皇後沒說什麽。但在我的名字被他們知曉後,他們卻特別驚恐,一定要殺死我。僅僅只是因為名字就殺我,也太敷衍了吧。"

另一道粗獷的聲音突然響起:“她想知道,就讓她知道唄,小孫,你不妨都告訴她。”

沙啞聲音遲疑:“可是皇後那邊……”

粗獷的聲音說:“唉,反正他們並沒有告訴我們什麽時候殺死她,我們說完再殺了她,也不遲。”

他們心中萬分埋怨的話噴湧而出。

看得出,他們對上面那些人不滿了很久,只是他們都不敢說出來。

在他們眼裏,我是個將死之人。

只有死人才會保守秘密。

我問:“你們這次來,是幹什麽?”

粗獷的聲音說:“明面上是親臨神廟,實際上還能幹什麽?不就跟之前的那些村莊一樣,接著名號搶錢罷了。”

我心裏一緊,但聲音卻很平靜,說:“皇帝皇後不是非常有錢嗎?怎麽還需要做出這些事情?”

“他們鋪張浪費慣了,錢沒了,於是搜刮百姓的錢,不難理解吧。”

我問:“聽聞早些年,他們好像要殺眼睛漂亮的女人,和同樣姓氏的男人,這又是為什麽呢?”

“你這問題還挺久遠的。”粗獷的聲音頓了頓。

我猜,他們像是在交換眼神。

果不其然,小孫說:“具體的,我也不方便透露。只能說,算你倒黴,下輩子投個好胎。”

而另一個聲音的主人,腳步聲放輕,緩緩地接近我。

我裝作渾然不知,拋出了我的猜測:“能讓上位者如此大費周章,想必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這群人會對他們造成威脅,觸碰到他們的核心利益。”

小孫說:“是聽聞,宮中有一塊能知曉未來的鏡子。”

戒律堂很安靜,所有聲音都很清晰。

無論是來自房間內的,還是房間外的。

窗外的風似乎大了很多,鉆進房間時,就像是人的哭喊聲。

寒刀緩緩出鞘,尖銳的刀鋒切破空氣,高高舉起。

“而他們要殺的人,傳聞是,會毀滅世間。”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著我的脖頸狠狠砍下。

那陣逼近的鋒芒帶著刺骨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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