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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開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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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從盈福樓出來後,並沒有直接回肅穆公府,而是去京兆府門前轉了一圈。

劉大人因為劉清的事,已經是焦頭爛額,但處理事情上,依舊盡心盡責,這也是沈卿最為佩服的一點。

“王妃,我們在這兒看什麽?”楊嬤嬤見沈卿讓馬車停下,又沒有別的動作,不由疑惑道。

沈卿掀開車簾看著門口,再看看時辰,淡淡開口:“不急。”

楊嬤嬤見此,便也不再多說。

馬車就這樣聽著,京兆府門前依舊是空無一人。

約莫過去一炷香時間,才見裏面有了動靜,不多時,便見有一撥人來了門口,還擡了具屍體,說要驗屍,要伸冤。

楊嬤嬤轉頭看著沈卿:“王妃在等他們?”

“我只是想來碰碰運氣。”卻沒成想真叫她碰見了:“嬤嬤可還記得今日上午,讓你悄悄跟著瀾姨娘出去?”

楊嬤嬤頷首:“她讓侍女去尋了三公子元修傑,而後便沒消息了。”

沈卿淡笑:“她那般著急,定是因為我那一番話,讓她慌張了,所以她才急急忙忙讓元修傑去解決這件事。”

“這……”楊嬤嬤正說著,裏面忽然鑼鼓喧天,而後便有人大喊:“走水了!停屍房走水了!”

楊嬤嬤反應過來,面色微緊:“他們這是想毀屍滅跡?”

沈卿微微頷首:“方才那些人進去時我便仔細看過了,雖然在喊冤,但全程沒有一點怨憤,反而警惕的很,動作也很利落幹凈,這些人絕對不是尋常的百姓。”

“那王妃是要跟上去看看?”楊嬤嬤道。

“這件事不用我們插手,回去稟報給王爺吧。”沈卿說罷,掀開馬車簾子看著外面跟著的侍從,讓楊嬤嬤把那三十兩拿了出來:“一會兒裏面的人出來後,跟上去,看看他們是誰的人。得到消息後,直接去跟王爺稟報。”

那人一瞅沈甸甸的三十兩,還有些不相信:“王妃,這些都是給奴才的?”雖然肅穆公府月例銀子高,可他這樣的,一個月也就三兩的月錢,這已經算多的了,如今她出手就是三十兩!

“自然。”沈卿淡淡道:“不過,若是這消息在王爺知道之前,你讓別人知道了,你要還給我的,可就是你的性命了。”

那侍從早知這王妃不是個善茬,聞言,渾身一抖,忙嚴肅道:“王妃放心!”

沈卿莞爾,放下車簾,慵懶的依靠在車角:“再去一趟方才的巷子。”十公主約她晚上見,她既然不去,怎麽能不備上一份好禮以表歉意?

她聲音才落,馬車便又緩緩動了起來。

楊嬤嬤倒是驚訝沈卿的大方:“王妃不怕他露餡?”

“來時我一路觀察過了,這些人裏,有交頭接耳的,有賊眉鼠眼的,唯獨他一路跟著,不發一言,但方才與他說話時,他很快便能明白我的意思。這樣的人,老實又聰明,若是他都露餡,也別無他法了。”沈卿合著眼睛淡淡說著。

楊嬤嬤看著慵懶的她,越發覺得不簡單,便是這樣出來,都不忘觀察周圍的人,而且出手大方,思維敏捷,自己在她面前,仿佛都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沈卿察覺到她註視的目光,淡笑:“這兩****會跟王爺說,再買幾個丫頭進來,到時候便麻煩嬤嬤了。”

楊嬤嬤知道她是指把夏嬈和素秋調進來的事兒,點點頭:“奴婢明白。”

沈卿聞言,不再多說。不過她喜歡觀察人的性格,想想,竟還是跟著軒轅離學的。

思及此,嘴角溢出些許自嘲,聽著馬車搖搖晃晃的聲音,不再出聲。

府中,小豆芽幫著管事嬤嬤安排好了院子裏的事兒,便搬了繡凳子坐在花廳的角落裏繡披風,想著天兒越來越冷,正好趕著給王妃做一件暖和些的披風。

她正細心繡著呢,外面傳來聲響,不一會兒便有人道:“姐姐,外面有人尋您呢。”

小豆芽手裏的針驀地刺在手指頭上,一滴鮮血落出來,染紅了繡樣子。

她忙拿帕子去擦,可怎麽也擦不幹凈,只得先放在一側,整了整衣裳掀了簾子出來了。

她不會說話,性格又好,所以沈卿不在時,院裏的丫環們大多不願意理她,等她出來,方才傳話的人已經不見了。

小豆芽見此,只得自個兒提著裙子往院子外去了。

只是這會兒天色愈來愈晚,寒風呼呼的刮著,吹得人不得不縮緊了脖子。

她到了院子門口看了看,可四下並無人,等了一小會兒,便打算回頭了,卻在這時又聽到一聲呼喚:“姐姐,是我……”

小豆芽回頭一瞧,頓時眉開眼笑,快步跑了過去,卻不知道此去,卻是地獄。

冰冷刺骨的水淹沒了她的口鼻,她發不出叫喊聲,只能不斷掙紮,可是她身子那麽瘦弱,如何能掙紮的動呢。

“行了,別弄死了。”女子帶著憤恨的聲音傳來,看了看屋子裏的三五個男子抓著小豆芽從水缸裏擡出頭,才冷漠道:“不用本小姐教你們怎麽做把?”

男子們紛紛點頭,元霜見此,嘴角高高揚起,轉頭便走了出去。

她離開時,聽著屋內傳來慘烈的嚎叫聲,嘴角冷冷勾起:“王妃?哼,戰敗國的落魄公主,自以為嫁了姬無歡就真高高在上了麽,敢跟我作對,我看她怕不怕!”

連翹聽著,有些不忍,畢竟小豆芽她見過,弱弱小小的一個,見著她也會傻兮兮的笑。

“怎麽,你也想跟她一樣?”元霜看著她被自己抓爛的臉,寒聲道。

連翹打了個寒噤,忙低下頭。

元霜見此,這才離去,面容露出幾分陰毒,還有一個姨娘生的兒子,她一個一個慢慢收拾!

小豆芽腦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只看著這幾個人上前摁住她的手腳,扯爛她的衣服。

她的手指死死在地上抓著,指甲全部抓到脫裂,鮮血湧出來,可她竟都不覺得痛了,看著他們侮辱自己,她從最開始的掙紮,變成了最後的絕望,躺在地上,仿佛失了呼吸。

沈卿回到弄玉院時,院子裏的氣氛有些凝重,她回到房中,尋常會第一個跑出來迎接她的小豆芽沒了蹤影。

“小豆芽呢?”楊嬤嬤進來也疑惑的問了一句。

沈卿看到一旁擱著的小豆芽繡了好多天的披風,眉頭微微皺起。

“管事的嬤嬤呢?”

她問罷,不一會兒便見一個衣著利落的婆子上前來見了禮:“奴婢見過王妃。”

“小豆芽呢?”沈卿看著外面漸漸黑沈的天色,心中忽然有一絲不好的預感。小豆芽膽子小,天黑以後不會出門,怎生到現在還不見人影?

婆子微微皺眉:“今兒下午,好似有人尋她,她便出去了。”

沈卿越聽越不對勁:“誰尋她?”

管事嬤嬤搖頭:“不是奴婢傳的話,奴婢也不知。”

沈卿面色微沈:“是誰傳的話,把人叫來。”

“是。”

不多時,一個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丫環被拉了進來,她一進來便跪在了地上磕頭:“王妃,奴婢不知道豆芽姐姐去哪兒了,奴婢什麽都不知道……”

“你替誰傳的話?”沈卿聲音冷下來,楊嬤嬤看著這場景,知道小豆芽怕是兇多吉少了。

丫環咬咬唇,道:“是替洗衣房的萍兒傳的話,可……可奴婢沒有非讓豆芽姐姐出去……”

沈卿瞧著她這樣子,眸子微微瞇了起來:“你還知道些什麽?”

“奴婢什麽也不知!”這她倒是回答的迅速又斬釘截鐵。

一旁的管事嬤嬤瞧見,上前道:“你老子娘都在府裏,你可別在王妃跟前犯糊塗。知道什麽就說什麽,否則,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那丫環一聽,瞬間就繃不住了,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出來:“那萍兒讓奴婢把豆芽姐姐引出院子去,奴婢膽子小,就沒應她,但想著姐妹一場,便替她傳了話。本以為豆芽姐姐在門口瞧不見人,也就罷了,可誰想,那萍兒竟尋到了門口,將人給叫走了。”

沈卿牙關微緊:“你收了她的銀子才替她傳話的?”

“這……”丫環不敢吱聲。

沈卿見此,已經心知肚明,看了看管事嬤嬤:“打十個板子,趕出府去。”

丫環哪裏知道竟會這麽嚴重,忙磕頭,可沈卿說話,向來說到做到,管事嬤嬤也機靈,直接讓人將她堵了嘴拖了出去,而後打板子的聲音更是讓整個院子裏的人都繃緊了神經。

“奴婢去給您尋這萍兒。”管事嬤嬤說著就要走,但沈卿卻是等不及了。小豆芽是她在這肅穆公府第一份溫暖,她怎麽能眼睜睜看她出事。

“本妃親自去。”說罷,提步便走了,連披風也來不及穿上。

楊嬤嬤見此,交代道:“馬上使人去打聽打聽,看看能不能尋到。”說罷,也匆匆跟了上去。

沈卿過來時,洗衣房的周嬤嬤也正在準備出去,瞧見沈卿過來,驚訝上前:“奴婢見過王妃。”

“周嬤嬤去哪兒?”沈卿心裏不好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周嬤嬤微微皺眉:“奴婢本打算去尋王妃您,洗衣房有個丫頭跳井了。”

沈卿手心微緊:“這丫頭可是喚萍兒?”

周嬤嬤詫異她怎麽知道的,還是點了點頭:“王妃,可是出事兒了?”

“萍兒今日上午可曾接觸過什麽人?”沈卿繼續問道。

“奴婢使人問過,但她今日上午神神秘秘出去過一趟,也不知見了誰。”周嬤嬤道。

沈卿聞言,便知是有心人策劃的了。

她轉頭看著跟來的楊嬤嬤道:“快,使人搜查。”

“可是王妃,除了東院,別的地方奴婢們無權搜查。”楊嬤嬤提醒道。

沈卿面色微沈,想起老夫人跟自己要嫁妝的樣子,道:“就說嫁妝單子被人偷了,請老夫人幫忙一起使人搜查。”

楊嬤嬤聞言,忙頷首,轉頭匆匆去了。

周嬤嬤知道事情不好,上前問道:“王妃,可是真丟了嫁妝單子?”

沈卿微微搖頭:“小豆芽不見了。”說罷,匆匆離開。

周嬤嬤看著她慢慢隱入寒風中,倒是驚詫她居然為了個小丫頭這般著急。

“嬤嬤,萍兒的屍首怎麽處置?”洗衣房內出來個丫環問道。

周嬤嬤回頭看了看:“先看起來,我出去一趟。”說罷,也提步離開了。

沈卿讓不少人去尋,可是等她尋到小豆芽時,還是遲了。

小豆芽是在一個廢棄的小院子裏被找到的,見到她時,她衣衫被撕碎在一旁,小小的身子就這樣躺在冰涼的地上,下身全是鮮血。她大大的眼睛看著屋頂,空洞而通紅,小嘴烏紫,微微張著,仿佛想說什麽,脖子上全部是被掐出的淤青,兩只手無力垂在一旁,指甲盡數斷裂,滿是鮮血,地上還有她用手指生生抓出來的痕跡。

楊嬤嬤不忍心看,忙脫了外袍,上前將小豆芽的身子蓋住,拿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可是早已冰冷。

“王妃……”楊嬤嬤嗓音有些哽咽,她不敢想小豆芽這小小身子,究竟是遭受了多大的痛苦,才這樣斷了呼吸。

沈卿只感覺仿佛又回到了前世一般,那種無力和絕望,讓她渾身都顫抖起來。

楊嬤嬤第一個察覺到沈卿的不對勁,看著她紅著眼睛,渾身的殺氣怎麽也掩飾不住,忙上前拉住她:“王妃,你怎麽了?”

沈卿面色漠然,看著地上絕望死去的小豆芽,看著她脖子上的傷,拳頭死死握緊。

忽然,屋子外傳來些許響動,沈卿想也沒想,直接飛身出來,看著迷迷糊糊還在提褲子的男子,上前便死死抓著他的脖子:“誰派你來的!”

男子嚇得面色煞白,他因為走的時候內急,所以才留了一會兒,沒想到這一出來便來了這麽多人,本打算悄悄離開,誰知竟被發現了。

“王妃……”他抓著沈卿的手,只覺呼吸越來越困哪。他沒想到,沈卿這樣一個才到他下巴的弱女子,竟有這麽大的力氣:“我沒殺人,不關我的事,我什麽都不知道……”

沈卿似乎看到了他在害小豆芽時那惡心的樣子,手一擡,男子便發出殺豬般的尖叫。

“啊——!”他瘋狂大喊,眾人圍過來,卻頓時駭得倒退三步。

男子一只手筋已被挑斷,血流如註,伴著他白著臉慘叫的樣子,更是駭人,而沈卿的右手中,卻握著一把正滴著鮮血的匕首。

“王妃!”楊嬤嬤嚇壞了,忙上前。

沈卿卻不理她,只盯著男子:“再不說,我就挖了你這雙骯臟的眼睛!”

男子快速的抽著氣,見沈卿已經認定是他,瞬間慌了神,但他哪裏敢說出元霜來,他的家人可都還在她的手裏。

想到這裏,他剩下的一只手直接朝沈卿的眼睛抓了過來。

這男子雖然不會功夫,但體格比沈卿大,又是男子,眾人登時倒吸了口涼氣。

楊嬤嬤瞅見,怒道:“你們還楞著做什麽,還不保護王妃!”

旁的侍從這才反應過來,急忙上前要將那人拿住,可不等靠近,沈卿已經一腳踹在其膝蓋處,而後男子便渾身顫抖著跪在了地上。

侍從們瞧見沈卿渾身殺氣的樣子,不敢靠近,楊嬤嬤急忙上前來:“王妃,這兒交由奴婢們來處置吧,這裏裏外外都是府裏的人,您別傷了身子。”

楊嬤嬤的話,提醒了沈卿。這裏還有老夫人的人,她再恨,也不可能殺了這人的。可這人開口便是沒殺人,他若是沒進去過,怎麽知道裏面死了人!

“我再問你一次,誰派你來的!”沈卿繼續道。

男子咬緊牙關,渾身的疼痛已經讓他快要忍不住了,可這時候正巧有人走了進來。

“這是怎麽了?”

男子的聲音,沈卿聽到過,擡起眼看著一身華服的男子行來。

楊嬤嬤在一旁小聲道:“這是三公子,王爺的庶出弟弟。”

男子瞧見來了人,心一橫,來了個死不認賬:“王妃,我只是路過此處,來此方便,我什麽也沒做啊!”

沈卿聞言,眸光微黯。

元修傑諷刺的勾起嘴角,細長的眼睛緊緊盯著沈卿,如斯美貌,的確叫人過目難忘。

“這位便是大嫂啊,小弟修傑,見過大嫂。”元修傑上前作揖,一雙眼睛卻盯著沈卿裙下露出的小小繡鞋。

“怎麽還驚動了三公子。”沈卿淡漠說著,絲毫不理地上的男子。

元修傑掃了一眼那男子,笑起來:“聽說大嫂的嫁妝單子被下人偷了,作為三弟的,怎麽能不來幫幫忙呢?怎麽,這個便是偷東西的小賊?”

男子聞言,忙搖頭,哭著道:“三公子救命啊,小的可什麽也沒偷拿,只是進了這裏方便了一番,沒成想竟被王妃挑斷了手筋,還打成了這般樣子……”

旁的丫鬟婆子們也是面面相覷,雖然不信這男子的話,但也的確沒有證據證明就是她害了裏面的小豆芽。

楊嬤嬤氣得面色鐵青:“你沖撞了王妃,還敢對王妃動手,就是打殺你也行得,你還在這喊冤?”

“我……”男子語塞,元修傑卻笑道:“原來是誤會一場,這小廝我也認識,後廚做雜役的,尋常還算老實。大嫂,若是他沒有偷拿你的東西,不如就放了如何?如今也臨近年關,總不好讓府裏有太多的血光之災,不然祖母會不高興的。”

尋常的女子,搬出老夫人來嚇一嚇,多少會忌憚些,可沈卿卻不一樣。現在老夫人覬覦她的十萬嫁妝,她有的是籌碼。

她淡漠看著元修傑:“若本妃說不呢?”

元修傑微怔,又道:“大嫂,你不會想要屈打成招吧,再說了,這也沒證據啊,若是他真有個三長兩短,官府要是介入了……”

“這點就不需要三弟操心了,既然他是肅穆公府的家奴,若是殺了人,肅穆公府有權私自處置了。”沈卿淡淡,說著,便讓人去將那男子綁起來。

元修傑更加愕然,沒成想她竟是這樣塊硬石頭。

“大嫂,這話兒傳出去,可是要影響名聲的,而且,你現在不也沒證據證明他殺了你的丫環麽?”元修傑說完,便發現沈卿的神色不對勁了,一股殺氣直沖著自己而來。

沈卿拿出手裏的匕首,匕首上還沾著血。

她抽出帕子,慢慢擦幹凈,才收好,看著元修傑:“我何時告訴過三弟,他殺的人,是我的丫環?”

“這……”元修傑心裏一個咯噔,忙道:“不是丫環,難道還是小廝不成?”

沈卿看了他一眼,並不與他爭執,將匕首收拾好了,便寒聲道:“把他給我堵住嘴綁起來!”

她的氣勢眾人是見識過的,分毫不敢耽擱。

楊嬤嬤看著門口悄悄跑出去的人,略有些擔心:“王妃,要不要去跟老夫人交代一下?”

沈卿也看到了出去通風報信的人,只淺淺應了一聲,才看著元修傑:“三弟,現在疑犯已經抓住了,嫁妝單子我也找到了,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著吧。”說完,轉頭便往房中而去,那裏,慘死的小豆芽還在。

元修傑看著沈卿端端離開的背影,分明看著才十六七歲,可偏生這份心智,卻好似三十歲的一般,而且下手狠辣,這樣的美人,他可是不敢再碰。

只是元霜交代的事……

他心中生出幾番猶豫,裹緊身上的披風,趕忙回頭走了。

楊嬤嬤看著元修傑離開了,才打發走了院子老夫人的下人們,留下其他的在院子裏候著,進了房間,才看到沈卿已經脫下了自己的外袍和披風,小心翼翼的給小豆芽穿好了。

“嬤嬤,你怕嗎?”沈卿頭也沒回,淡淡問道。

楊嬤嬤看著她,想起之前的素秋和夏嬈,知道沈卿在問什麽。

“王妃有情有義,奴婢不怕。”尋常的主子,死了個下人,最多多花幾兩銀子,備上一副好棺材,可沈卿不一樣,每一個身邊人,她都很珍惜,跟著這樣的主子,怕什麽呢。

“有情有義?”沈卿自嘲的笑笑,起了身,咽下喉頭的酸澀,替小豆芽撫上那雙裝滿了絕望和恐懼的眼睛,淡淡道:“嬤嬤,尋人來將她擡下去的。入殮前,洗幹凈身子,換上素色的衣裳,再尋一處好些的墳地,好生葬了。好歹來世,也要做個清白富貴的人,不再受這苦。”

楊嬤嬤頷首,看著沈卿這般樣子,有些心疼:“王妃,死者已矣。”

沈卿未在答話,獨自往外走去。

她知道死者已矣,可是活著多好啊,怎麽老天爺這般不喜她,凡是跟她親近之人,都沒個好下場呢?

她本不想多摻和肅穆公府的事,替姬無歡查清楚他生母之死,再報了軒轅離之仇,可是這些人,偏生要她開殺戒。

姬無歡聽到周嬤嬤的話後,幾番思量,還是過來了。

站在小道上,看著從小院子裏走出來的她,一身孤寂籠罩周身,兩眼裏全是漠然,單薄的身子行在寒風中,好似行屍走肉一般。

姬無歡的手動了動,想起那晚在大夫人房中,她牽著自己手時的溫度,微微皺眉。

“冷不冷。”姬無歡開口問著。

沈卿擡眼,看著站在小路盡頭的姬無歡,垂眸行了禮:“王爺。”

姬無歡瞧見她這別扭的性格,心裏恨了個透。自己的性格已經是極別扭了,沒成想遇到了更別扭的。

他取下自己的披風,上前將她裹住,伸手又握住她冰冷的小手,面色微沈:“這麽涼,下次出門抱個暖手爐。”

沈卿垂眉:“是。”

姬無歡垂眼瞧著她,這小小一團,怎生就這麽大的怪脾氣。

兩人相攜往前走,一路無話,後頭的下人們都遠遠跟著,不敢靠近,因為這兩人合在一起,那殺氣,實在是太重了。

回了弄玉院,姬無歡叫人擡了熱水來,便把所有人都打發下去了。

“去泡澡。”姬無歡坐在暖榻上,看著挨著自己坐下來的沈卿道。

沈卿規矩的點點頭,行了禮便進去了。

小豆芽的死,對她的打擊不可謂不大,她以為,重活一次她就掌握了一切,可是小豆芽的死卻猶如一個巴掌,狠狠扇在了她臉上,讓她保持清醒。

熱水慢慢沒過身子,讓她渾身都疲憊起來,直到簾子被人掀開。

“我不動你。”姬無歡看著她下意識皺起的眉頭淡淡道。

沈卿皺眉:“王爺不去其他姨娘房中?她們可是已經等了許久了……”

姬無歡淡淡睨著她:“本王不喜歡。”說罷,兀自褪了衣裳。

沈卿愕然,卻眼睜睜看著他跟自己一起泡在了熱水裏。

姬無歡放松挨著她靠坐在浴池邊上,看著氤氳熱氣,淡淡道:“本王不知道,你竟還有這麽多的手段。”

“王爺指什麽?”沈卿淡淡道,身體對於他的接觸好似並沒有太多抗拒。

“今晚軒轅離設宴……”姬無歡轉頭看著她:“你打算讓她去了娶了十公主?”

“此話怎講……”沈卿面色依舊淡定。

姬無歡看著她不肯跟自己說實話,倒也不生氣了,因為基本可以確定,她並沒有三心二意還想著軒轅離了。

“讓三公主私下養著的面首跑去壽宴上鬧事,你倒是好本事。”姬無歡淺笑著,三公主姬薇,年紀不大,可花樣不少,仗著皇後的疼愛和外祖家的龐大勢力,三綱五常也是不在她眼裏的,只是這事兒隱秘,尋常人哪裏知道,她也不敢明目張膽。

沈卿淡笑:“王爺怎知就是我做的這事?”

姬無歡見她反駁,卻好似也喜歡上這樣鬥嘴的感覺:“面首一鬧,十公主的處境可想而知。而她沒有準備,第一時間想到尋求幫助的就是軒轅離。軒轅離若要護她,能有什麽法子?”

沈卿眸光淡淡:“南詔使團即將抵達京城,以軒轅離的性格,他絕不會此時得罪姬薇,以求能在皇後和將軍府的周旋下,順利回南詔。唯一能讓眾人信服的法子唯有一個。”

姬無歡見她說起軒轅離與別的女人的事兒來,絲毫嫉妒也沒有,心底莫名愉悅:“那就是當場表明會迎娶十公主,以犧牲自己,來證明她的清白,否則,誰都不會相信姬薇還是清白之身。姬薇一旦出事,以她狹隘的心思,定會咬著見死不救的軒轅離。這一局,軒轅離怎麽下都是輸啊,本王今晚真應該帶你去等著好戲上演的,卿兒。”

姬無歡說完,兩人相識一笑,竟生出些默契來。

笑罷,沈卿卻覺得心裏泛酸,她不想以這樣的法子去報覆軒轅離,可是他們既然都不肯放過自己,那就只有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白芷的事,是我誤會你了。”姬無歡忽然道。

沈卿莞爾:“那侍從來回話了嗎?可查出是誰?”

姬無歡渾身的殺氣早就散了,這會兒盯著沈卿,竟是挪不開眼睛,仿佛這一個小小女子,周身竟似帶著魔力。

“你應該知道是誰。”

“瀾姨娘和三公子的事,王爺早就心知肚明?”沈卿轉頭看著他,原以為他不懂內宅事,現在看來,他卻只是懶得出手。

沈卿正說著呢,誰知他的眼神竟奇怪起來,而他挨著自己的身體,也越來越熱。

此時的京城,熱鬧的除了肅穆公府,還有燈火輝煌的軒轅質子府。

十公主姬薇此時蒼白著一張臉坐在嘉賓席上,看著跪在地中央醉醺醺的男子,咬碎了一口銀牙。他不是被自己好好安置在城中宅院裏嗎,怎麽會突然跑到這裏來,而且,他是怎麽進來的!

男子跪在地上,滿臉通紅,醉眼迷離的看著姬薇,滿嘴的葷話。

賓客們早已經驚的下巴都要掉了,不過也不是姬薇不想趕他走,實在是這都來了兩個了,趕走一個又來一個,都不知道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姬薇開口時,聲音都有些抖:“膽敢汙蔑本公主,來人,給我拖下去砍了!”

說完,看著底下交頭接耳的人,怒道:“你們在議論什麽!這定是有人要害本公主!”

旁人不敢再說,有些不懼姬薇的,只是笑道:“公主莫氣,這幾人胡言亂語,臣們自然不會當真。”

姬薇看著他的樣子,這分明已經是當真了。

她紅了眼睛,雖然皇後十分寵愛自己,可是若是知道自己私下裏竟養了面首在城中,這等傷風敗俗,定然容不下自己。

她轉過頭看著黑著臉始終不發一言的軒轅離:“質子,這些人,怎麽會一個又一個進來的!而且……而且還敢這般汙蔑本公主,你這是要逼死本公主嗎!”

軒轅離對於這些人如何能避開侍從,一個又一個的出現,他心裏很清楚,這定是沈卿動的手。質子府這十年來,早已密布暗道,而這些暗道,沈卿是最清楚的。

“十公主,這件事,我會負責的!”軒轅離知道沈卿的目的,但他不願開口,可也不願意得罪姬薇。

姬薇咬牙:“你怎麽負責!”這件事不管怎麽查,不管找多少人來頂罪,風言風語都不會少,往後還有誰敢娶她!

而且,她是真的想嫁給軒轅離……

軒轅離放在桌案上的拳頭慢慢收緊,看著底下看熱鬧的的一眾眼神,想著南詔即將抵達的使團,站起身來,朝姬薇行了一禮:“若是公主不嫌棄,我願入宮請旨,結南詔與大魏兩國之好!”

軒轅離話音一落,底下的人均是怔住,互相對視。

“這軒轅離尋常最是精明,如今敢娶,難不成真是有人誣陷?”

“那是自然,不然誰想娶一個破鞋回去,而且還是這樣舉足輕重的破鞋。”

席間頓時議論紛紛。

姬薇卻高興了起來,面帶羞澀:“軒轅質子願意相信我?”

“自然,那些狂徒,定然是歹人設計陷害,若因此晚宴,而傷了公主清譽,我萬死難辭其咎。”軒轅離道。

姬薇轉頭看著在場眾人,由原先篤定,現在已變得猶疑的眼神,心下松了口氣,故作羞澀:“那這件事就交由質子處理吧,本公主還有事,便不多留了。”說罷,便帶著人匆匆離去了,她生怕一會兒,再冒出個什麽人來。

軒轅離躬身相送,眾人同樣起了身,但多數都沒有再飲酒作樂的興致,皆是上前恭賀一番,便相繼離開了。

待眾人走後,一旁侍從才上前來:“主子,我王已經為你定下婚事……”

軒轅離面色微緊:“與大魏聯姻,同樣重要。”只是他心中最滿意的人,卻並不是姬薇。

“那方才冒出的男人……”

“不用查了,吩咐下去,府中所有密道,全部封死!”軒轅離寒聲道。

侍從皺眉:“主子,那是以備不時之需……”

“現在不需要了,這些密道留著,已經是個禍害了。”說罷,淡淡負手於身後,今夜天空掛著一輪彎月,讓他眸光灼灼:“查姬無歡的事暫且停一停,從查淮南王妃開始吧。大燕敢用假公主來和親,姬無歡知情不報,到時候查出來,想來一定十分精彩!”

某處密道中,夏嬈與身旁的狄雲對視一眼,悄悄離去。

當晚,公主養面首這等汙穢之事,迅速在城中傳開。不過眾人議論的重點,不是這位皇家公主多麽的品行敗壞,而是玉樹臨風,溫潤如玉的軒轅質子,竟當場表明,將會入宮求娶,一時間,風聲不斷,也沒人敢篤定這位公主到底如何了。

第二天一早,沈卿疲憊的從床上起身時,順手就要去拿放在枕頭下的麝香香囊,可是已不見蹤影。

楊嬤嬤聽到動靜,急忙進來伺候。

“王妃在尋什麽?”

“香囊呢?”

楊嬤嬤為難的看著她,卻又忍不住眉間幾分喜色:“王爺命人全部搜走了,還吩咐,若是誰敢再拿麝香給您,定嚴懲。”

沈卿聞言,皺了皺眉頭。

“府外有何動靜?”是她領著楊嬤嬤一道去吩咐狄雲他們去抓那面首的,所以也早早讓她盯住了外頭的風聲。

楊嬤嬤將消息一五一十的說了,才道:“現在大夥兒都分不清這十公主是真做了那等事,還是真真是有人陷害了。”楊嬤嬤其實有些疑慮,若是要報覆十公主的話,何必還叫軒轅質子有出手的機會呢,否則這會兒早就是滿城風雨了。

沈卿莞爾,並不多說什麽。她的目的一直很明確,就是軒轅離!

起了身換好衣裳,下意識的去尋平常早就打好熱水進來的小豆芽,等看到屋內空蕩蕩,才忽的想起昨晚一事。

心沈了沈,道:“那小廝看緊了嗎?”

“您放心,奴婢尋了知根知底的人守著。”

“嗯。”沈卿頷首:“不用松綁,堵著嘴,不用給吃食,就這樣晾著,別死就成。”

“您不審問?”

“他不會說的。”沈卿淡淡坐在梳妝臺前,拿了只簪子挽好頭發:“若是肯說,昨晚在我動手之前,他就該說了。”

楊嬤嬤微微皺眉:“那您的意思是……”

“去準備早膳吧,早膳過後,咱們去見見霜兒妹妹,畢竟一日未見了,我甚是想她。”沈卿看著鏡中自己,殺意慢慢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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