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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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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與死

由於還沒有可靠的宇宙飛船,英雄們只好拜托卡爾把超人的屍體拖到靠近太陽的地方去暴曬一天試試看。

就算換了一個世界,宇宙似乎也沒什麽不同。太陽還是那個燦黃色的火球,那麽熾熱而溫暖,給他無上力量。

卡爾抱著異世界同位體的屍體,終於有閑心細細端詳。

這個超人和他長得並不一樣,更兼死去的緣故,膚色略微發青,幸好沒有長屍斑,像極了栩栩如生的雕塑。不過那頭毛糙亂發,那束可愛的小卷毛,還有照片裏寶石藍的眼睛,倒是把特點湊了個齊全。乍一看,長得神似康納。

卡爾又覺得好笑。能夠把自己的異世界同位體的屍體抱在懷裏的體驗絕無僅有。他把超人的屍體正面朝向太陽擺在太空中,任憑他空游地飄蕩,只是牽著深藍色的披風,像放氣球一樣扯著超人。

拾掇好了超人,卡爾從多功能腰帶裏取出來時空定位器和布魯斯的黃太陽燈,把太陽能光板打開充能——想要去鋼鐵俠那個宇宙,他還得靠這兩個小玩意——然後張開手臂躺在宇宙裏。

就這一會兒,他不想去救災,不想再參與除了地球毀滅以外的一切事情,只是關閉了聽覺,在宇宙中百無聊賴地漂浮。車禍、跳樓、火山噴發又怎麽樣?這些不過是滄海一粟……救下一個人,他終究會死;不能依靠自己生存的個體有被拯救的必要嗎?他曾經是西西弗斯,是普羅米修斯,是摩西……被所拯救的人怨恨,進入不了應許之地,最後受三十日的哭靈。

他目視著太陽,摸了摸下巴。行星們在軌道上不知疲倦地旋轉著,跟達米安書桌上那個巨大的太陽系模型別無二致。卡爾忽然覺得倦怠,他伸出手,輕輕抓住了一塊和他擦身而過的小行星,然後捏碎了它。碎塊在宇宙中四散飛開,那樣子很像他的手是太陽,這些四處逃逸的小行星碎片是陽光。

他不禁想象那小行星是地球,是天啟星,是塔馬蘭,是月球,是火星,是荒無人煙的恒星,是人跡罕至的行星,是光芒一瞬的超新星……

他在火裏,又好像在冰裏,身體被太陽照得滾燙,但手指尖又隱隱發涼。他張開握緊的拳頭,那雙手蒼白有力,武器、火焰、筆桿都留不下一點痕跡。

他又想起來布魯斯的手,即便用價值千金的護膚品保養,依舊被利器割得傷痕累累。但那雙手很暖。卡爾記得布魯斯的手落在他的臉上,慢慢地摩挲著他的五官、輪廓,粗糙的指腹軟軟的,露出無所適從的溫柔。就像瑪莎的手,同樣鮮活滾燙,細膩的手牽著稚嫩的手,蒼老的手握著健壯的手。

愛是什麽?

這個世界的蝙蝠俠一門心思想要覆活超人是愛嗎?卡爾不覺得。他看得出來,或許蝙蝠俠是有一點微弱的苗頭,但更多的是愧疚和焦慮。

愛不是愧疚,而是希望;愛也不是利用,而是放手。

愛是一個秘密。

可他對布魯斯的愛是什麽樣子呢?他能很好地描述嗎……

超人泛青的臉色果然好轉,又曬了兩天,就在卡爾魂飛天外、精神游離的時候,超人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隨即發出一串長長的咳嗽。

“什麽?這是哪兒?”超人就像睡醒了一樣睜開眼睛,環視了一圈,迷茫地問,“我不是死了嗎?”他說完一串話,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僅僅通過內部傳導聽見,出口的聲音卻盡數消解在宇宙中。

“你醒了,”卡爾從小行星後轉過來,帶著他一貫冷峻的神情,用手機打字給他看,“手術很成功,恭喜你卡爾,以後你可以叫‘卡拉’了。”

“啊?”超人驚慌失措地往下看了一眼,發現自己似乎並沒有缺斤少兩,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面前有個極難纏的惡劣家夥,還用著他的家徽!

“你是誰?”他警惕地打字道。

“我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超人,誤入這個宇宙,托蝙蝠俠和正義聯盟的請求來救你。”

看他似乎沒有惡意,又提到了蝙蝠俠,超人放下心來,然後顯而易見地一怔:“蝙蝠俠?正義聯盟?”

“現在地球遇到了生死危機,蝙蝠俠組建了一個超級英雄組織。”卡爾終於感覺到超人活過來是多麽值得高興的事情。整整三天了,這裏也沒路過個活物,根本沒人和他說話。卡爾喜歡聽人說話,也喜歡和人交談,以保持自己的社會性。

超人看著有點低落,但他深吸了一口氣,又重振旗鼓,跟著卡爾往地球飛去。等進了大氣層,他才不死心地抱怨了一句:“我就知道,蝙蝠俠不是因為喜歡我才讓你覆活我的。”

卡爾莫名覺得有點想笑:“這可沒準。”

布魯斯辭世已經六年,卡爾年近不惑,和這個三十不到的年輕超人比起來,他已經是經驗豐富的前輩了。看到超人,他好像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又幼稚又率直,正義得接近天真,手段還很稚嫩,臉上更是藏不住表情。布魯斯為這個後來特意訓練他怎麽當一個合格的超級英雄領袖,至少別看起來太不靠譜。

但這個超人還是那麽有趣而可愛,就好像……就好像他回不去的時光。

超人聽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臉微微發紅,辯解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下卡爾是真的想要笑起來了。

有兩個超人打頭陣,還有卡爾多次對抗達克賽德的經驗,荒原狼甫一入侵就被女俠割了腦袋當球踢。

達克賽德是否會真身降臨依然遙遙無期,卡爾不欲再呆久,危機一解決就把他們曾經直面達克賽德的經驗通通告訴了蝙蝠俠,然後就逮著閃電俠和這個世界的威爾斯博士造宇宙跑步機。

“你真的不多呆幾天嘛?”閃電俠一邊擰螺絲一邊依依不舍地說,“我還沒帶你去吃福西特市的超人蝙蝠俠搭檔款冰激淩呢,我剛發現的。”

“不用了,巴裏,”卡爾摸摸他軟軟的頭毛,“我覺得我可能吃過。”他曾經與布魯斯、巴裏、哈爾和比利一起去過那個游樂園,後來還特意買了一份偷偷藏在孤獨堡壘裏。後來在一次對反抗軍的追捕中他抓了冰激淩店老板扔進了監獄,回家就把那個凍了好幾年的冰激淩吃了。這個人想必被榮恩放出來了吧?算了,不重要。

“啊?”閃電俠聞言有點低落,“好吧……其實我很想帶你吃點好吃的什麽的……你幫了我們那麽多。”

“你們也幫助了我很多,”卡爾把語調調得微微溫和,嗓音比這個世界的超人更低沈柔和,宛轉如大提琴,比他對外冷厲的形象更意外的顯得親和,“讓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閃電俠偏著頭看他,小年輕還不懂中年人深沈的、海一樣的眼睛裏掩埋著什麽,也看不清那些糾纏交雜的情緒。尚且稚嫩的閃電俠小朋友只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零件裝到宇宙跑步機上去。

在離開之前卡爾又先後見了超人和蝙蝠俠。鑒於這個超人冒著傻氣的表情,卡爾本來想給他補點當領主多年得來的經驗,但他剛開口就想起了那個滿臉胡茬的頹廢蝙蝠俠,最終還是中規中矩地給他惡補了一下氪星生理知識和孤獨堡壘使用指南。

最後他坐在蝙蝠俠面前。

面對這個和他的布魯斯很不一樣的蝙蝠俠,卡爾總有一種錯位時空吃代餐的內疚感——盡管他真不是這麽想的!

卡爾神思不屬,蝙蝠俠也不叫醒他,而是默默地打量著這個危險人物。顯而易見,領主超人並不是一個普通的、他熟悉的風格版的超人,而是一個擁有權力和權威的統治者,更加冷酷,更加神聖。不要問怎麽知道的,因為他是世界第一偵探蝙蝠俠!

當然了,這一切都有跡可循。無論是降臨葬禮上對白宮的不屑一顧,還是並肩作戰中的指揮若定,或是近一個月相處中的點點細節,何況還有“領主”這個名頭,都昭示著卡爾根本無心掩藏自己的異樣。

他無可置疑是個自我為中心的人。但超人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可他們又有什麽區別?以自己的正義為世間的正義,何嘗不是一種自戀和自信?超人對自身和外界聲音的忽視又何嘗不同於領主超人?

“不會的。”領主超人忽然說。他的眼瞼溫和地垂下來,目光似乎穿透了蝙蝠俠薄薄的外表,看到他的思維和內核裏:“他不是我,我也不是他。”

被看穿了內心想法的蝙蝠俠感覺渾身都豎起了尖刺:“我不明白——”

“你在想,萬一呢?萬一他會變得和我一樣,變成一個統治者,變成不再是超人的外星人?”

蝙蝠俠的表情難以自已地冷下來。盡管他和卡爾的相處過程中總是收斂性格,還透露著很深的憂郁,但從面容上就可以看出他脾氣其實很差。

卡爾又想起了萊克斯·盧瑟,他的世界那個已經被燒掉了前額葉的盧瑟。盧瑟有點太懂他了,以至於他對他的仇恨比從前勢如水火時更多。

“你需要我,”慘白、刺眼的燈光下,他冷笑著的老朋友說,“你對做英雄的渴望是如此強烈……你的生命是個無謂的循環,一個由你親手打造的循環,永遠也打不破。只有兩條路可以令你走出去。

“一條是就此拋開,遠遠地離開地球,去無垠宇宙中任何一個水草豐美的地方,拋開莫須有的道德,度過你或安穩或轟轟烈烈的一生;一條是砸爛它,重新創造一個新的邏輯,然後繼續重覆。

“可你不會離開地球的。你投入的心血太多,這裏是你的執念。你做不到第一條。”

盧瑟咯咯笑起來,英俊邪氣的臉上露出病態的笑容:“所以恭喜你,克拉克。”

“歡迎走入死路。”

“總而言之,”卡爾回過神,繼續說,“小心超級反派們聯合起來對付你們……還有註意華盛頓。”他內斂地代指了一下。

蝙蝠俠停頓了一下,目光緊緊地抓在他的臉上,似乎想看出來什麽。但卡爾的養氣功夫堪比他的布魯斯,已經遠超這個世界的超人太多,喜怒不形於色之外更有一重面癱的好本事,令蝙蝠俠一無所獲。

蝙蝠俠微微點頭:“好,多謝。”

少見的蝙蝠俠道謝攢到了!卡爾的腦海中忽然閃過這個念頭,於是情不自禁地笑了笑,溫聲道:“祝你好運……布魯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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