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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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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古

現在我們來談談達米安,達米安·奧古。

不知道八年前的達米安·奧古是否曾準備過一段自我介紹,以期那素昧平生的父親能給予一個吻。但這寥寥幾語或是長篇大論我們都無從得知,因為無論是生疏的吻還是擁抱,甚或是質疑與排斥的言語,他都得不到——當他意識到自己還沒見過這個父親就已經成了單親家庭的時候。

年幼的孩子,即使在刺客聯盟的培養皿中獲得生命,也會憧憬自己的生身父親。父親、母親,這是血脈的本能,有的人管它叫“親密之愛”,自然也有人叫它“附骨之蛆”,這樣的人是少數。你可以盡管把這年幼的孩子看做一個普普通通的男孩,盡管拋棄他的地位、他的教育、他的姓氏,而單單認識他“達米安”這個名字,作為代表一個人的符號。這樣,就不會有更多的吃驚,尤其是當你將這小男孩兒與後來的羅賓相比。

當塔利亞·奧古告知他將去見生父的時候,這刺客聯盟的繼承人,這奧古,這孩子,也不免要為此感到喜悅。他特意拾掇出自己最擅長的刀、最愛看的書和漂亮的訓練報告出來,塞進隨身的小包裏。他把那包摟在胸口,像摟著一個不能與人說的秘密,一個有點天真有點憧憬,又處處是懷疑與恐慌的秘密。他感覺自己的心臟砰砰跳,從未有過這麽快,這麽強烈。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自己馬上就要進入一個社會學的“幸福”家庭了,幾乎。但他的心又在數年的訓練和強壓下慢慢平靜、冰冷。

他轉過頭,就看見塔利亞站在門口,環著手臂看他。塔利亞,這冷酷決絕的女人,這冷眼旁觀的母親,仍還穿著一身墨綠色的戰鬥服,神色莫名。她的嘴唇紅潤飽滿,面容性感嫵媚,身材矯健玲瓏;她一個人盈盈站在那兒,不言不語,在大漠中如同一朵毒玫瑰一樣綻放;她的眼睛比竹葉青還要綠。

她默默地看著他,一個女人看著她和一個男人的結晶,一個母親——哪怕沒有那麽稱職——看著她的孩子,一個只有母親的孩子。

她的眼睛裏有太多無可言說,有太多火焰與灰燼,她的眼睛嘆息著,藏著令人窒息的傷感。她浸淫在心中某一處已被遺忘的記憶中。達米安知道母親不是這個樣子的,他總是渴望尋根究底,但他現在已無暇多想,沖動地開口:“母親,我需要穿什麽?”

這問話太沒有主見了,也太被父親所帶來的消息影響了,達米安知道自己可能因此受罰,但他還是要問出口。他問出口的時候覺得心室被溫暖了,新鮮的血液流過他冰涼的胸口與人生。

塔利亞難得溫和,她透過這雙藍綠色的眼看見了什麽人:“黑色。他喜歡黑色,他是黑夜中的騎士——況且,現在也只能穿黑色。”她小小地嘆息,“他會喜歡你的。”

男孩沒有理解這句話,但這不妨礙他汲取事實——當他站在那塊小小的墓碑前的時候。

他還是個十歲的孩童,哪怕早熟,見過了死亡,也從未有親身切骨的體驗。但他畢竟還是個孩子,父母的生命是孩子與世界的一道隔膜,現在隔膜才是真正被揭去了,露出外面現實而痛苦的世界,既不童話,也不充滿希望,不是刺客聯盟中無休止的訓練,也不是想象裏父親會伸出的那只手。

外面的世界,只是一方小小的墓碑,上面刻著他父親的名字與他本應有的姓氏,玫瑰花的露水在描金的字跡上留下刻痕。

達米安對於父親這個角色的構想的一切都崩塌了。那不是一個能征服惡魔之女的強者,也不僅是個被打碎的弱者,那只是死亡,那只是死亡。

“他已經死了,”男孩稚嫩的聲音說,“我來見他還有什麽意義?”

“為他哭一場?”母親稍稍思考了下。

達米安一點兒也不想哭,概因他從未與這個名叫“布魯斯·韋恩”的人有過什麽糾葛,緣慳一面。但他依然覺得悲哀。他在心底真真正正想象過一個父親的幻影,現在那幻影有了一張微笑的、黑白的臉。這已是他和他的最大緣分。

只一個瞬息,面無表情的超人就降落在他身前,慘白的披風鼓動,像傳說中的國度的天使下凡間來了——驀然想起這已不是超人,與希望之子天差地別,看著除了瘆人,還有點怪可憐的。然而,他卻把那點令人憐憫的心靈深埋起來了,埋在幽暗不見天光的地下,埋在他的愛人的墳墓裏,於是,就連“S”標志都蘊著幾分血腥氣,更遑論肅然厲色的神情。他蓄勢待發的猩紅雙眼緩緩轉動,最後停滯在達米安身上:“塔利亞奧古,和你的孩子,為什麽到韋恩莊園來?”

他狐疑地問:“我封閉了這裏,你是怎麽進來的?”

塔利亞沒有看他,也許是不忍卒視,又或者她也覺得著希望之子會打破她心裏的某個角落?於是她只勾了勾唇:“達米安,這是你父親的愛人,你可以叫他繼父。——你用了點魔法結界,是不是?紮塔娜,對麽?她既然設了這界,就說明她早已知道這個孩子了。”

達米安用震驚的眼神在母親、“繼父”和父親凝固微笑的照片上來回掃視。他感覺年輕的腦袋裏已經處理不過來這麽多信息量了。

超人的目光微微軟和下來了,小紅靴踩到地上:“……布魯斯的孩子?”他就站在原地,並不打算靠過來,但他的氣勢已不再像是淬毒的刀,而是在自本能而生的親近之外更多了一點懷疑,“是和布魯斯長得有點像。”他克制地貪看幾眼,就收回了目光,達米安從那茫然恍惚的神色裏看到不能宣之於口的愛。他又順著超人的方向看過去,凝視墓碑上的細紋。

布魯斯·韋恩,這位富豪的墓碑跟別人也沒什麽不同,描金的姓名是他留給世界供以回憶的載體,黑白色的相片凝固了他的意氣風發。超人曾經一寸一寸地描摹過下面小小的墓志銘,他的眼淚清潔凈大理石上附著的灰塵,他的鋼鐵之軀虛弱無力,他沒有心跳,但是心卻死了,他的淚水被呼出的寒風蒸幹。

I love you……

他想起他問布魯斯的話:“布魯斯,你會在這未完的半句話後填什麽?是‘哥譚’嗎?父親母親?我的孩子和阿爾弗雷德?還是……我?”

布魯斯沒有回答他,因為他根本沒有問出口,聲音隱沒在嘴唇吹出的冷凍呼吸中。他知道這問題好沒意思。問了又怎麽樣?問了得到的就是真的麽?

可他現在明了了答案,他的愛人留下了一片空白位置,給“克拉克·肯特”。

超人從來沒有問過這個問題:布魯斯到底更愛克拉克還是卡爾?他們是一個人,但又有太多不同,這種不同給了他太多阻礙,除了父母以外只有布魯斯會包容接納他的兩面。不過這個問題有趣的點在於,他從來沒有把蝙蝠俠和布魯斯分開看過,但布魯斯確實有時候是這麽做的。對於克拉克,布魯斯真真切切地愛著他,但對於超人,蝙蝠俠又的確警惕懷疑著,永無止境。這也是他愛他的B的原因之一。

love,love.他品嘗這個詞語,現在除了甜蜜就只剩下了痛。

於是他促使自己面對達米安——布魯斯唯一的血脈,在虛無縹緲的親情以外更多了一層基因的作用——他終於感到了一種生命的延續,即使,即使他的愛、他的靈魂已經死去了,他也依然找到了一丁點兒的寄托。流淌在血液裏的,更可靠的寄托。

“我假設你是來把他還給我的。”他冷酷地道。

塔利亞走到她的孩子身邊,看到小男孩兒因為這句話而不高興的神色。她拍了拍他稚嫩的肩膀:“說‘還’不太合適,但就現在的局勢而言,我希望他能跟你一起。”

“跟我一起?”超人不置可否地笑了,他直面這不知敵友的來客時正對的、毫不設防的動作,比他嘴角翹起的弧度還要傲慢。“你打錯了主意。領主們不會因為一個小孩子停下腳步,世界正在改變。”他意有所指,“哥譚將被分給蝙蝠俠的繼任者。”

塔利亞冷淡地說:“聯盟的目的也不是這個。”

超人瞇了瞇眼,向達米安招手讓他過來。達米安猶豫著,被塔利亞推過去了。超人撫了撫他的發旋,滿意地端詳他的棱角,又在看到那雙綠眼睛時不滿地皺了下眉。

塔利亞說:“我們想和領主們談談,關於互不侵犯的事情,作為回報我們會支持正義領主。”

超人抱著手臂:“領主們不必與刺客聯盟虛與委蛇,你們也是攪亂社會秩序的一環。”

“I know you're not a favoritism guy, Lord Superman,”塔利亞意味深長,“但凡事總有例外。”她和達米安同樣碧綠的眼睛眨呀眨,只不過達米安比她更多嵌了一點藍。

超人感覺自己的威嚴被冒犯了,但他什麽都沒說,而是飛在離地三尺的位置,以一種引路的姿態向韋恩莊園的某個角落飛去。塔利亞帶著達米安跟上。他們進入了蝙蝠洞,那兒有一個去瞭望塔的傳送裝置。塔利亞自覺把眼蒙上。而達米安則克制而新奇地看著這一切。

耀眼的光一閃而過,瞭望塔到了。

塔利亞不禁屏住了呼吸。他們將面對的是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正義領主們——昔日的英雄,今日的覆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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