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
關燈
小
中
大
邵青氣瘋了，雖然不理解為什麽會在門外聽見那樣的對話，但那些對話，他每句都聽懂了</p>
他對著亦青的方向怒喊，“她是你的責任，我為什麽要幫你，照顧小青十二年還不夠？還要我繼續幫下去？為了承諾，我每天盯著她都沒有自己的生活，你知道嗎？”</p>
邵青說得很大聲，口氣無比張揚，但是他嚇到了！</p>
因為他看不見裴青，卻紮紮實實地聽見他的聲音，舉目四望，房間裏除了全身臟兮兮的亦青之外，什麽都沒有</p>
但是亦青的姿勢很怪，她騰空坐在某種無形的東西上頭，兩只手高高圈著，這動作他看過無數次，每回她跟裴青撒嬌就是這樣，爬上他的腿、圈住他的脖子，她化身無尾熊，賴進裴青懷裏</p>
換言之，亦青不是瘋了、傻了，裴青是真的存在</p>
裴青意外，而亦青嚇呆，兩人面面相覷</p>
裴青低聲問：“二青能聽見我說話？”</p>
“幹麽問小青，直接問我啊沒錯，我聽見了你們兩個最好給我解釋清楚，路爸、路媽為什麽會死？你們為什麽會回到過去？”</p>
“二哥沒有前世記憶？”亦青又問</p>
“應該沒有吧，重回過去的只有我們兩個”裴青回答</p>
邵青挑刺跳腳“只有你們兩個？我就知道，你們就是比較好，你們老是排擠我，老是背著我偷偷做別的事”</p>
他看不見裴青，卻照著亦青的動作猜測裴青的方位，他怒瞪裴青，咬牙道：“你們最好給我一件件解釋清楚！”</p>
還來不及解釋，他們聽見樓下傳來聲音，有人來了？</p>
邵青當機立斷，拉起亦青離開看不見的人形座椅，往外走兩步後，轉頭下令“跟上！在我沒有同意之前，不許跟那個什麽拘魂官走”</p>
亦青仰望二哥，心中發出小小的讚嘆，霸道總裁……好帥！</p>
如果恐嚇就能把哥留下，那麽……她願意退而求其次，不求他“活下”，只求他“留下”，留在她身邊，陪她慢慢變老，然後陪著她死、陪她一起走過奈何橋</p>
真的，不再要求了，只要這樣就好</p>
三個人……不對，是兩人一鬼下樓，裴青的父親正帶著蘇際宣看房子</p>
手指往塗著一堆發蠟的油頭梳過，他望向亦青，半晌後又驚又喜問：“你是路亦青嗎？還記不記得我？我是蘇際宣”</p>
怎會不記得？“昨天”他才帶著孫大師到她家裏看風水</p>
蘇際宣身後還跟著一個女人，那是王瑷瑷，她穿著孕婦裝、挺著一個肚子，當視線對上亦青時她的臉微紅，她還記得當年自己是怎麽從亦青手裏把蘇際宣搶來的</p>
所以不管前世或今生，蘇際宣和王瑷瑷都成了夫妻？</p>
“記得”亦青回答</p>
“你怎麽在這裏？”蘇際宣問</p>
孟哲逸望向他們，也想聽解釋</p>
她看一眼裴青、再看看邵青，回答，“這是我哥家，他在大陸，托我有空過來幫他看看房子”</p>
提到裴青，滿臉憔悴的孟哲逸雙肩垮下“謝謝你們，以後不必過來了……裴青過世了，我要把房子賣掉”</p>
孟哲逸的話將剛止住眼淚的亦青惹哭，眼淚刷刷掉下，哭得比孟哲逸還淒慘</p>
孟哲逸見狀，心中有說不出的悔意</p>
他想起那次吵架，自己怒問裴青，“你對自己的親弟弟，就不能像對臺灣那兩個沒有血緣的弟弟、妹妹那樣嗎？”</p>
兒子淡笑輕答，“當然不能一樣，他們疼我”</p>
他沒說出來的另外半句是“親弟弟討厭我”，他一直都知道兒子的委屈，他只是怕麻煩，不想參與他們的戰爭</p>
邵青急忙拉起亦青，道：“孟叔對不起，我們先離開”</p>
他帶著亦青走出邵家，來到小學校園，三人並肩在圍墻邊的椰林大道慢慢走著</p>
他強勢地逼出亦青、裴青口中的前世今生，要參與自己沒有參與的部分</p>
那是個很長的故事，邵青沒有前世記憶，卻也感到熟悉，仿佛自己也曾經經歷</p>
這個故事讓他聽了整整一天，聽到黃昏、聽到夜晚來襲，聽到最後他發現都是亦青在講，裴青已經沒有聲音</p>
轉頭，他看見亦青眼淚奔流不已……</p>
邵青凝聲問：“哥走了？”</p>
亦青點點頭，這次她沒有號啕大哭，只是任由淚水默默滑落因為她知道，再大的哭聲也勾不住哥的靈魂，他無法陪她終老，無法陪她走過奈何橋</p>
沈默在兩人之間流淌，許久……邵青粗魯地一把將她提起來，說：“走，這次我陪你回到過去，我們去改變哥的命運”</p>
2021年1月3日</p>
亦青、邵青在密室醒來</p>
他們沒有回到過去</p>
2021年1月4日</p>
亦青、邵青在密室清醒</p>
他們沒有回到過去</p>
2021年1月5日、6日、7日……</p>
邵青一口氣把整年的特休假全請了，他們每天都在密室入睡，盼著能夠回到過去，卻在每個清晨醒來，發現時序照舊之後，哀傷不已</p>
但是他們不放棄、不死心，繼續在密室裏面堅持作大夢</p>
2021年1月9日 淩晨三點五十七分</p>
一場震央在臺南市政府南偏西方14.6，芮氏規模5.7，深度16.2公裏，最大震度六級的地震發生</p>
天搖地動間，櫃子上的東西紛紛掉下來</p>
邵青被搖醒了，他急急拉著亦青往外跑，但剛跑到客廳，亦青發現天花板上的水晶燈掉下來，她反射大喊，一把將邵青往推開……</p>
下一刻，巨烈的疼痛吞噬她的知覺</p>
2020年12月25日</p>
“姊，快醒醒，要拆禮物了”</p>
亦藍砰砰砰地用力拍著門，震耳聲響將亦青和邵青從夢中吵醒</p>
邵青看向四周，地震……是他幻想出來的？</p>
他記得被亦青推開後回頭，看見亦青被壓在水晶燈底下，為什麽他們都好好的？</p>
坐起身，他臉上還帶著剛清醒的惺忪“小青，你有夢見地震嗎？”</p>
地震？有啊，很大的地震，把她震得連跑都跑不穩</p>
亦青傻傻點頭，傻傻看著左右，她下意識去模放在旁邊的手機……十二月二十五……天，他們真的回來了！</p>
亦青彈起身跑出密室、沖進客聽，舉目四望……</p>
沒錯沒錯，客廳裏的聖誕樹還在，樹下放著大大小小的禮物，亦藍、亦橙跑過來，一人拉住她一只手，急道：“姊，快點來，爸說姊要先拆禮物我們才能拆”</p>
轉身迎上邵青的驚詫目光，亦青笑得合不攏嘴</p>
“亦青，這是怎麽回事？”邵青傻到失聲，他明明記得路家的聖誕樹在過年前就收起來了</p>
像要證明什麽似的，她彎腰問：“亦藍，告訴姊，今天是幾月幾日？”</p>
“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啊”亦藍莫名其妙，姊怎麽會連聖誕節這麽重要的日子都忘記？</p>
“小青……”邵青不敢置信</p>
下一刻，亦青瘋了，她跳著、笑著、歡呼著，她一把抱住邵青，大聲說：“二哥，我們成功了，我們回來了”</p>
真的……回到過去？邵青尚未從“回到過去”的震驚中回神，就見亦青不由分說地拉著自己往外走</p>
“我們走吧，快一點”</p>
“姊要去哪裏？還沒拆禮物欸”亦橙擋在她面前</p>
“乖，姊的禮物歸你們了，密室也歸你們了”</p>
亦青興奮無比，她忘記自己還沒刷牙洗臉，身上還穿著睡衣，就匆匆忙忙套上鞋，抓起掛在門邊的大衣隨手一套，再把車鑰匙丟給邵青</p>
直到車子發動，邵青才回過神“小青，我們回到過去了？”</p>
“沒錯，我們回來了”亦青幫他扣好安全帶，臉上滿滿的全是笑，她笑得眼酸、嘴酸、臉也酸，但是她不害怕，只要不是心酸，她都能接受</p>
“我們現在要……”</p>
“去機場接哥，下午一點的飛機，現在走還來得及”</p>
這情形讓邵青無語，他是醫生，他更重視科學，但是他真的回來了，等那麽多天，等得他都快失去信心，沒想到……回來了，真好！</p>
“小青、二青，你們要去哪裏？還沒吃早餐欸”做完晨運剛回到家的邵爸和路爸看見兩人，彎腰敲敲車窗</p>
亦青降下車窗，笑得滿臉燦爛“哥要回來臺灣了，我們去接他”</p>
“大青嗎？太好了，快去接，開車小心嘿”</p>
“好”</p>
剛應下聲，邵青猛踩加油，車子飛快往前沖</p>
邵振笑著拍拍路崇光肩膀說：“大青回來，今年過年，咱們家就真的團圓了”</p>
路崇光同意“是啊，真的團圓了，走，我們去買菜，讓雪芬做幾道大青愛吃的菜，也不曉得這麽多年了，他的口味有沒有變？”</p>
“放心，變不了，雪芬做的菜有濃濃的家鄉味兒”</p>
兩人開著車，一路說說笑笑，一路回想三人的共同記憶</p>
“小青，你記得我們一起埋下的時空膠囊嗎？這次哥回來，我們一起去挖”</p>
“好啊”亦青用力點頭，雖然他們已經很小人地偷看過了</p>
見她笑得眼睛都張不開了，邵青擠擠鼻子不滿道：“我覺得你更喜歡哥，不喜歡我”</p>
“什麽話啊，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們都是我最重要的人”</p>
“那我是手心還是手背？”</p>
“你是手心啊”</p>
手心？手心好，人碰到危難的時候，都會緊握住拳頭，保護手心肉邵青滿臉得意問：“所以哥是手背？”</p>
“嗯，哥啊……”她沒往下說，但笑得很欠揍</p>
“快說，哥是不是手背肉？”邵青把拳頭擺在她眼前，佯做恐嚇</p>
她沒答，只是一笑再笑，笑得嘴巴都酸了</p>
見狀，邵青刻意長長嘆一口氣，擺出哀憐姿態“算了，我早就知道，在你心中哥和我是不一樣的”</p>
她模模他的頭，像模狗狗那樣安撫著“哪有不一樣，乖，不要亂比，你只要知道，少了你們任何一個，我都不行”</p>
邵青笑開，其實他心知肚明</p>
對小青來說，他是二哥，是互相支持的兄妹，而哥是放在心尖上、一刻都無法失去的人</p>
他很早就知道了</p>
從第一天認識，他就曉得大青、小青之間沒有人可以插進去，他只是逼迫自己把嫉妒壓縮再壓縮，他不允許妒忌這種東西跳出來，破壞他們深厚的情誼</p>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邵青沈默片刻後問</p>
“什麽事？”</p>
“哥是用死亡之旅做交換，才能帶著你回到過去，那我們能夠回到過去，又是用什麽作為交換？”也是死亡嗎？水晶燈掉下，鮮血從她身上疾噴而出……邵青轉頭看她一眼，眼底滿是悲傷</p>
抿了嘴，這個話題她刻意地略過不提，但二哥偏偏要說，就不能把幸福的這一段先享受過，再把憂懼拉出來說？</p>
男人就是這樣不好，太過實事求是</p>
“我想過”她點點頭</p>
“是什麽，你知道嗎？”</p>
“知道”她知道，也知道二哥知道，既然躲不過，她索性招了</p>
“你確定要把‘改變過去’的機會，用來改變哥的死亡？”</p>
“再確定不過”她笑了，笑得沒心沒肺，好像死亡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p>
“為什麽你願意用命換命？”</p>
亦青沒有回答，只是輕輕笑開</p>
但邵青替她說了“因為哥不是你的手心肉、手背肉，而是你的心尖肉，對不對？”</p>
她勾住邵青的手臂，頭靠上他肩膀，低聲說：“哥為我，把機會用來讓爸媽覆活，我當然能為哥把機會讓出去如果非要有人死……我願意是自己，只要所有我愛、我在乎的人平安幸福，我就了無遺憾”</p>
了無遺憾嗎？大青小青之間是這樣的感情，二青憑什麽能夠插進去？</p>
邵青說：“如果你不推我一把，被壓在水晶燈底下的人就是我”</p>
“沒辦法，我天生俠義心腸”</p>
“如果哥知道，你是用自己的性命交換他活著，你讓他怎麽面對自己？”</p>
“那就別告訴他”</p>
接在這句話後面的是一片壓抑的沈默，這樣氣氛讓人鼻酸、有想哭的沖動，但今天是合家團圓的好日子，只能允許笑容出場，至於哀傷……哪裏涼快哪裏去</p>
“二哥，你可以幫我嗎？”</p>
“幫你什麽？”</p>
“幫我告訴爸媽，我的壽衣不要太普通，要想辦法幫我弄一件很厲害的”</p>
噗！邵青啼笑皆非，這時候她竟有心情討論自己的壽衣？“什麽叫做厲害的？”</p>
“就是穿在身上、經過奈何橋時，孟婆會一眼看到我就欣賞我、進而愛上我，然後主動提供優惠方案的那種厲害”</p>
“你想要什麽優惠方案？”</p>
“不喝孟婆湯”</p>
“為什麽不喝，怕苦嗎？你又沒喝過，說不定孟婆湯比蜂蜜更甜”</p>
“我想要保留記憶，下輩子把你和哥找回來，我們再當一次家人”</p>
這話太悲摧，催出邵青的哽咽，他揉兩下鼻子，把亦青推開“誰要跟你這個笨蛋當家人”</p>
“二哥不要也不行，反正保有記憶的是我，我說了算下輩子我一定要想方設法找到你們、黏著你們，總之你們一個都別想逃掉！”</p>
“笨蛋”</p>
她呵呵輕笑過後，認真說：“哥，這次回來，我還想做一件事”</p>
“什麽事？”</p>
“接完哥之後，我想去臺北一趟”</p>
“做什麽？”</p>
“我要去一個地方，那裏有個受虐婦女和兩個受虐孩童，我要說服他們離開人渣男，如果說服不了，至少要勸動他們，下次姓黃的畜生再打他們，不要往外沖，要往房間裏跑，鎖上門、立刻報警”</p>
她已經想好滿篇說詞，她要告訴黃太太，委屈不能求全，只有努力活著才能夠保護自己和孩子周全</p>
“這又是哪一段故事？”</p>
“回家後，我慢慢告訴二哥”</p>
“好”</p>
緊盯著出關口，亦青努力辨認回國旅客，一點的飛機，她從十二點就在出關處徘徊</p>
她很擔心啊，擔心錯過哥，擔心哥又坐上那輛死亡計程車</p>
十二月，寒冷的天，她卻緊張得猛冒汗，她口幹舌燥，卻一秒鐘都不肯離開，她等著、祈禱著、也懇求著，她願意竭盡所有來交換哥的平安</p>
四只眼睛像雷達般搜尋著，他們不放過任何一個旅客</p>
終於……遠遠地，一個頎長身影靠近</p>
她一眼就認出來，是哥，那個深深烙在心底永遠不會遺忘的哥！</p>
兩行眼淚滑下，她高舉雙手，不斷揮舞、不斷跳躍，不斷不斷地大聲喊，“哥……”</p>
裴青看見他們了，既驚且喜，他沒通知亦青、邵青自己要回來啊？</p>
因為他害怕會遇到相同的死亡車禍，他不想他們盼來希望又迎接失望，可是他們來了，就在前方不遠處，激動地、興奮地朝他揮手……</p>
在亦青又哭又笑的瘋狂中，他忘記自己的恐懼，眼底、心裏滿滿地裝著那兩只青……</p>
裴青終於朝他們走近，亦青迫不及待了，她沖上前，先助跑然後跳到他身上，雙手圈緊他的脖子，雙腿夾緊他的腰</p>
“哥、哥、哥……你終於回來，我好想好想好想你……”</p>
在人來人往的機場，這樣的動作很突兀，但巨大的狂喜襲擊他們的情緒，他們沒有餘力去在乎丟臉這個問題</p>
所以大青沒叫小青下來，而二青也跟著上前，用力抱住他</p>
大青、二青把小青圍在中間，三個人的體溫交融……</p>
2020年12月25這天，臺北下著雨，氣溫只有十六度，但三只青覺得很溫暖，寒風細雨與他們無關，因為大青二青中間夾著一顆小太陽</p>
2021年1月13日</p>
覺得吵，亦青超累、超想要睡覺，但細碎的交談聲鬧得她睡不著</p>
“她為什麽不能活？”</p>
口氣帶著質問，但音質柔軟，是那種讓人一聽就覺得溫暖的聲音，有這種聲音的人，肯定很溫柔閉著眼睛的亦青心想</p>
“她已經把改變的機會用在孟裴青身上”他實是求事，法外容情這種事，他從來不做</p>
“可是她拯救一個受虐婦女，改變她的命運，更別說路亦青這是幫了你一個大忙”他點出事實</p>
瞬地，他慫了，如果沒有這件事，他說話可以再硬氣點兒“沒錯，林珊珊是不應該死，那場車禍純粹是無妄之災，我也很感激路亦青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義心腸，但規定就是規定，不能隨便更改”</p>
“意思是人家幫了你，你還要恩將仇報？”</p>
“幹麽講得這麽嚴重，要不，我給她在天庭裏爭取一個好單位”</p>
“你以為每個人都喜歡上天庭？信不信，如果你讓她選擇，她會更喜歡留在人間”</p>
“她是白癡嗎，有仙女不當，要留在凡塵承受生老病死的折磨？拜托，落入凡塵是仙女的懲罰好不？”</p>
“要不要打賭，如果她選擇人間，算我贏，你把三只青的壽命都延長到八十歲，如果她選擇天庭，算我輸，林珊珊的事，還有你上次抓錯的魂魄，我都一筆幫你抹平”</p>
“你幹麽對這三只青那麽好？”</p>
“因為我跟她有緣”穿著純白道袍的神仙微微一笑</p>
“不想講就算了，幹麽說屁話”</p>
“怎樣，賭不賭？”他沒跟他擡杠，只是意有所指地翻翻冊子，“一不小心”翻到拘魂官四十三號那篇，再把冊子推到他跟前</p>
拘魂官額頭黑線縱橫交錯，唉……不能怪人家囂張，要怪就怪自己頭腦迷糊，拘錯的魂魄已經占據大半篇幅，再下去他又要降等</p>
深吸氣，一咬牙，他說：“賭啦！”他很不爽，拿腳去踢病床，“路亦青，醒醒”</p>
還想睡啊，她無奈地揮揮手“不要吵，再讓我睡一下”</p>
“睡什麽睡，快起床、起床、起床……”</p>
他的聲音比鬧鐘更刺激，縱使亦青有千百個不願意，也只能乖乖打開眼睛</p>
她坐起身，卻發現自己的“身體”還躺在床上？所以……她真的死掉了？</p>
轉頭看向四周，外頭的天是黑的，月亮斜斜地掛在半空中，病房裏只開了盞小燈，哥和二哥趴在床邊睡著，一個拉住她的右手，一個握住她的左手</p>
亦青想起來了，在二哥的堅持之下，一月九日、十日兩天，路家五口人，加上邵爸、二哥和哥，八個人到臺北旅游</p>
這回她躲過地震和砸下的水晶燈，卻沒躲過酒駕的機車騎士，她被撞飛了，身子高高甩起，重重落地</p>
閉上眼睛那刻，她理解了哥說“拘魂官說的是一個遺憾，就是一個遺憾，不是兩個或三個遺憾”時的無能為力</p>
不過亦青告訴自己，她不委屈</p>
對，不委屈，因為爸媽好好的、哥也好好的，他們的人生或許會因為失去自己而有所缺憾，但他們能夠活下來</p>
這世間，沒有什麽比活下去更重要</p>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他對著亦青的方向怒喊，“她是你的責任，我為什麽要幫你，照顧小青十二年還不夠？還要我繼續幫下去？為了承諾，我每天盯著她都沒有自己的生活，你知道嗎？”</p>
邵青說得很大聲，口氣無比張揚，但是他嚇到了！</p>
因為他看不見裴青，卻紮紮實實地聽見他的聲音，舉目四望，房間裏除了全身臟兮兮的亦青之外，什麽都沒有</p>
但是亦青的姿勢很怪，她騰空坐在某種無形的東西上頭，兩只手高高圈著，這動作他看過無數次，每回她跟裴青撒嬌就是這樣，爬上他的腿、圈住他的脖子，她化身無尾熊，賴進裴青懷裏</p>
換言之，亦青不是瘋了、傻了，裴青是真的存在</p>
裴青意外，而亦青嚇呆，兩人面面相覷</p>
裴青低聲問：“二青能聽見我說話？”</p>
“幹麽問小青，直接問我啊沒錯，我聽見了你們兩個最好給我解釋清楚，路爸、路媽為什麽會死？你們為什麽會回到過去？”</p>
“二哥沒有前世記憶？”亦青又問</p>
“應該沒有吧，重回過去的只有我們兩個”裴青回答</p>
邵青挑刺跳腳“只有你們兩個？我就知道，你們就是比較好，你們老是排擠我，老是背著我偷偷做別的事”</p>
他看不見裴青，卻照著亦青的動作猜測裴青的方位，他怒瞪裴青，咬牙道：“你們最好給我一件件解釋清楚！”</p>
還來不及解釋，他們聽見樓下傳來聲音，有人來了？</p>
邵青當機立斷，拉起亦青離開看不見的人形座椅，往外走兩步後，轉頭下令“跟上！在我沒有同意之前，不許跟那個什麽拘魂官走”</p>
亦青仰望二哥，心中發出小小的讚嘆，霸道總裁……好帥！</p>
如果恐嚇就能把哥留下，那麽……她願意退而求其次，不求他“活下”，只求他“留下”，留在她身邊，陪她慢慢變老，然後陪著她死、陪她一起走過奈何橋</p>
真的，不再要求了，只要這樣就好</p>
三個人……不對，是兩人一鬼下樓，裴青的父親正帶著蘇際宣看房子</p>
手指往塗著一堆發蠟的油頭梳過，他望向亦青，半晌後又驚又喜問：“你是路亦青嗎？還記不記得我？我是蘇際宣”</p>
怎會不記得？“昨天”他才帶著孫大師到她家裏看風水</p>
蘇際宣身後還跟著一個女人，那是王瑷瑷，她穿著孕婦裝、挺著一個肚子，當視線對上亦青時她的臉微紅，她還記得當年自己是怎麽從亦青手裏把蘇際宣搶來的</p>
所以不管前世或今生，蘇際宣和王瑷瑷都成了夫妻？</p>
“記得”亦青回答</p>
“你怎麽在這裏？”蘇際宣問</p>
孟哲逸望向他們，也想聽解釋</p>
她看一眼裴青、再看看邵青，回答，“這是我哥家，他在大陸，托我有空過來幫他看看房子”</p>
提到裴青，滿臉憔悴的孟哲逸雙肩垮下“謝謝你們，以後不必過來了……裴青過世了，我要把房子賣掉”</p>
孟哲逸的話將剛止住眼淚的亦青惹哭，眼淚刷刷掉下，哭得比孟哲逸還淒慘</p>
孟哲逸見狀，心中有說不出的悔意</p>
他想起那次吵架，自己怒問裴青，“你對自己的親弟弟，就不能像對臺灣那兩個沒有血緣的弟弟、妹妹那樣嗎？”</p>
兒子淡笑輕答，“當然不能一樣，他們疼我”</p>
他沒說出來的另外半句是“親弟弟討厭我”，他一直都知道兒子的委屈，他只是怕麻煩，不想參與他們的戰爭</p>
邵青急忙拉起亦青，道：“孟叔對不起，我們先離開”</p>
他帶著亦青走出邵家，來到小學校園，三人並肩在圍墻邊的椰林大道慢慢走著</p>
他強勢地逼出亦青、裴青口中的前世今生，要參與自己沒有參與的部分</p>
那是個很長的故事，邵青沒有前世記憶，卻也感到熟悉，仿佛自己也曾經經歷</p>
這個故事讓他聽了整整一天，聽到黃昏、聽到夜晚來襲，聽到最後他發現都是亦青在講，裴青已經沒有聲音</p>
轉頭，他看見亦青眼淚奔流不已……</p>
邵青凝聲問：“哥走了？”</p>
亦青點點頭，這次她沒有號啕大哭，只是任由淚水默默滑落因為她知道，再大的哭聲也勾不住哥的靈魂，他無法陪她終老，無法陪她走過奈何橋</p>
沈默在兩人之間流淌，許久……邵青粗魯地一把將她提起來，說：“走，這次我陪你回到過去，我們去改變哥的命運”</p>
2021年1月3日</p>
亦青、邵青在密室醒來</p>
他們沒有回到過去</p>
2021年1月4日</p>
亦青、邵青在密室清醒</p>
他們沒有回到過去</p>
2021年1月5日、6日、7日……</p>
邵青一口氣把整年的特休假全請了，他們每天都在密室入睡，盼著能夠回到過去，卻在每個清晨醒來，發現時序照舊之後，哀傷不已</p>
但是他們不放棄、不死心，繼續在密室裏面堅持作大夢</p>
2021年1月9日 淩晨三點五十七分</p>
一場震央在臺南市政府南偏西方14.6，芮氏規模5.7，深度16.2公裏，最大震度六級的地震發生</p>
天搖地動間，櫃子上的東西紛紛掉下來</p>
邵青被搖醒了，他急急拉著亦青往外跑，但剛跑到客廳，亦青發現天花板上的水晶燈掉下來，她反射大喊，一把將邵青往推開……</p>
下一刻，巨烈的疼痛吞噬她的知覺</p>
2020年12月25日</p>
“姊，快醒醒，要拆禮物了”</p>
亦藍砰砰砰地用力拍著門，震耳聲響將亦青和邵青從夢中吵醒</p>
邵青看向四周，地震……是他幻想出來的？</p>
他記得被亦青推開後回頭，看見亦青被壓在水晶燈底下，為什麽他們都好好的？</p>
坐起身，他臉上還帶著剛清醒的惺忪“小青，你有夢見地震嗎？”</p>
地震？有啊，很大的地震，把她震得連跑都跑不穩</p>
亦青傻傻點頭，傻傻看著左右，她下意識去模放在旁邊的手機……十二月二十五……天，他們真的回來了！</p>
亦青彈起身跑出密室、沖進客聽，舉目四望……</p>
沒錯沒錯，客廳裏的聖誕樹還在，樹下放著大大小小的禮物，亦藍、亦橙跑過來，一人拉住她一只手，急道：“姊，快點來，爸說姊要先拆禮物我們才能拆”</p>
轉身迎上邵青的驚詫目光，亦青笑得合不攏嘴</p>
“亦青，這是怎麽回事？”邵青傻到失聲，他明明記得路家的聖誕樹在過年前就收起來了</p>
像要證明什麽似的，她彎腰問：“亦藍，告訴姊，今天是幾月幾日？”</p>
“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啊”亦藍莫名其妙，姊怎麽會連聖誕節這麽重要的日子都忘記？</p>
“小青……”邵青不敢置信</p>
下一刻，亦青瘋了，她跳著、笑著、歡呼著，她一把抱住邵青，大聲說：“二哥，我們成功了，我們回來了”</p>
真的……回到過去？邵青尚未從“回到過去”的震驚中回神，就見亦青不由分說地拉著自己往外走</p>
“我們走吧，快一點”</p>
“姊要去哪裏？還沒拆禮物欸”亦橙擋在她面前</p>
“乖，姊的禮物歸你們了，密室也歸你們了”</p>
亦青興奮無比，她忘記自己還沒刷牙洗臉，身上還穿著睡衣，就匆匆忙忙套上鞋，抓起掛在門邊的大衣隨手一套，再把車鑰匙丟給邵青</p>
直到車子發動，邵青才回過神“小青，我們回到過去了？”</p>
“沒錯，我們回來了”亦青幫他扣好安全帶，臉上滿滿的全是笑，她笑得眼酸、嘴酸、臉也酸，但是她不害怕，只要不是心酸，她都能接受</p>
“我們現在要……”</p>
“去機場接哥，下午一點的飛機，現在走還來得及”</p>
這情形讓邵青無語，他是醫生，他更重視科學，但是他真的回來了，等那麽多天，等得他都快失去信心，沒想到……回來了，真好！</p>
“小青、二青，你們要去哪裏？還沒吃早餐欸”做完晨運剛回到家的邵爸和路爸看見兩人，彎腰敲敲車窗</p>
亦青降下車窗，笑得滿臉燦爛“哥要回來臺灣了，我們去接他”</p>
“大青嗎？太好了，快去接，開車小心嘿”</p>
“好”</p>
剛應下聲，邵青猛踩加油，車子飛快往前沖</p>
邵振笑著拍拍路崇光肩膀說：“大青回來，今年過年，咱們家就真的團圓了”</p>
路崇光同意“是啊，真的團圓了，走，我們去買菜，讓雪芬做幾道大青愛吃的菜，也不曉得這麽多年了，他的口味有沒有變？”</p>
“放心，變不了，雪芬做的菜有濃濃的家鄉味兒”</p>
兩人開著車，一路說說笑笑，一路回想三人的共同記憶</p>
“小青，你記得我們一起埋下的時空膠囊嗎？這次哥回來，我們一起去挖”</p>
“好啊”亦青用力點頭，雖然他們已經很小人地偷看過了</p>
見她笑得眼睛都張不開了，邵青擠擠鼻子不滿道：“我覺得你更喜歡哥，不喜歡我”</p>
“什麽話啊，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們都是我最重要的人”</p>
“那我是手心還是手背？”</p>
“你是手心啊”</p>
手心？手心好，人碰到危難的時候，都會緊握住拳頭，保護手心肉邵青滿臉得意問：“所以哥是手背？”</p>
“嗯，哥啊……”她沒往下說，但笑得很欠揍</p>
“快說，哥是不是手背肉？”邵青把拳頭擺在她眼前，佯做恐嚇</p>
她沒答，只是一笑再笑，笑得嘴巴都酸了</p>
見狀，邵青刻意長長嘆一口氣，擺出哀憐姿態“算了，我早就知道，在你心中哥和我是不一樣的”</p>
她模模他的頭，像模狗狗那樣安撫著“哪有不一樣，乖，不要亂比，你只要知道，少了你們任何一個，我都不行”</p>
邵青笑開，其實他心知肚明</p>
對小青來說，他是二哥，是互相支持的兄妹，而哥是放在心尖上、一刻都無法失去的人</p>
他很早就知道了</p>
從第一天認識，他就曉得大青、小青之間沒有人可以插進去，他只是逼迫自己把嫉妒壓縮再壓縮，他不允許妒忌這種東西跳出來，破壞他們深厚的情誼</p>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邵青沈默片刻後問</p>
“什麽事？”</p>
“哥是用死亡之旅做交換，才能帶著你回到過去，那我們能夠回到過去，又是用什麽作為交換？”也是死亡嗎？水晶燈掉下，鮮血從她身上疾噴而出……邵青轉頭看她一眼，眼底滿是悲傷</p>
抿了嘴，這個話題她刻意地略過不提，但二哥偏偏要說，就不能把幸福的這一段先享受過，再把憂懼拉出來說？</p>
男人就是這樣不好，太過實事求是</p>
“我想過”她點點頭</p>
“是什麽，你知道嗎？”</p>
“知道”她知道，也知道二哥知道，既然躲不過，她索性招了</p>
“你確定要把‘改變過去’的機會，用來改變哥的死亡？”</p>
“再確定不過”她笑了，笑得沒心沒肺，好像死亡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p>
“為什麽你願意用命換命？”</p>
亦青沒有回答，只是輕輕笑開</p>
但邵青替她說了“因為哥不是你的手心肉、手背肉，而是你的心尖肉，對不對？”</p>
她勾住邵青的手臂，頭靠上他肩膀，低聲說：“哥為我，把機會用來讓爸媽覆活，我當然能為哥把機會讓出去如果非要有人死……我願意是自己，只要所有我愛、我在乎的人平安幸福，我就了無遺憾”</p>
了無遺憾嗎？大青小青之間是這樣的感情，二青憑什麽能夠插進去？</p>
邵青說：“如果你不推我一把，被壓在水晶燈底下的人就是我”</p>
“沒辦法，我天生俠義心腸”</p>
“如果哥知道，你是用自己的性命交換他活著，你讓他怎麽面對自己？”</p>
“那就別告訴他”</p>
接在這句話後面的是一片壓抑的沈默，這樣氣氛讓人鼻酸、有想哭的沖動，但今天是合家團圓的好日子，只能允許笑容出場，至於哀傷……哪裏涼快哪裏去</p>
“二哥，你可以幫我嗎？”</p>
“幫你什麽？”</p>
“幫我告訴爸媽，我的壽衣不要太普通，要想辦法幫我弄一件很厲害的”</p>
噗！邵青啼笑皆非，這時候她竟有心情討論自己的壽衣？“什麽叫做厲害的？”</p>
“就是穿在身上、經過奈何橋時，孟婆會一眼看到我就欣賞我、進而愛上我，然後主動提供優惠方案的那種厲害”</p>
“你想要什麽優惠方案？”</p>
“不喝孟婆湯”</p>
“為什麽不喝，怕苦嗎？你又沒喝過，說不定孟婆湯比蜂蜜更甜”</p>
“我想要保留記憶，下輩子把你和哥找回來，我們再當一次家人”</p>
這話太悲摧，催出邵青的哽咽，他揉兩下鼻子，把亦青推開“誰要跟你這個笨蛋當家人”</p>
“二哥不要也不行，反正保有記憶的是我，我說了算下輩子我一定要想方設法找到你們、黏著你們，總之你們一個都別想逃掉！”</p>
“笨蛋”</p>
她呵呵輕笑過後，認真說：“哥，這次回來，我還想做一件事”</p>
“什麽事？”</p>
“接完哥之後，我想去臺北一趟”</p>
“做什麽？”</p>
“我要去一個地方，那裏有個受虐婦女和兩個受虐孩童，我要說服他們離開人渣男，如果說服不了，至少要勸動他們，下次姓黃的畜生再打他們，不要往外沖，要往房間裏跑，鎖上門、立刻報警”</p>
她已經想好滿篇說詞，她要告訴黃太太，委屈不能求全，只有努力活著才能夠保護自己和孩子周全</p>
“這又是哪一段故事？”</p>
“回家後，我慢慢告訴二哥”</p>
“好”</p>
緊盯著出關口，亦青努力辨認回國旅客，一點的飛機，她從十二點就在出關處徘徊</p>
她很擔心啊，擔心錯過哥，擔心哥又坐上那輛死亡計程車</p>
十二月，寒冷的天，她卻緊張得猛冒汗，她口幹舌燥，卻一秒鐘都不肯離開，她等著、祈禱著、也懇求著，她願意竭盡所有來交換哥的平安</p>
四只眼睛像雷達般搜尋著，他們不放過任何一個旅客</p>
終於……遠遠地，一個頎長身影靠近</p>
她一眼就認出來，是哥，那個深深烙在心底永遠不會遺忘的哥！</p>
兩行眼淚滑下，她高舉雙手，不斷揮舞、不斷跳躍，不斷不斷地大聲喊，“哥……”</p>
裴青看見他們了，既驚且喜，他沒通知亦青、邵青自己要回來啊？</p>
因為他害怕會遇到相同的死亡車禍，他不想他們盼來希望又迎接失望，可是他們來了，就在前方不遠處，激動地、興奮地朝他揮手……</p>
在亦青又哭又笑的瘋狂中，他忘記自己的恐懼，眼底、心裏滿滿地裝著那兩只青……</p>
裴青終於朝他們走近，亦青迫不及待了，她沖上前，先助跑然後跳到他身上，雙手圈緊他的脖子，雙腿夾緊他的腰</p>
“哥、哥、哥……你終於回來，我好想好想好想你……”</p>
在人來人往的機場，這樣的動作很突兀，但巨大的狂喜襲擊他們的情緒，他們沒有餘力去在乎丟臉這個問題</p>
所以大青沒叫小青下來，而二青也跟著上前，用力抱住他</p>
大青、二青把小青圍在中間，三個人的體溫交融……</p>
2020年12月25這天，臺北下著雨，氣溫只有十六度，但三只青覺得很溫暖，寒風細雨與他們無關，因為大青二青中間夾著一顆小太陽</p>
2021年1月13日</p>
覺得吵，亦青超累、超想要睡覺，但細碎的交談聲鬧得她睡不著</p>
“她為什麽不能活？”</p>
口氣帶著質問，但音質柔軟，是那種讓人一聽就覺得溫暖的聲音，有這種聲音的人，肯定很溫柔閉著眼睛的亦青心想</p>
“她已經把改變的機會用在孟裴青身上”他實是求事，法外容情這種事，他從來不做</p>
“可是她拯救一個受虐婦女，改變她的命運，更別說路亦青這是幫了你一個大忙”他點出事實</p>
瞬地，他慫了，如果沒有這件事，他說話可以再硬氣點兒“沒錯，林珊珊是不應該死，那場車禍純粹是無妄之災，我也很感激路亦青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義心腸，但規定就是規定，不能隨便更改”</p>
“意思是人家幫了你，你還要恩將仇報？”</p>
“幹麽講得這麽嚴重，要不，我給她在天庭裏爭取一個好單位”</p>
“你以為每個人都喜歡上天庭？信不信，如果你讓她選擇，她會更喜歡留在人間”</p>
“她是白癡嗎，有仙女不當，要留在凡塵承受生老病死的折磨？拜托，落入凡塵是仙女的懲罰好不？”</p>
“要不要打賭，如果她選擇人間，算我贏，你把三只青的壽命都延長到八十歲，如果她選擇天庭，算我輸，林珊珊的事，還有你上次抓錯的魂魄，我都一筆幫你抹平”</p>
“你幹麽對這三只青那麽好？”</p>
“因為我跟她有緣”穿著純白道袍的神仙微微一笑</p>
“不想講就算了，幹麽說屁話”</p>
“怎樣，賭不賭？”他沒跟他擡杠，只是意有所指地翻翻冊子，“一不小心”翻到拘魂官四十三號那篇，再把冊子推到他跟前</p>
拘魂官額頭黑線縱橫交錯，唉……不能怪人家囂張，要怪就怪自己頭腦迷糊，拘錯的魂魄已經占據大半篇幅，再下去他又要降等</p>
深吸氣，一咬牙，他說：“賭啦！”他很不爽，拿腳去踢病床，“路亦青，醒醒”</p>
還想睡啊，她無奈地揮揮手“不要吵，再讓我睡一下”</p>
“睡什麽睡，快起床、起床、起床……”</p>
他的聲音比鬧鐘更刺激，縱使亦青有千百個不願意，也只能乖乖打開眼睛</p>
她坐起身，卻發現自己的“身體”還躺在床上？所以……她真的死掉了？</p>
轉頭看向四周，外頭的天是黑的，月亮斜斜地掛在半空中，病房裏只開了盞小燈，哥和二哥趴在床邊睡著，一個拉住她的右手，一個握住她的左手</p>
亦青想起來了，在二哥的堅持之下，一月九日、十日兩天，路家五口人，加上邵爸、二哥和哥，八個人到臺北旅游</p>
這回她躲過地震和砸下的水晶燈，卻沒躲過酒駕的機車騎士，她被撞飛了，身子高高甩起，重重落地</p>
閉上眼睛那刻，她理解了哥說“拘魂官說的是一個遺憾，就是一個遺憾，不是兩個或三個遺憾”時的無能為力</p>
不過亦青告訴自己，她不委屈</p>
對，不委屈，因為爸媽好好的、哥也好好的，他們的人生或許會因為失去自己而有所缺憾，但他們能夠活下來</p>
這世間，沒有什麽比活下去更重要</p>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