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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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憂解？雪芬，你生病了嗎？”路崇光擔心地望向妻子</p>
為了不讓丈夫擔心，胡雪芬逼自己擠出笑容</p>
“沒事的，這幾天我睡不好，醫生才給我開藥，我猜，睡久一點，情況就會好轉”</p>
“別騙我，我知道百憂解是治什麽的，醫生評估你得到憂郁癥對嗎？為什麽不告訴我？”</p>
“沒事，憂郁癥就是……情緒感冒，吃點藥、多休息就會好轉”</p>
路崇光怪起自己“我早該發現的，最近你常一個人關在浴室裏面，是我太疏忽了，雪芬，我是你的丈夫，有什麽不開心的事，你應該告訴我，讓我和你一起分擔”</p>
她輕喟“我不想把自己的不快樂強加到你和女兒身上”</p>
“錯，你不快樂，是我們全家的大事，我們有義務照顧你”</p>
“沒事的，真的不需要特別照顧，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吃過藥就會好，放心、放心，放一百個心……”</p>
“不管，我明天就去請假，之前說要露營，一直沒去成，趁小青還沒開學，我帶你們出去玩幾天，想去哪裏，墾丁、溪頭、日月潭？如果不喜歡國內，我們就去日本、韓國、大陸”</p>
耳朵貼著門板，亦青偷聽爸媽對話</p>
連爸也發現媽媽不對勁了？什麽事困擾了她？和陳語口中的“照片”有關嗎？</p>
許多問號抓著撓著，讓她無法平靜思考，背靠著門，亦青慢慢滑坐到地板上，無法言喻的恐慌占據她每個細胞</p>
而房內，在丈夫輕聲哄慰之下，被委屈壓得擡不起頭的胡雪芬終於爆發，她撲進路崇光懷裏，哽咽道：“我們搬家吧，遠遠離開這裏……”</p>
2021年1月1日</p>
一覺醒來，亦青感覺累癱了</p>
她不知道怎會累成這樣，連翻個身都覺得全身酸痛不已</p>
比起過去幾天，這次她融合的不過是短短的兩天記憶，頭腦不至於紛亂成這副德性，但是她很憂慮、很慌張、很焦躁</p>
是因為“那天”即將來臨？是因為害怕改變無法即時出現？害怕自己做的每件事最終……徒勞無功？</p>
她覺得累，覺得唇舌苦澀，想灌下一大瓶酸梅汁——媽媽煮的酸梅汁……</p>
“哥”手指頭輕輕地往旁邊爬去，爬著爬著、爬到另一只手背上，握住、叩住，大大的手背握在掌心中，仿佛這樣就能夠握住未來似的</p>
這種想像很傻，但她不介意自己傻</p>
“沒事的”他反手握住她，嘴角小小地往上勾起微微的弧度</p>
“媽媽得到憂郁癥了，她想要搬家，我不知道她碰到什麽難題？”</p>
“我們上樓，在路媽的日記裏找找，看能不能找到線索？”</p>
“好”</p>
兩人飛快起床、上二樓，打開昨天沒看完的日記，找到最靠近的日期</p>
前2008年的7月，一切都還很正常，胡雪芬還提到要不要找個時間好好教女兒做飯；2008年8月初，在孟女乃女乃去世之前，她在日記裏面計劃要帶三只青出門玩</p>
問題出現在2008年8月18日，那頁雜七雜八地寫下一堆串不起來的文字，能夠讀懂的只有反覆出現的“為什麽”</p>
這三個字代表的是困惑，但重重的筆跡洩露她的憤怒她為誰而憤怒？為何事憤怒？日記裏沒有交代</p>
“所以媽媽碰到的困難，不但無法對爸爸啟齒，連自己也無法面對？”</p>
那是造就路家分崩離析的原因嗎？裴青細細在文字當中尋找脈絡</p>
兩道濃濃的黑眉在額頭糾結，只剩下兩天了，他不確定還有沒有機會回去，不確定停留在腦海裏的記憶，是不是改變的最後一個點，而接下來的事，會不會依循著舊軌跡進行？</p>
路爸路媽還是死亡，亦青還是成為邵家養女，她將面對邵媽的威脅，直到邵媽死去，她還是為了追查父母的死因，最終逼迫自己成為警察？</p>
而自己仍然去上海、仍然與繼母抗爭，仍然在陌生的環境裏浮浮沈沈，用盡力氣試圖改變困局，最終回到臺灣卻……</p>
命運，終究不可逆？</p>
裴青握住亦青的肩膀，將她扳正、面對自己，他試著鼓吹她，也鼓吹著自己“打起精神，只要沒有塵埃落定，就還有轉圜的機會”</p>
他篤定的目光，讓她無由來的自信增生</p>
“哥說的對，為什麽我會被投訴、被迫休假？為什麽我會回到老家、回到過去、變成一個截然不同的自己？這麽多的改變絕對不會是一場白費心機”</p>
“沒錯，任何事發生都有原因，雖然我們不確定未來會演變成什麽樣，但只要做足準備，一旦某個契機點出現，我們就有機會改變”</p>
“準備？”亦青問</p>
他笑開眉心回答，“對，準備，我記得路爸……”</p>
亦青靠在裴青身上吃稀飯，像個軟骨頭般</p>
她黏他，黏得越來越緊，時刻不讓他離開視線，像是隱約間明白了什麽似的，她必須抓緊、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分鐘，不允許浪費</p>
裴青給她布菜，他也隱約明白……她明白</p>
都不說破，就是相處著，用連體嬰似的相處方式，把對方系在自己身旁</p>
吃飯，她對著他笑；吞菜，她對著他笑；她知道自己長的不錯，知道自己的笑容也挺美妙，但這不是她像白癡那樣亂笑的原因，而是為了……為了讓他記牢</p>
她的聽覺記憶可以維持十幾年，那哥的視覺記憶可以保留多久？她希望是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p>
她在笑，卻有哭的沖動，她在吃菜，卻有想吐的，怎麽辦？</p>
“哥”</p>
“怎樣？”他敏感得可以感受到她每分情緒，心疼一層又一層，可是他對自己的心疼無能為力</p>
“雖然你不走了、決定留下了，但我們終將分離對不對？”輕聲問著，她不敢讓微笑離開半分鐘，就怕它一走，她的人生再不存在快樂</p>
手停頓在半空中，他無法回答</p>
下一刻，他若無其事地為她夾一筷子青菜</p>
看著他的若無其事，她也若無其事地把菜含進嘴巴裏，嚼一嚼，吞下去，再端起牛女乃喝一大口，若無其事說：“中西合璧”</p>
“以後喝牛女乃，記得要先溫過才不傷胃”他轉移話題</p>
她好想笑，心都傷透了，傷一點點胃……真的不算什麽但是他想要，她便跟著他轉移話題“蔣鈺婷對哥念念不忘，她在打聽你，蘇際宣想幫你們牽線，還說媒人錢要六四分”</p>
“無聊”</p>
“對啊，真無聊，他還說我監守自盜，真是的，我的人品不錯呀，他怎麽可以這樣說我？我明明就是……”</p>
“明明就是什麽？”他接下她的話，把話題從哀愁轉為打屁</p>
“我要就光明正大的要，就算真是強取豪奪也是因為我本事高，什麽監守自盜？胡扯，我需要那麽做？”</p>
裴青笑問：“你的本事高？”</p>
“對啊，哥是我的，我盜啥啊？何況哪來的監守，分明是守護，我用很多年的時間，才把臭臉小正太變成笑臉小乖乖，難道不是本事高？”</p>
沒錯，他的小青本事高，他的小青守護了他，她像溫暖的火苗，讓他在痛苦的黑暗深淵中有了盼望</p>
那些年的痛苦，因為知道她的存在而淡然……再給她遞溫牛女乃，再給她夾菜，長大的路亦青不再挑食</p>
“這幾天，終於胖一點點了”他滿足地掐掐她的臉</p>
“三餐照時吃，能不胖？”</p>
“以前沒有嗎？”</p>
“上班忙起來，很多時候兩頓得當一餐吃”</p>
她不是天生纖瘦也不是熱愛運動，實在是吃飯的時間太窘迫，她很少有機會坐下來，享受美食帶來的幸福感</p>
尤其……在母親過世後，沒有媽媽的手藝做後盾，吃飯這件事很難誘發她的興趣</p>
“臺灣治安這麽差？”</p>
“應該說臺灣的政治很熱鬧”大量警力全往那上面投資了</p>
“你這樣不行，年紀輕輕，不要把身體給弄壞”</p>
“明天二哥就會到，他做菜比我厲害，讓他做菜給哥吃”她說著不可能的事，卻認真盼望奇蹟發生</p>
三口兩口把飯扒完，喝光牛女乃，亦青拉著裴青進客廳，他坐上沙發，她一坐到他的大腿上，笑得眉眼彎彎</p>
“明天二哥看見你在這裏，肯定會嚇壞”</p>
嚇壞嗎？是的，一定會裴青微瞇眼，不回答</p>
“我想給他一個驚喜，可以嗎？”她逼著他承諾</p>
他……無法承諾“如果他能看見我，就夠驚喜了”</p>
要是今晚能回去、能做出改變，明天迎接他們的才是貨真價實的驚喜，但，如果沒有呢？亦青沈眉</p>
看著她的臉，他明白她在想什麽，收攏雙臂，把她圈進懷裏，不懂得小鳥依人的亦青小鳥依人了</p>
親親她的額頭，他沈聲道：“一切都會好轉的，我們要執著相信”</p>
深吸氣、點點頭，暫且把隱憂拋在腦後，她捧起他的臉，笑出一臉精靈古怪</p>
親親他的額頭，她說：“執著相信，這裏是我的，我不需要監守自盜”</p>
倏地臉紅，但他不想阻止她宣示主權</p>
見他沒翻臉，她親親他的臉頰，“執著相信，這裏是我的，我隨時可以享用”</p>
他靦腆得無法與她對視，嘴角卻偷偷上揚</p>
她親親他的下巴，“執著相信，這裏是我的，我的地盤誰都別想踩”</p>
差一點點，他想調整角度，讓她的唇落在自己的唇上，幸好理智阻止了</p>
她親親他的脖子，“執著相信，這裏是我的，誰敢覬覦就賞她兩顆子彈”</p>
要不是手機鈴聲響起，她恐怕將會一路侵門踏戶，從脖子一路往下親、親到重點部位去</p>
但亦青氣壞了，她咬得牙齒咯咯作響，壞人好事要下十八層地獄！但是再生氣，她還是接起手機</p>
“餵，亦青嗎？我蘇際宣啦，大師好不容易擠出時間，我們一個小時後見，好嗎？”</p>
她很想叫他去死，但是……“一月一日，大師還要出來賺？他是有多缺錢啊？”</p>
“呸呸呸，亂說話，大師的時間都排滿了，今天是休假，要不是看在我們的交情，哪裏請得動他，拜托拜托，你就配合一次，行不？”</p>
她垂頭喪氣回答，“好啦，我在家裏等你”</p>
“給你帶肉圓過去，我媽剛蒸的，好吃到不行”他的口氣超興奮，是大船即將入港的激動激情</p>
“知道了啦”她沒好氣地掛掉手機，咬牙切齒對裴青說：“當時他腳踏兩條船，我必須承認，他踏得太正確”</p>
“為什麽？”</p>
“如果真的嫁給他，我想，我會一天撞三次墻”</p>
裴青失笑“為什麽要撞三次墻？”</p>
“懊惱啊、後悔啊，丟掉身邊的好貨、跑去嫁笨蛋啊”說到好貨時，她還調戲地勾起他的下巴</p>
抓住她的手，裴青說：“放心，我不會讓你撞痛，我會把蘇家墻壁全部換成豆腐渣”</p>
一聽，心暖，就知道啊，世界上再沒有人比哥更寵她</p>
“後悔了，我不想讓蘇際宣和大師上門，如果師父真在這房子裏找到爸媽的魂魄，是不是代表就這樣了？”她也怕大師……找到其他</p>
“別想太多，我們更新的記憶還沒有到出事那天”</p>
“會不會我們無法回去了，會不會明天醒來，記憶一口氣更新到2021？”</p>
“用預測來嚇唬自己？不聰明”</p>
是啊，拿想像力把自己嚇得失魂落魄，是傻瓜的行徑</p>
裴青模模她的頭“我先上樓，客人馬上就到了”</p>
蘇際宣和大師過來，剛到門口，孫大師就指著附近住戶說：“這條巷子兩邊的房子大都是建商蓋的，格局相似，沒什麽大問題，但這間和對面間不是，偏偏又對沖”</p>
“對沖？”</p>
“這間屋宅對上他們的尖形屋檐，這叫室外棺材煞，容易發生血光之災”</p>
“那要怎麽化解？”蘇際宣拿錄音筆記錄</p>
“掛九宮八卦或山海鎮就能化解”</p>
“知道了”他對亦青說：“山海鎮我有，開光之後幫你送過來”</p>
亦青很無奈，哪來的江湖騙子？不過她還是客客氣氣、保持微笑，沒透露出真實想法</p>
長大了嘛，人都是長著長著，就把虛偽、表裏不一給長出來</p>
走進庭院，孫大師拿出羅盤前前後後轉一圈，指著埋時空膠囊的大樹說：“這棵樹在房子的西北方，西北為幹、樹有木精，可以保護住宅主子尤其種的又是椿樹，它易生長，並且可以活很久，是長壽的象征”</p>
聽見他這樣說，蘇際宣樂了“孫大師，快請進”</p>
亦青頻頻翻白眼，如果是這樣子，爸媽為什麽沒有長壽？全是屁話</p>
她跟在蘇際宣身後進客廳，看著大師拿著羅盤在一樓緩步慢行，蘇際宣亦步亦趨追隨，無比認真，念書時都沒這樣</p>
亦青覺得不舒服，像是月兌掉隱私供人參觀似的，不想跟了，她坐到沙發裏滑手機</p>
蘇際宣見亦青沒過來，忙在孫大師耳邊說：“這是間兇宅，發生過命案，大師幫忙看看，這屋裏有沒有鬼魂暫留？”</p>
“好”</p>
亦青點開Line</p>
大雄發來訊息：黃先生不但沒有受到制裁還和肇事者談妥賠償，雖然黃太太是突然間沖出來的，但肇事者為了讓良心好過，還是願意賠償三十萬</p>
錢不多，但這消息讓人痛恨，明明該負責任的人，竟還得到賠償？正義呢？公平？誰說舉頭三尺有神明的？</p>
亦青不爽，飛快打下一串字：能不能策反那兩個孩子，讓他們作證是因為家暴事件才會釀成車禍？</p>
大雄：花輪正在做這件事，如果成功，姓黃的不但拿不到賠償，還會失去孩子的監護權</p>
亦青：有人接管孩子嗎？</p>
大雄：有，他們的外公外婆正打算和姓黃的打官司</p>
亦青：希望法官不是瞎的，不要再說什麽可以教化之類的鬼話</p>
大雄：希望如此，你什麽時候回來？</p>
亦青：幫我問問老大，什麽時候讓我回去上班啊？</p>
大雄：沒問題，包在我身上</p>
亦青：貼圖</p>
大雄：貼圖</p>
“當初蓋這間房子的人很用心，不管是大門、玄關、走道、客廳、廚房的位置都非常好，這是間旺宅啊，我再上樓看看”孫大師說</p>
“我陪——”蘇際宣正想和大師一起上樓，卻發現亦青臉色不大好</p>
客戶至上，就算房子再好、就算屋裏沒有鬼，如果亦青最後決定不賣，他半毛錢都別想賺</p>
身為商人，他很懂得審時度勢，這時候最該討好的是亦青，不是孫大師</p>
他笑道：“大師請自便”</p>
孫大師上樓後，蘇際宣坐到亦青身邊，說：“這附近的房價我查過了，建商蓋的那批可以賣到七百多萬，你家的坪數比它們多出一倍不只，屋齡也更新一點，雖然建材不錯、裝潢也不差，但終究是二十年的老屋子，你想，如果開價一千六百萬，再讓買主還個一、兩百萬，以一千四到一千五成交，如何？”</p>
當然，如果確定有盤踞不散的鬼魂，價格就得再往下調整</p>
“我考慮考慮”</p>
“可以，想好就告訴我”話說完，蘇際宣又覺得不夠清楚，連忙補充“我的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你隨時可以打電話給我，半夜也沒關系”</p>
“我幹麽半夜打給你？我有病嗎？”</p>
“不是啦，就……代表我服務滿分的意思啦”他搔搔頭發，看起來點憨</p>
越看他越覺得傻，亦青懷疑，以前的自己怎麽會看上他，還為他的變心哭得豬羊變色？記不得了……很多記憶淡得留不下感覺……</p>
孫大師爬上樓梯，越靠近二樓，長長的兩道白色眉毛就鎖得越緊</p>
他先走進亦青房間，那股從身後吹來的陰風讓他握緊拳頭，房間裏外都看過一遍之後，他轉到主臥房裏</p>
裴青正在翻閱日記，孫大師進屋，裴青擡眼</p>
孫大師迎上他的視線，問：“你是誰？”</p>
“孟裴青，樓下女孩的哥哥”</p>
“她姓路”</p>
“青梅竹馬，比親哥哥更親的哥哥”</p>
孫大師點點頭，細細審視這個五官深邃、英俊帥氣的男人“你會害她嗎？”</p>
輕淺一笑，他回答，“我只會保護她”</p>
孫大師想了想，再問上幾句後，說：“我知道了”</p>
孫大師拿著羅盤繼續把整個房間走過一遍後，往三樓上去</p>
三樓有一間客房，另一間是運動室，裏面擺著跑步機、舉重機……等健身器材</p>
這個家裏，除臥房之外，每個人都有專屬空間，熱愛廚藝和園藝的路媽，廚房和庭院是她的天下，樓梯下的密室歸屬亦青，而健身室是路爸的天地</p>
仔細看過後，孫大師緩步下樓</p>
蘇際宣迎上前，眼睛瞟了瞟問：“有沒有那個？”</p>
“有”孫大師回答</p>
聽見這話，亦青從沙發上跳起來，正想反駁時，孫大師指著她說——</p>
“不必擔心，他是為了保護你而存在，你搬走，他自然會離開，不會對旁人有害”</p>
蘇際宣松口氣問：“那就不必作法驅鬼？”</p>
“不必”</p>
“太好了，謝謝大師，謝謝”蘇際宣一步一聲謝，這個結論太令人滿意</p>
他用眼神向亦青道再見，再比個手機動作，代表電話聯絡，然後掏出車鑰匙，他還得送大師回去</p>
兩人走出她家大門，亦青卻洩了氣似的她把孫大師的話，拆開、組合，組出一個結論——只要她不搬走，他就不會離開</p>
那麽……不想賣房了，不只不賣，她還要申請調職，調回老家，做爸爸曾經做的工作</p>
她慢慢走上二樓，靜靜地看著坐在床上的裴青</p>
裴青放下日記，問：“怎麽了？”</p>
2008年8月21日</p>
視線落在書桌上的國中參考書，她沒起床，直接伸手去模床頭櫃上的電子鐘……</p>
模到了，抓到眼前，八月二十一日，早上五點半……</p>
亦青籲口氣，很好，她回來了</p>
喉嚨很痛，額頭有點發燒，整個人病懨懨的，她很清楚自己感冒了</p>
當年就是這樣，媽媽帶她去看醫生，藥吞下去，她昏昏欲睡，睡到家裏發生什麽都不知道</p>
所以重來一回，她絕對不要看醫生</p>
亦青下床，刷牙洗臉後跑到廚房裏拿鹽巴漱漱喉嚨，再吞兩顆維他命Ｃ，一口氣喝掉一千CC溫開水</p>
爸媽還沒起床，她打開門往外走，走過十幾步，看見裴青從巷子那邊過來，臉上堆滿笑容</p>
果然要執著相信啊……</p>
亦青咧出盛大笑臉，即使喉嚨痛到讓她想跳腳</p>
彎腰、助跑，她朝他快步奔去，然後縱身一跳，跳上他的腰，像只無尾熊那樣緊緊巴在他身上</p>
他輕拍她的背，抱著她繼續往三十三號走</p>
“不怕了，對吧？”裴青問</p>
她猛點頭，對，不怕，老天爺都願意送她回來了，絕對不會讓她白忙</p>
“我帶了存款簿和印章”</p>
孟女乃女乃留給他的錢？帶那個做什麽？</p>
他說：“光靠路爸那臺不夠，還要多弄幾個，我們必須做到滴水不漏”</p>
她又點頭，哥說什麽都對</p>
走過三十一號時，亦青跳下來，扯扯裴青的衣袖，問：“去找二哥？”</p>
“別，邵媽、邵爸吵得很兇，邵爸下定決心和邵媽離婚，邵媽不肯，二青夾在中間左右為難”</p>
“我很想知道，為什麽邵爸突然決定離婚？”</p>
都那麽多年都過去，邵媽又不是從今天才陰陽怪氣、情緒不穩定，如果要離婚早離了，怎會拖到現在？</p>
“喉嚨痛就別說話”裴青說</p>
亦青點點頭，摀住嘴巴</p>
“我和二青通過電話，他說邵爸不回家，邵媽鬧到警察局，逼得邵爸回家，一回來就吵，兩人拼命翻舊賬，二青已經知道了”</p>
“？”她用眼睛發出問號</p>
“知道邵爸年輕時不想娶邵媽，是陳家用錢逼迫邵爸低頭，也曉得邵爸心裏喜歡的始終是路媽”</p>
邵媽吵架口不擇言，邵青再蠢鈍也能猜出始末</p>
“二哥知道？那當年他也知道嗎？”</p>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告訴你，怕你難受尷尬，怕你對他產生想法”</p>
難怪她提到送橘子給邵爸的劉阿姨時，二哥想也不想就說：“爸不會娶的啦”</p>
原來，二哥一直都知道？</p>
“二青說，邵爸已經通知他外公外婆，這次是玩真的，他們離婚離定了”</p>
“二哥還好嗎？”</p>
“心情低落是肯定的，再怎樣都是他的爸媽，不過他也明白，也許離婚對他們兩個都好，與其天天相處、彼此傷害，不如劃清關系，留下最後一點情分”</p>
亦青記得，邵媽病逝前那段日子，她變本加厲折騰邵爸和二哥，她強撐著虛弱的身體，用盡辦法不讓他們好過</p>
丟東西、罵人是小事，有一次她竟還點火想把整個家給燒掉，幸好看護發現得早，要不然後果難以想像</p>
那次她問二哥，“邵媽到底是愛邵爸還是恨邵爸？”</p>
二哥回答，“或許是愛得太深、卻得不到相同回饋，就演變成恨了吧”</p>
裴青順順她的頭發“先別擔心二青，今天我們有很多事要忙，其他的等明天再說”</p>
她還是點頭</p>
看一眼手表，五點五十七分</p>
路媽快要起床做早飯了，裴青說：“我們先去小七買喉糖，你這聲音……路媽肯定要逼你去看醫生”</p>
沒錯，這回打死都不能看醫生，亦青和裴青手牽手往Seven eleven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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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讓丈夫擔心，胡雪芬逼自己擠出笑容</p>
“沒事的，這幾天我睡不好，醫生才給我開藥，我猜，睡久一點，情況就會好轉”</p>
“別騙我，我知道百憂解是治什麽的，醫生評估你得到憂郁癥對嗎？為什麽不告訴我？”</p>
“沒事，憂郁癥就是……情緒感冒，吃點藥、多休息就會好轉”</p>
路崇光怪起自己“我早該發現的，最近你常一個人關在浴室裏面，是我太疏忽了，雪芬，我是你的丈夫，有什麽不開心的事，你應該告訴我，讓我和你一起分擔”</p>
她輕喟“我不想把自己的不快樂強加到你和女兒身上”</p>
“錯，你不快樂，是我們全家的大事，我們有義務照顧你”</p>
“沒事的，真的不需要特別照顧，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吃過藥就會好，放心、放心，放一百個心……”</p>
“不管，我明天就去請假，之前說要露營，一直沒去成，趁小青還沒開學，我帶你們出去玩幾天，想去哪裏，墾丁、溪頭、日月潭？如果不喜歡國內，我們就去日本、韓國、大陸”</p>
耳朵貼著門板，亦青偷聽爸媽對話</p>
連爸也發現媽媽不對勁了？什麽事困擾了她？和陳語口中的“照片”有關嗎？</p>
許多問號抓著撓著，讓她無法平靜思考，背靠著門，亦青慢慢滑坐到地板上，無法言喻的恐慌占據她每個細胞</p>
而房內，在丈夫輕聲哄慰之下，被委屈壓得擡不起頭的胡雪芬終於爆發，她撲進路崇光懷裏，哽咽道：“我們搬家吧，遠遠離開這裏……”</p>
2021年1月1日</p>
一覺醒來，亦青感覺累癱了</p>
她不知道怎會累成這樣，連翻個身都覺得全身酸痛不已</p>
比起過去幾天，這次她融合的不過是短短的兩天記憶，頭腦不至於紛亂成這副德性，但是她很憂慮、很慌張、很焦躁</p>
是因為“那天”即將來臨？是因為害怕改變無法即時出現？害怕自己做的每件事最終……徒勞無功？</p>
她覺得累，覺得唇舌苦澀，想灌下一大瓶酸梅汁——媽媽煮的酸梅汁……</p>
“哥”手指頭輕輕地往旁邊爬去，爬著爬著、爬到另一只手背上，握住、叩住，大大的手背握在掌心中，仿佛這樣就能夠握住未來似的</p>
這種想像很傻，但她不介意自己傻</p>
“沒事的”他反手握住她，嘴角小小地往上勾起微微的弧度</p>
“媽媽得到憂郁癥了，她想要搬家，我不知道她碰到什麽難題？”</p>
“我們上樓，在路媽的日記裏找找，看能不能找到線索？”</p>
“好”</p>
兩人飛快起床、上二樓，打開昨天沒看完的日記，找到最靠近的日期</p>
前2008年的7月，一切都還很正常，胡雪芬還提到要不要找個時間好好教女兒做飯；2008年8月初，在孟女乃女乃去世之前，她在日記裏面計劃要帶三只青出門玩</p>
問題出現在2008年8月18日，那頁雜七雜八地寫下一堆串不起來的文字，能夠讀懂的只有反覆出現的“為什麽”</p>
這三個字代表的是困惑，但重重的筆跡洩露她的憤怒她為誰而憤怒？為何事憤怒？日記裏沒有交代</p>
“所以媽媽碰到的困難，不但無法對爸爸啟齒，連自己也無法面對？”</p>
那是造就路家分崩離析的原因嗎？裴青細細在文字當中尋找脈絡</p>
兩道濃濃的黑眉在額頭糾結，只剩下兩天了，他不確定還有沒有機會回去，不確定停留在腦海裏的記憶，是不是改變的最後一個點，而接下來的事，會不會依循著舊軌跡進行？</p>
路爸路媽還是死亡，亦青還是成為邵家養女，她將面對邵媽的威脅，直到邵媽死去，她還是為了追查父母的死因，最終逼迫自己成為警察？</p>
而自己仍然去上海、仍然與繼母抗爭，仍然在陌生的環境裏浮浮沈沈，用盡力氣試圖改變困局，最終回到臺灣卻……</p>
命運，終究不可逆？</p>
裴青握住亦青的肩膀，將她扳正、面對自己，他試著鼓吹她，也鼓吹著自己“打起精神，只要沒有塵埃落定，就還有轉圜的機會”</p>
他篤定的目光，讓她無由來的自信增生</p>
“哥說的對，為什麽我會被投訴、被迫休假？為什麽我會回到老家、回到過去、變成一個截然不同的自己？這麽多的改變絕對不會是一場白費心機”</p>
“沒錯，任何事發生都有原因，雖然我們不確定未來會演變成什麽樣，但只要做足準備，一旦某個契機點出現，我們就有機會改變”</p>
“準備？”亦青問</p>
他笑開眉心回答，“對，準備，我記得路爸……”</p>
亦青靠在裴青身上吃稀飯，像個軟骨頭般</p>
她黏他，黏得越來越緊，時刻不讓他離開視線，像是隱約間明白了什麽似的，她必須抓緊、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分鐘，不允許浪費</p>
裴青給她布菜，他也隱約明白……她明白</p>
都不說破，就是相處著，用連體嬰似的相處方式，把對方系在自己身旁</p>
吃飯，她對著他笑；吞菜，她對著他笑；她知道自己長的不錯，知道自己的笑容也挺美妙，但這不是她像白癡那樣亂笑的原因，而是為了……為了讓他記牢</p>
她的聽覺記憶可以維持十幾年，那哥的視覺記憶可以保留多久？她希望是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p>
她在笑，卻有哭的沖動，她在吃菜，卻有想吐的，怎麽辦？</p>
“哥”</p>
“怎樣？”他敏感得可以感受到她每分情緒，心疼一層又一層，可是他對自己的心疼無能為力</p>
“雖然你不走了、決定留下了，但我們終將分離對不對？”輕聲問著，她不敢讓微笑離開半分鐘，就怕它一走，她的人生再不存在快樂</p>
手停頓在半空中，他無法回答</p>
下一刻，他若無其事地為她夾一筷子青菜</p>
看著他的若無其事，她也若無其事地把菜含進嘴巴裏，嚼一嚼，吞下去，再端起牛女乃喝一大口，若無其事說：“中西合璧”</p>
“以後喝牛女乃，記得要先溫過才不傷胃”他轉移話題</p>
她好想笑，心都傷透了，傷一點點胃……真的不算什麽但是他想要，她便跟著他轉移話題“蔣鈺婷對哥念念不忘，她在打聽你，蘇際宣想幫你們牽線，還說媒人錢要六四分”</p>
“無聊”</p>
“對啊，真無聊，他還說我監守自盜，真是的，我的人品不錯呀，他怎麽可以這樣說我？我明明就是……”</p>
“明明就是什麽？”他接下她的話，把話題從哀愁轉為打屁</p>
“我要就光明正大的要，就算真是強取豪奪也是因為我本事高，什麽監守自盜？胡扯，我需要那麽做？”</p>
裴青笑問：“你的本事高？”</p>
“對啊，哥是我的，我盜啥啊？何況哪來的監守，分明是守護，我用很多年的時間，才把臭臉小正太變成笑臉小乖乖，難道不是本事高？”</p>
沒錯，他的小青本事高，他的小青守護了他，她像溫暖的火苗，讓他在痛苦的黑暗深淵中有了盼望</p>
那些年的痛苦，因為知道她的存在而淡然……再給她遞溫牛女乃，再給她夾菜，長大的路亦青不再挑食</p>
“這幾天，終於胖一點點了”他滿足地掐掐她的臉</p>
“三餐照時吃，能不胖？”</p>
“以前沒有嗎？”</p>
“上班忙起來，很多時候兩頓得當一餐吃”</p>
她不是天生纖瘦也不是熱愛運動，實在是吃飯的時間太窘迫，她很少有機會坐下來，享受美食帶來的幸福感</p>
尤其……在母親過世後，沒有媽媽的手藝做後盾，吃飯這件事很難誘發她的興趣</p>
“臺灣治安這麽差？”</p>
“應該說臺灣的政治很熱鬧”大量警力全往那上面投資了</p>
“你這樣不行，年紀輕輕，不要把身體給弄壞”</p>
“明天二哥就會到，他做菜比我厲害，讓他做菜給哥吃”她說著不可能的事，卻認真盼望奇蹟發生</p>
三口兩口把飯扒完，喝光牛女乃，亦青拉著裴青進客廳，他坐上沙發，她一坐到他的大腿上，笑得眉眼彎彎</p>
“明天二哥看見你在這裏，肯定會嚇壞”</p>
嚇壞嗎？是的，一定會裴青微瞇眼，不回答</p>
“我想給他一個驚喜，可以嗎？”她逼著他承諾</p>
他……無法承諾“如果他能看見我，就夠驚喜了”</p>
要是今晚能回去、能做出改變，明天迎接他們的才是貨真價實的驚喜，但，如果沒有呢？亦青沈眉</p>
看著她的臉，他明白她在想什麽，收攏雙臂，把她圈進懷裏，不懂得小鳥依人的亦青小鳥依人了</p>
親親她的額頭，他沈聲道：“一切都會好轉的，我們要執著相信”</p>
深吸氣、點點頭，暫且把隱憂拋在腦後，她捧起他的臉，笑出一臉精靈古怪</p>
親親他的額頭，她說：“執著相信，這裏是我的，我不需要監守自盜”</p>
倏地臉紅，但他不想阻止她宣示主權</p>
見他沒翻臉，她親親他的臉頰，“執著相信，這裏是我的，我隨時可以享用”</p>
他靦腆得無法與她對視，嘴角卻偷偷上揚</p>
她親親他的下巴，“執著相信，這裏是我的，我的地盤誰都別想踩”</p>
差一點點，他想調整角度，讓她的唇落在自己的唇上，幸好理智阻止了</p>
她親親他的脖子，“執著相信，這裏是我的，誰敢覬覦就賞她兩顆子彈”</p>
要不是手機鈴聲響起，她恐怕將會一路侵門踏戶，從脖子一路往下親、親到重點部位去</p>
但亦青氣壞了，她咬得牙齒咯咯作響，壞人好事要下十八層地獄！但是再生氣，她還是接起手機</p>
“餵，亦青嗎？我蘇際宣啦，大師好不容易擠出時間，我們一個小時後見，好嗎？”</p>
她很想叫他去死，但是……“一月一日，大師還要出來賺？他是有多缺錢啊？”</p>
“呸呸呸，亂說話，大師的時間都排滿了，今天是休假，要不是看在我們的交情，哪裏請得動他，拜托拜托，你就配合一次，行不？”</p>
她垂頭喪氣回答，“好啦，我在家裏等你”</p>
“給你帶肉圓過去，我媽剛蒸的，好吃到不行”他的口氣超興奮，是大船即將入港的激動激情</p>
“知道了啦”她沒好氣地掛掉手機，咬牙切齒對裴青說：“當時他腳踏兩條船，我必須承認，他踏得太正確”</p>
“為什麽？”</p>
“如果真的嫁給他，我想，我會一天撞三次墻”</p>
裴青失笑“為什麽要撞三次墻？”</p>
“懊惱啊、後悔啊，丟掉身邊的好貨、跑去嫁笨蛋啊”說到好貨時，她還調戲地勾起他的下巴</p>
抓住她的手，裴青說：“放心，我不會讓你撞痛，我會把蘇家墻壁全部換成豆腐渣”</p>
一聽，心暖，就知道啊，世界上再沒有人比哥更寵她</p>
“後悔了，我不想讓蘇際宣和大師上門，如果師父真在這房子裏找到爸媽的魂魄，是不是代表就這樣了？”她也怕大師……找到其他</p>
“別想太多，我們更新的記憶還沒有到出事那天”</p>
“會不會我們無法回去了，會不會明天醒來，記憶一口氣更新到2021？”</p>
“用預測來嚇唬自己？不聰明”</p>
是啊，拿想像力把自己嚇得失魂落魄，是傻瓜的行徑</p>
裴青模模她的頭“我先上樓，客人馬上就到了”</p>
蘇際宣和大師過來，剛到門口，孫大師就指著附近住戶說：“這條巷子兩邊的房子大都是建商蓋的，格局相似，沒什麽大問題，但這間和對面間不是，偏偏又對沖”</p>
“對沖？”</p>
“這間屋宅對上他們的尖形屋檐，這叫室外棺材煞，容易發生血光之災”</p>
“那要怎麽化解？”蘇際宣拿錄音筆記錄</p>
“掛九宮八卦或山海鎮就能化解”</p>
“知道了”他對亦青說：“山海鎮我有，開光之後幫你送過來”</p>
亦青很無奈，哪來的江湖騙子？不過她還是客客氣氣、保持微笑，沒透露出真實想法</p>
長大了嘛，人都是長著長著，就把虛偽、表裏不一給長出來</p>
走進庭院，孫大師拿出羅盤前前後後轉一圈，指著埋時空膠囊的大樹說：“這棵樹在房子的西北方，西北為幹、樹有木精，可以保護住宅主子尤其種的又是椿樹，它易生長，並且可以活很久，是長壽的象征”</p>
聽見他這樣說，蘇際宣樂了“孫大師，快請進”</p>
亦青頻頻翻白眼，如果是這樣子，爸媽為什麽沒有長壽？全是屁話</p>
她跟在蘇際宣身後進客廳，看著大師拿著羅盤在一樓緩步慢行，蘇際宣亦步亦趨追隨，無比認真，念書時都沒這樣</p>
亦青覺得不舒服，像是月兌掉隱私供人參觀似的，不想跟了，她坐到沙發裏滑手機</p>
蘇際宣見亦青沒過來，忙在孫大師耳邊說：“這是間兇宅，發生過命案，大師幫忙看看，這屋裏有沒有鬼魂暫留？”</p>
“好”</p>
亦青點開Line</p>
大雄發來訊息：黃先生不但沒有受到制裁還和肇事者談妥賠償，雖然黃太太是突然間沖出來的，但肇事者為了讓良心好過，還是願意賠償三十萬</p>
錢不多，但這消息讓人痛恨，明明該負責任的人，竟還得到賠償？正義呢？公平？誰說舉頭三尺有神明的？</p>
亦青不爽，飛快打下一串字：能不能策反那兩個孩子，讓他們作證是因為家暴事件才會釀成車禍？</p>
大雄：花輪正在做這件事，如果成功，姓黃的不但拿不到賠償，還會失去孩子的監護權</p>
亦青：有人接管孩子嗎？</p>
大雄：有，他們的外公外婆正打算和姓黃的打官司</p>
亦青：希望法官不是瞎的，不要再說什麽可以教化之類的鬼話</p>
大雄：希望如此，你什麽時候回來？</p>
亦青：幫我問問老大，什麽時候讓我回去上班啊？</p>
大雄：沒問題，包在我身上</p>
亦青：貼圖</p>
大雄：貼圖</p>
“當初蓋這間房子的人很用心，不管是大門、玄關、走道、客廳、廚房的位置都非常好，這是間旺宅啊，我再上樓看看”孫大師說</p>
“我陪——”蘇際宣正想和大師一起上樓，卻發現亦青臉色不大好</p>
客戶至上，就算房子再好、就算屋裏沒有鬼，如果亦青最後決定不賣，他半毛錢都別想賺</p>
身為商人，他很懂得審時度勢，這時候最該討好的是亦青，不是孫大師</p>
他笑道：“大師請自便”</p>
孫大師上樓後，蘇際宣坐到亦青身邊，說：“這附近的房價我查過了，建商蓋的那批可以賣到七百多萬，你家的坪數比它們多出一倍不只，屋齡也更新一點，雖然建材不錯、裝潢也不差，但終究是二十年的老屋子，你想，如果開價一千六百萬，再讓買主還個一、兩百萬，以一千四到一千五成交，如何？”</p>
當然，如果確定有盤踞不散的鬼魂，價格就得再往下調整</p>
“我考慮考慮”</p>
“可以，想好就告訴我”話說完，蘇際宣又覺得不夠清楚，連忙補充“我的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你隨時可以打電話給我，半夜也沒關系”</p>
“我幹麽半夜打給你？我有病嗎？”</p>
“不是啦，就……代表我服務滿分的意思啦”他搔搔頭發，看起來點憨</p>
越看他越覺得傻，亦青懷疑，以前的自己怎麽會看上他，還為他的變心哭得豬羊變色？記不得了……很多記憶淡得留不下感覺……</p>
孫大師爬上樓梯，越靠近二樓，長長的兩道白色眉毛就鎖得越緊</p>
他先走進亦青房間，那股從身後吹來的陰風讓他握緊拳頭，房間裏外都看過一遍之後，他轉到主臥房裏</p>
裴青正在翻閱日記，孫大師進屋，裴青擡眼</p>
孫大師迎上他的視線，問：“你是誰？”</p>
“孟裴青，樓下女孩的哥哥”</p>
“她姓路”</p>
“青梅竹馬，比親哥哥更親的哥哥”</p>
孫大師點點頭，細細審視這個五官深邃、英俊帥氣的男人“你會害她嗎？”</p>
輕淺一笑，他回答，“我只會保護她”</p>
孫大師想了想，再問上幾句後，說：“我知道了”</p>
孫大師拿著羅盤繼續把整個房間走過一遍後，往三樓上去</p>
三樓有一間客房，另一間是運動室，裏面擺著跑步機、舉重機……等健身器材</p>
這個家裏，除臥房之外，每個人都有專屬空間，熱愛廚藝和園藝的路媽，廚房和庭院是她的天下，樓梯下的密室歸屬亦青，而健身室是路爸的天地</p>
仔細看過後，孫大師緩步下樓</p>
蘇際宣迎上前，眼睛瞟了瞟問：“有沒有那個？”</p>
“有”孫大師回答</p>
聽見這話，亦青從沙發上跳起來，正想反駁時，孫大師指著她說——</p>
“不必擔心，他是為了保護你而存在，你搬走，他自然會離開，不會對旁人有害”</p>
蘇際宣松口氣問：“那就不必作法驅鬼？”</p>
“不必”</p>
“太好了，謝謝大師，謝謝”蘇際宣一步一聲謝，這個結論太令人滿意</p>
他用眼神向亦青道再見，再比個手機動作，代表電話聯絡，然後掏出車鑰匙，他還得送大師回去</p>
兩人走出她家大門，亦青卻洩了氣似的她把孫大師的話，拆開、組合，組出一個結論——只要她不搬走，他就不會離開</p>
那麽……不想賣房了，不只不賣，她還要申請調職，調回老家，做爸爸曾經做的工作</p>
她慢慢走上二樓，靜靜地看著坐在床上的裴青</p>
裴青放下日記，問：“怎麽了？”</p>
2008年8月21日</p>
視線落在書桌上的國中參考書，她沒起床，直接伸手去模床頭櫃上的電子鐘……</p>
模到了，抓到眼前，八月二十一日，早上五點半……</p>
亦青籲口氣，很好，她回來了</p>
喉嚨很痛，額頭有點發燒，整個人病懨懨的，她很清楚自己感冒了</p>
當年就是這樣，媽媽帶她去看醫生，藥吞下去，她昏昏欲睡，睡到家裏發生什麽都不知道</p>
所以重來一回，她絕對不要看醫生</p>
亦青下床，刷牙洗臉後跑到廚房裏拿鹽巴漱漱喉嚨，再吞兩顆維他命Ｃ，一口氣喝掉一千CC溫開水</p>
爸媽還沒起床，她打開門往外走，走過十幾步，看見裴青從巷子那邊過來，臉上堆滿笑容</p>
果然要執著相信啊……</p>
亦青咧出盛大笑臉，即使喉嚨痛到讓她想跳腳</p>
彎腰、助跑，她朝他快步奔去，然後縱身一跳，跳上他的腰，像只無尾熊那樣緊緊巴在他身上</p>
他輕拍她的背，抱著她繼續往三十三號走</p>
“不怕了，對吧？”裴青問</p>
她猛點頭，對，不怕，老天爺都願意送她回來了，絕對不會讓她白忙</p>
“我帶了存款簿和印章”</p>
孟女乃女乃留給他的錢？帶那個做什麽？</p>
他說：“光靠路爸那臺不夠，還要多弄幾個，我們必須做到滴水不漏”</p>
她又點頭，哥說什麽都對</p>
走過三十一號時，亦青跳下來，扯扯裴青的衣袖，問：“去找二哥？”</p>
“別，邵媽、邵爸吵得很兇，邵爸下定決心和邵媽離婚，邵媽不肯，二青夾在中間左右為難”</p>
“我很想知道，為什麽邵爸突然決定離婚？”</p>
都那麽多年都過去，邵媽又不是從今天才陰陽怪氣、情緒不穩定，如果要離婚早離了，怎會拖到現在？</p>
“喉嚨痛就別說話”裴青說</p>
亦青點點頭，摀住嘴巴</p>
“我和二青通過電話，他說邵爸不回家，邵媽鬧到警察局，逼得邵爸回家，一回來就吵，兩人拼命翻舊賬，二青已經知道了”</p>
“？”她用眼睛發出問號</p>
“知道邵爸年輕時不想娶邵媽，是陳家用錢逼迫邵爸低頭，也曉得邵爸心裏喜歡的始終是路媽”</p>
邵媽吵架口不擇言，邵青再蠢鈍也能猜出始末</p>
“二哥知道？那當年他也知道嗎？”</p>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告訴你，怕你難受尷尬，怕你對他產生想法”</p>
難怪她提到送橘子給邵爸的劉阿姨時，二哥想也不想就說：“爸不會娶的啦”</p>
原來，二哥一直都知道？</p>
“二青說，邵爸已經通知他外公外婆，這次是玩真的，他們離婚離定了”</p>
“二哥還好嗎？”</p>
“心情低落是肯定的，再怎樣都是他的爸媽，不過他也明白，也許離婚對他們兩個都好，與其天天相處、彼此傷害，不如劃清關系，留下最後一點情分”</p>
亦青記得，邵媽病逝前那段日子，她變本加厲折騰邵爸和二哥，她強撐著虛弱的身體，用盡辦法不讓他們好過</p>
丟東西、罵人是小事，有一次她竟還點火想把整個家給燒掉，幸好看護發現得早，要不然後果難以想像</p>
那次她問二哥，“邵媽到底是愛邵爸還是恨邵爸？”</p>
二哥回答，“或許是愛得太深、卻得不到相同回饋，就演變成恨了吧”</p>
裴青順順她的頭發“先別擔心二青，今天我們有很多事要忙，其他的等明天再說”</p>
她還是點頭</p>
看一眼手表，五點五十七分</p>
路媽快要起床做早飯了，裴青說：“我們先去小七買喉糖，你這聲音……路媽肯定要逼你去看醫生”</p>
沒錯，這回打死都不能看醫生，亦青和裴青手牽手往Seven eleven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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