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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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你”邵青不是孝子賢孫，但他披麻帶孝跪在裴青身邊</p>
“我陪哥”亦青也披麻衣跪在另一邊，握緊裴青的手，給他輸入勇氣</p>
這次裴青沒通知父親，他請路爸、邵爸和路媽幫忙張羅喪事，一切從簡，七天後，孟女乃女乃入住靈骨塔，塔位就在孟爺爺旁邊</p>
孟姑姑接到消息後趕來氣瘋了，指責他“女乃女乃過世，為什麽不通知我？”</p>
裴青反問：“女乃女乃病重時我打過電話，姑姑不是在忙、不接電話嗎？”</p>
亦青氣呼呼地瞪著孟姑姑，那是她的親生媽媽，身為女兒，臨終前連最後一面都“沒有時間見”，她有什麽權利指責裴青？</p>
“是你沒把話說清楚，如果你說女乃女乃快過世了，我再忙也會接電話”</p>
裴青嗤笑，通通一樣，果然是親兄妹，想法一樣、看法一樣，連態度也都一致到令人心寒</p>
人活著的時候他們不願意陪伴照顧，非要等人死了才肯回來進行儀式，但那些儀式對女乃女乃有什麽意義？鑼鼓喧天，做給誰看？</p>
這些年照顧爺爺女乃女乃的是哥，他們理直氣壯當甩手掌櫃已經過分，現在還敢指責他不好？</p>
亦青忍不住了，揚聲道：“我懂，孟姑姑不想看活著的孟女乃女乃，只想看死掉的孟女乃女乃，那看骨灰也沒差呀”</p>
孟姑姑被一個小女生堵了話，氣悶道：“你爸呢？有沒有通知他？”</p>
裴青沈默</p>
孟姑姑立刻又跳起來“我就知道，你在報覆你爸和我，你故意不通知我們、不讓我們見女乃女乃最後一面，好讓別人認為我們是不孝子女，但你有什麽資格做這種決定？就算你再不高興，你爸都是女乃女乃的唯一兒子，他有權利來送女乃女乃一程”</p>
裴青冷笑問：“姑姑在乎的是女乃女乃還是名聲？”</p>
“孟姑姑放心，沒有人在乎你們孝不孝順，最在乎那兩位已經躺在裏面，如果孟姑姑真想看，進去吧，女乃女乃的塔位在爺爺左邊”</p>
亦青拉起裴青頭也不回地離開，現在他們都很累，身心俱疲，需要好好睡一覺，至於其他的，睡醒後再說</p>
這幾天對於他們，太漫長……</p>
2020年12月30日</p>
他們對於在密室中醒來已經不會感到訝異，清醒時兩人都閉著眼睛，靜靜等待紛亂記憶在腦中組織</p>
“你的故事連接到什麽時候？”亦青問</p>
“姑姑來鬧場那天”裴青回答</p>
姑姑打電話到家裏，王嬸嬸接的電話，她知道女乃女乃過世後立刻驅車南下，到的時候正趕上他們送完女乃女乃進塔</p>
姑姑知道，爸爸很快也會知道了吧，到時他將帶著妻子回來，沒有意外的話，應該會再上演一場爭產大戰</p>
前世處理完那些，恰好兩個星期，爸爸立刻訂機票回上海</p>
在這兩個星期當中，路爸、路媽出事，他想留下來陪伴亦青幾天都不行，就被逼著上飛機</p>
今生，他整整拖延七天，即使到最後什麽事都無法改變，至少他可以陪著亦青面對人生最巨大的痛苦</p>
“你呢？”</p>
“我也是最後你能留住那個房子嗎？”</p>
“不知道，前世爸爸聽我轉述女乃女乃遺言之後，還是堅持賣掉房子，何況還有一個姑姑等著要分錢，不過這次女乃女乃給我留的那筆錢，我留下了”</p>
他沒傻得把錢貢獻出去，有它們，他的創業過程會更順利一點吧</p>
“等一下我們過去看看，若房子還保留著，那就是改變了”亦青樂觀道</p>
她希望改變，希望哥的計劃能夠順利，因此必須保持樂觀</p>
“往好處看，還是有些地方變了，前世我爸和姑姑很早回來，喪禮是他們主持的”</p>
“今生他們被我們狠狠懟了一番”亦青接話</p>
“對”他環過她的肩，兩顆頭顱在枕頭上相碰“至少喪禮過後，他們不會認為我還是個無能的孩子，可以任由他們指揮支配”</p>
說不定他有足夠的能力能在賣房子這件事上力爭到底</p>
兩個人又在床上躺一會兒，雖然沒交談、各想各的事，但覺得安心，好像只要有對方在身邊，就沒有闖不過去的難關</p>
“起床吧，今天有好多事要做”愛賴床的亦青說</p>
“好”</p>
他們離開密室，他們做了早餐、換上衣服，他們一起出門</p>
亦青按下十七號的門鈴，一個中年太太抱著小孫子走出來，看見門外的陌生人，臉上浮起警戒</p>
時空不同了，那年巷子裏的人情味多濃厚，誰搬新家就會有鄰居過來幫忙，普渡尾牙，這家一桌、那家一桌，大家一起請客多麽熱鬧</p>
大家都認識彼此，都把遠親不如近鄰這句話給落實</p>
這家的小孩只有一兩歲，正是可愛的時候，他張著嘴，嘴裏冒出幾顆玉米似的小白牙，手裏拿著米果，一雙大眼睛盯著裴青，嘴巴張得很大，他忘記把餅幹往嘴裏塞，但口水成串流個不停</p>
“你好，我住在三十三號，這次回來想找以前住在這裏的老朋友，請問孟家人還住在這裏嗎？”</p>
三十三號？那間傳聞中鬧鬼的房子？中年太太眼神裏浮上八卦好奇，上上下下、肆無忌憚地打量亦青</p>
這時她手中抱著的小孩像是被什麽嚇到似的，突然哭鬧起來，他一面哭喊一面掙紮，小小的臉龐哭得紅通通的，像要中風似的</p>
中年太太見孫子鬧騰，急忙說：“我不知道什麽孟家，十幾年前我們買下這棟房子就搬進來了”</p>
“這樣啊，謝謝你，沒事了”</p>
中年太太抱著小孫子進屋，亦青與孟裴青互望，眼底充滿無奈，因為沒改變，感覺有點糟糕</p>
見她垂頭喪氣，他失笑，掐掐她的臉頰“沒事，還沒到最後呢，蓋棺才能論定不是？”</p>
她搖搖頭，企圖甩掉憂郁，咬緊牙關，好像和誰對峙上了“就算房子不在、就算你真的去上海又怎樣？至少我確定你會回來，我們又將在一起，而你再也不會離開”</p>
她的話勾起他的黯然，就算不離開，也不會一樣了</p>
敏銳的亦青發現，忙拽住他的手“我說的不對？你還是要回大陸？”</p>
“不會，我說了留下就會信守諾言，你不要那麽擔心”</p>
怎麽能夠不擔心？她知道的呀……通通都知道……從頭到尾……</p>
她已經把奢求降到最低，她不敢過度希冀，她沒有要求再進一步，她只希望能夠保住眼前</p>
長長地吐一口氣，她勾住他的手臂，把頭靠進他懷裏</p>
“哥，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每次碰到困難我就想，如果哥在就好二哥問：‘我在不行嗎？’</p>
“每次聽到這句話，我都會紅眼，心裏自問：是啊、為什麽二哥在不行？為什麽非要你？明明你們對我一樣好，我怎麽可以區分上下高低？但我沒有刻意，上下高低就那樣分出來了，由不得我要或不要所以哥一定說話算話，一定要留在我身旁”</p>
她說話的速度並不快，但他在中間聽到焦躁，她非常恐慌，她害怕他離開</p>
輕輕握住她的手，他認真回答，“我不會走”</p>
決定了，即違反承諾，他也不走！</p>
四個字，安撫了她的焦慮</p>
離開孟家，他們往警察局去</p>
那天邵青返家，與表舅碰上，三人一起回到孟女乃女乃家後，邵青告訴他們——</p>
“表舅名叫宋唯嘉，媽媽認為他很厲害，他認識很多三教九流的朋友，黑白兩道都吃得開，但是爸爸不喜歡他，每次他到家裏，爸都會避進房間”</p>
那幾天他們陸陸續續從邵青嘴裏探聽宋唯嘉的訊息</p>
邵青說：“爸告訴我，表舅是空降部隊，這兩年才轉到他們警局，短短的時間內他就和管區裏的賭場、私娼寮都有交情”</p>
邵青說：“之前大家都說路爸績效好，很有可能升局長，但最近常有立委、議員到警局‘關切’，現在這樣的話大家都不提了我爸很氣，說如果到最後升的是表舅，這個世界哪還有正義”</p>
邵青說：“表舅把警察局弄成家族企業，他上班、老婆負責在家裏收錢，所以他開進口轎車、穿名牌衣，闊得不像個小警員”</p>
片片段段的資訊，加上之前路爸說的，亦青和裴青側寫出宋唯嘉的人品</p>
走進警局，一名三十幾歲的員警走過來</p>
亦青亮出自己的警察證“不好意思，我想請問，這裏有沒有一位警察同事，名字叫做宋唯嘉”</p>
他應該很有名吧，亦青剛開口，對方立刻回答“宋唯嘉？你說的是我們前任局長？”</p>
他果然升到局長？這樣的小人……路爸太委屈不過人脈背景果然強大，難怪宋唯嘉正事不做，把時間精力全投資在結交黑白兩道</p>
“我不確定我們指的是不是同一個人，我要找的宋唯嘉長得很高，有將近一百八十公分，身材壯碩，尤其肚子相當大，至少有四十腰，是地中海型禿頭，眉心有一顆肉痣”亦青問得謹慎，她必須確定再確定</p>
“沒錯，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人”</p>
“那就太好了，請問他現在還在這裏嗎？”</p>
“沒有欸，三年前他被抓到貪汙受賄，因為查出來的數目字太驚人，已經被移送法辦，現在在監獄裏蹲著”</p>
“知道他在哪個監獄嗎？”</p>
“我幫你問問，請稍等”警員往裏走，他沒讓亦青等太久，幾分鐘後出來，他說：“目前不清楚他有沒有假釋，如果沒有，他應該在臺南監獄，你要找他的話，可以事先打電話過去問問”</p>
“好的，謝謝你”</p>
離開警局，亦青陷入沈思，如果父母的死與他有關，那麽問題會是出在哪裏？</p>
因為爸爸討厭他，討厭到想殺了他？</p>
不會的，不討厭宋唯嘉的人應該很少吧，為討厭而殺人？這不是熊貓爸會做的事</p>
那麽是因為職位競爭？還是因為父親打擊受他保護的不法集團？</p>
亦青試著整理出頭緒，她想得太專心，以至於過馬路時沒註意到一輛UberEats外送機車闖紅燈，幸好裴青警覺，將她拉住，險險躲開速度飛快的摩托車</p>
吱……</p>
長長的煞車聲後，外送人員轉頭看亦青她……動作很奇怪欸？不過，沒事就好，轉動把手，他揚長而去</p>
也不知道是不是嚇到，亦青在馬路中間站定，不前不後</p>
“沒事了”他對亦青一笑，拉她過馬路</p>
“哥，我想去監獄見宋唯嘉”</p>
“好，我陪你去”</p>
“謝謝哥”</p>
“我們一定會找到答案的”</p>
他成功地鼓舞了她，咧唇笑開她點頭道：“對，我們一定會”</p>
他們買了油漆回家，把亦青房間的塗鴉墻給刷過兩遍，他們一面刷墻一面說話，好像回到那年，那段年輕的無憂歲月</p>
這些年來，她一直在追求那份平淡的幸福，可惜無論多努力，幸福都離她好遠</p>
亦青問：“哥，你覺得我媽美嗎？”</p>
“她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人”裴青真心實意</p>
“你覺得我爸帥嗎？”</p>
“路爸長得……很威武”</p>
“說實話吧，哥覺得我爸長得像黑熊，他和媽媽在一起，是美女與野獸的組合”</p>
“不管什麽組合，兩人在一起過得舒心愜意就行，旁人沒有置喙的權利”</p>
“但世俗人總有世俗想法過去我想不通，為什麽媽媽美麗溫柔，女乃女乃卻不喜歡？女乃女乃反對媽媽，反對得很徹底，我記得小時候過年，爸帶我和媽媽回去，女乃女乃竟把我們趕出門外，之後過年爸都是一個人回去的</p>
“直到偷聽到邵爸和媽的對話，我才曉得以前他們有一段感情、一個兒子，哥，你說，女乃女乃是不是知道媽媽曾經生過孩子，才反對她的？如果那孩子還在，他在哪裏？”</p>
重返過去，每次看見媽媽，她都很想問這個問題</p>
“重要嗎？”既然路媽想讓那段過去，他們就必須尊重她的決定，不想也不提</p>
“邵爸長得斯文俊秀，跟爸爸站在一起是潘安配鐘馗，絕對的大反差，如果是邵爸和媽的孩子，應該會很漂亮吧”</p>
放下油漆刷，他笑道：“你已經夠漂亮了”</p>
她也放下油漆刷，回答，“我不是妒嫉而是好奇，媽把他送給別人了嗎？是因為爸爸反對還是女乃女乃？他有沒有健康長大？長大的他，像邵爸還是我媽？”</p>
“好奇這個做什麽，如果有緣分，你們自然會見面，如果沒有緣分，好奇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不是很無聊？”</p>
講到這裏，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她握住裴青手腕，拉著他快步走進爸媽房間</p>
亦青開始到處找，打開衣櫃，把裏面的東西翻得亂七八糟，沒有、沒有……都沒有，她轉身打開化妝臺抽屜</p>
她的舉止怪異，但裴青沒有阻止，只是默默跟在身後，把她弄亂的東西一一歸位</p>
她把房間徹底找過一圈，床底下、桌子底下……所有的“底下”都不放過，連床墊都翻起來了，但她沒找到想要的</p>
最後她搬來一把椅子，放在衣櫃前面，踮腳爬上去，打開上面的櫃門，裏頭塞著棉被、床單、大毛巾之類的寢具，她將棉被一一抽下來，踮起腳尖看見墻角處塞著一個鞋盒</p>
“哥，我拿不到”她指指上頭</p>
“我來”</p>
亦青下來，裴青爬上去，伸長手臂把紙盒拉出來</p>
打開紙盒，裏面有幾本大小一致、封面卻不同的日記簿，亦青笑開，終於找到了</p>
媽媽有寫日記的習慣，雖然寫得不勤，但一直持續</p>
小時候媽媽說：“日記記載著生命軌跡，當下你不覺得錯誤的事，在若幹年後翻開看，就會明白當初自己做錯過什麽？”</p>
媽媽說：“痛苦的選擇，往往讓自己深感遺憾，但無數年後回頭看，痛苦已不覆存在，而眼下的生活，恰能印證當年的選擇是否正確”</p>
媽媽說：“日記是幫人自我反省最重要的工具”</p>
可是她懶，媽媽送她再漂亮的日記本，她老是拼拼湊湊寫完前面幾頁、交代一下，後面的全是塗鴉畫畫，再然後丟進回收箱，她從沒養成自省的好習慣</p>
依著時序，亦青找到最早的一本</p>
收好棉被，裴青坐到亦青身邊，也拿起一本細細翻閱，他們各看各的，直到裴青發出一句低喊“找到了”</p>
亦青連忙湊到裴青身邊</p>
也許是初戀太甜蜜，滿滿的情緒想找人分享，因此那段時期的日記寫得很豐富</p>
胡雪芬在大學時期認識邵振，兩個漂亮的男女交往，被視為金童玉女，他們開心、快樂，他們以結婚為前提而交往</p>
在一次情不自禁之後，胡雪芬懷孕了，於是他們規劃起婚姻生活，沒想到邵振的父親經商失敗，欠下大筆債務，必須賣兒子才能還清欠款</p>
邵振的母親找上胡雪芬，要求她離開兒子，她並不願意、她苦苦哀求，但邵振的母親以死相逼，她沒有勇氣和邵母賭，只好黯然離去</p>
離開，並非心甘情願，但她無法否認邵母說的很對</p>
她說：“邵振孝順，也許他會堅持和你成為夫妻，可如果因此逼死了父母，他會痛苦一輩子，說不定他會敵不過罪惡感，選擇輕生”</p>
胡雪芬不確定邵家父母疼不疼邵振，但確定邵母很懂自己的兒子，邵振性格軟弱，他容易感到罪惡、容易自責，在情感上他比多數男人敏感</p>
離開那天下著雨，胡雪芬來到海邊，她只想吹吹海風，想用遼闊的天地治癒自己的心情，但路崇光出現了，他以為她要自盡，身為人民保母的他有拯救天下蒼生為己任的俠義心腸，於是搞出一幕英雄救美</p>
幾天沒吃沒睡的她昏倒，路崇光不但把她送進醫院，並且照料、開導</p>
她不相信一見鐘情這種事，但救下她的大熊告訴她，他對她一見鐘情了</p>
他對她很好，對她肚子裏的孩子也很好，正在痛苦中掙紮的她，說出自己的故事</p>
大熊沒有花太多時間思考，在故事結束時他說：“孩子的長輩不願意接納他，我願意，請你讓我當他的爸爸”</p>
出院後，他們去公證結婚，這讓對兒子有高深期待的婆婆怨恨新媳婦</p>
孩子取名路亦白，他長得很可愛，丈夫天天把他抱出門顯擺，這樣的生活、這樣的丈夫，就算婆婆給她再大委屈，她都願意吞下</p>
她以為會一直這樣繼續下去，但孩子死了，腸病毒奪走他的生命，胡雪芬痛不欲生，她無法支撐下去</p>
但和過去一樣，大熊天天圍著她、護著她，給她無數安慰，然後再度將她從痛苦深淵拉出來</p>
路媽的文筆很好，他們一篇篇往下讀，欲罷不能</p>
但男孩的死亡讓他們失去往下讀的，裴青合上日記同時，一張照片從裏面掉出來</p>
那是路爸、路媽和一個六歲男孩的合照</p>
男孩長得很好，眉宇間和邵青有些相似，不對，他更像邵爸，所以他就是路亦白……她的大哥？</p>
亦青看著照片，一瞬不瞬，心裏有股暗流在波動著</p>
裴青拿開照片，對她說：“別多想，洗澡、吃飯、睡覺”</p>
點點頭，她知道的，知道應該洗澡、吃飯、睡覺，應該把心底暗流給壓下</p>
因為往事對改變命運沒有幫助，更因為連續五天，他們都在夜裏回到過去、清晨返回，那麽今晚……他們也會回去吧？</p>
於是他們把該做的事都做完，他們一起躺進密室，他們握住彼此的手，給對方打氣</p>
他們都不敢把握時空大神會再將他們送回去，不敢把握就算能夠回去，時空大神會把他們送到哪一段？會不會時間軸一跳，他們已經長大成人，而路爸、路媽的生命，依舊消逝在時空裏？</p>
他們都希望趕快結束，卻又害怕結束得太快，讓他們措手不及</p>
心裏矛盾著、憂郁著，亦青勉強自己入睡，卻翻來覆去無法成眠</p>
裴青輕喟，從身後抱住她，在她耳畔低聲說：“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轉”</p>
一句話，她放松了</p>
亦青重覆他的話，告訴他、也承諾自己，一切將會好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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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哥”亦青也披麻衣跪在另一邊，握緊裴青的手，給他輸入勇氣</p>
這次裴青沒通知父親，他請路爸、邵爸和路媽幫忙張羅喪事，一切從簡，七天後，孟女乃女乃入住靈骨塔，塔位就在孟爺爺旁邊</p>
孟姑姑接到消息後趕來氣瘋了，指責他“女乃女乃過世，為什麽不通知我？”</p>
裴青反問：“女乃女乃病重時我打過電話，姑姑不是在忙、不接電話嗎？”</p>
亦青氣呼呼地瞪著孟姑姑，那是她的親生媽媽，身為女兒，臨終前連最後一面都“沒有時間見”，她有什麽權利指責裴青？</p>
“是你沒把話說清楚，如果你說女乃女乃快過世了，我再忙也會接電話”</p>
裴青嗤笑，通通一樣，果然是親兄妹，想法一樣、看法一樣，連態度也都一致到令人心寒</p>
人活著的時候他們不願意陪伴照顧，非要等人死了才肯回來進行儀式，但那些儀式對女乃女乃有什麽意義？鑼鼓喧天，做給誰看？</p>
這些年照顧爺爺女乃女乃的是哥，他們理直氣壯當甩手掌櫃已經過分，現在還敢指責他不好？</p>
亦青忍不住了，揚聲道：“我懂，孟姑姑不想看活著的孟女乃女乃，只想看死掉的孟女乃女乃，那看骨灰也沒差呀”</p>
孟姑姑被一個小女生堵了話，氣悶道：“你爸呢？有沒有通知他？”</p>
裴青沈默</p>
孟姑姑立刻又跳起來“我就知道，你在報覆你爸和我，你故意不通知我們、不讓我們見女乃女乃最後一面，好讓別人認為我們是不孝子女，但你有什麽資格做這種決定？就算你再不高興，你爸都是女乃女乃的唯一兒子，他有權利來送女乃女乃一程”</p>
裴青冷笑問：“姑姑在乎的是女乃女乃還是名聲？”</p>
“孟姑姑放心，沒有人在乎你們孝不孝順，最在乎那兩位已經躺在裏面，如果孟姑姑真想看，進去吧，女乃女乃的塔位在爺爺左邊”</p>
亦青拉起裴青頭也不回地離開，現在他們都很累，身心俱疲，需要好好睡一覺，至於其他的，睡醒後再說</p>
這幾天對於他們，太漫長……</p>
2020年12月30日</p>
他們對於在密室中醒來已經不會感到訝異，清醒時兩人都閉著眼睛，靜靜等待紛亂記憶在腦中組織</p>
“你的故事連接到什麽時候？”亦青問</p>
“姑姑來鬧場那天”裴青回答</p>
姑姑打電話到家裏，王嬸嬸接的電話，她知道女乃女乃過世後立刻驅車南下，到的時候正趕上他們送完女乃女乃進塔</p>
姑姑知道，爸爸很快也會知道了吧，到時他將帶著妻子回來，沒有意外的話，應該會再上演一場爭產大戰</p>
前世處理完那些，恰好兩個星期，爸爸立刻訂機票回上海</p>
在這兩個星期當中，路爸、路媽出事，他想留下來陪伴亦青幾天都不行，就被逼著上飛機</p>
今生，他整整拖延七天，即使到最後什麽事都無法改變，至少他可以陪著亦青面對人生最巨大的痛苦</p>
“你呢？”</p>
“我也是最後你能留住那個房子嗎？”</p>
“不知道，前世爸爸聽我轉述女乃女乃遺言之後，還是堅持賣掉房子，何況還有一個姑姑等著要分錢，不過這次女乃女乃給我留的那筆錢，我留下了”</p>
他沒傻得把錢貢獻出去，有它們，他的創業過程會更順利一點吧</p>
“等一下我們過去看看，若房子還保留著，那就是改變了”亦青樂觀道</p>
她希望改變，希望哥的計劃能夠順利，因此必須保持樂觀</p>
“往好處看，還是有些地方變了，前世我爸和姑姑很早回來，喪禮是他們主持的”</p>
“今生他們被我們狠狠懟了一番”亦青接話</p>
“對”他環過她的肩，兩顆頭顱在枕頭上相碰“至少喪禮過後，他們不會認為我還是個無能的孩子，可以任由他們指揮支配”</p>
說不定他有足夠的能力能在賣房子這件事上力爭到底</p>
兩個人又在床上躺一會兒，雖然沒交談、各想各的事，但覺得安心，好像只要有對方在身邊，就沒有闖不過去的難關</p>
“起床吧，今天有好多事要做”愛賴床的亦青說</p>
“好”</p>
他們離開密室，他們做了早餐、換上衣服，他們一起出門</p>
亦青按下十七號的門鈴，一個中年太太抱著小孫子走出來，看見門外的陌生人，臉上浮起警戒</p>
時空不同了，那年巷子裏的人情味多濃厚，誰搬新家就會有鄰居過來幫忙，普渡尾牙，這家一桌、那家一桌，大家一起請客多麽熱鬧</p>
大家都認識彼此，都把遠親不如近鄰這句話給落實</p>
這家的小孩只有一兩歲，正是可愛的時候，他張著嘴，嘴裏冒出幾顆玉米似的小白牙，手裏拿著米果，一雙大眼睛盯著裴青，嘴巴張得很大，他忘記把餅幹往嘴裏塞，但口水成串流個不停</p>
“你好，我住在三十三號，這次回來想找以前住在這裏的老朋友，請問孟家人還住在這裏嗎？”</p>
三十三號？那間傳聞中鬧鬼的房子？中年太太眼神裏浮上八卦好奇，上上下下、肆無忌憚地打量亦青</p>
這時她手中抱著的小孩像是被什麽嚇到似的，突然哭鬧起來，他一面哭喊一面掙紮，小小的臉龐哭得紅通通的，像要中風似的</p>
中年太太見孫子鬧騰，急忙說：“我不知道什麽孟家，十幾年前我們買下這棟房子就搬進來了”</p>
“這樣啊，謝謝你，沒事了”</p>
中年太太抱著小孫子進屋，亦青與孟裴青互望，眼底充滿無奈，因為沒改變，感覺有點糟糕</p>
見她垂頭喪氣，他失笑，掐掐她的臉頰“沒事，還沒到最後呢，蓋棺才能論定不是？”</p>
她搖搖頭，企圖甩掉憂郁，咬緊牙關，好像和誰對峙上了“就算房子不在、就算你真的去上海又怎樣？至少我確定你會回來，我們又將在一起，而你再也不會離開”</p>
她的話勾起他的黯然，就算不離開，也不會一樣了</p>
敏銳的亦青發現，忙拽住他的手“我說的不對？你還是要回大陸？”</p>
“不會，我說了留下就會信守諾言，你不要那麽擔心”</p>
怎麽能夠不擔心？她知道的呀……通通都知道……從頭到尾……</p>
她已經把奢求降到最低，她不敢過度希冀，她沒有要求再進一步，她只希望能夠保住眼前</p>
長長地吐一口氣，她勾住他的手臂，把頭靠進他懷裏</p>
“哥，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每次碰到困難我就想，如果哥在就好二哥問：‘我在不行嗎？’</p>
“每次聽到這句話，我都會紅眼，心裏自問：是啊、為什麽二哥在不行？為什麽非要你？明明你們對我一樣好，我怎麽可以區分上下高低？但我沒有刻意，上下高低就那樣分出來了，由不得我要或不要所以哥一定說話算話，一定要留在我身旁”</p>
她說話的速度並不快，但他在中間聽到焦躁，她非常恐慌，她害怕他離開</p>
輕輕握住她的手，他認真回答，“我不會走”</p>
決定了，即違反承諾，他也不走！</p>
四個字，安撫了她的焦慮</p>
離開孟家，他們往警察局去</p>
那天邵青返家，與表舅碰上，三人一起回到孟女乃女乃家後，邵青告訴他們——</p>
“表舅名叫宋唯嘉，媽媽認為他很厲害，他認識很多三教九流的朋友，黑白兩道都吃得開，但是爸爸不喜歡他，每次他到家裏，爸都會避進房間”</p>
那幾天他們陸陸續續從邵青嘴裏探聽宋唯嘉的訊息</p>
邵青說：“爸告訴我，表舅是空降部隊，這兩年才轉到他們警局，短短的時間內他就和管區裏的賭場、私娼寮都有交情”</p>
邵青說：“之前大家都說路爸績效好，很有可能升局長，但最近常有立委、議員到警局‘關切’，現在這樣的話大家都不提了我爸很氣，說如果到最後升的是表舅，這個世界哪還有正義”</p>
邵青說：“表舅把警察局弄成家族企業，他上班、老婆負責在家裏收錢，所以他開進口轎車、穿名牌衣，闊得不像個小警員”</p>
片片段段的資訊，加上之前路爸說的，亦青和裴青側寫出宋唯嘉的人品</p>
走進警局，一名三十幾歲的員警走過來</p>
亦青亮出自己的警察證“不好意思，我想請問，這裏有沒有一位警察同事，名字叫做宋唯嘉”</p>
他應該很有名吧，亦青剛開口，對方立刻回答“宋唯嘉？你說的是我們前任局長？”</p>
他果然升到局長？這樣的小人……路爸太委屈不過人脈背景果然強大，難怪宋唯嘉正事不做，把時間精力全投資在結交黑白兩道</p>
“我不確定我們指的是不是同一個人，我要找的宋唯嘉長得很高，有將近一百八十公分，身材壯碩，尤其肚子相當大，至少有四十腰，是地中海型禿頭，眉心有一顆肉痣”亦青問得謹慎，她必須確定再確定</p>
“沒錯，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人”</p>
“那就太好了，請問他現在還在這裏嗎？”</p>
“沒有欸，三年前他被抓到貪汙受賄，因為查出來的數目字太驚人，已經被移送法辦，現在在監獄裏蹲著”</p>
“知道他在哪個監獄嗎？”</p>
“我幫你問問，請稍等”警員往裏走，他沒讓亦青等太久，幾分鐘後出來，他說：“目前不清楚他有沒有假釋，如果沒有，他應該在臺南監獄，你要找他的話，可以事先打電話過去問問”</p>
“好的，謝謝你”</p>
離開警局，亦青陷入沈思，如果父母的死與他有關，那麽問題會是出在哪裏？</p>
因為爸爸討厭他，討厭到想殺了他？</p>
不會的，不討厭宋唯嘉的人應該很少吧，為討厭而殺人？這不是熊貓爸會做的事</p>
那麽是因為職位競爭？還是因為父親打擊受他保護的不法集團？</p>
亦青試著整理出頭緒，她想得太專心，以至於過馬路時沒註意到一輛UberEats外送機車闖紅燈，幸好裴青警覺，將她拉住，險險躲開速度飛快的摩托車</p>
吱……</p>
長長的煞車聲後，外送人員轉頭看亦青她……動作很奇怪欸？不過，沒事就好，轉動把手，他揚長而去</p>
也不知道是不是嚇到，亦青在馬路中間站定，不前不後</p>
“沒事了”他對亦青一笑，拉她過馬路</p>
“哥，我想去監獄見宋唯嘉”</p>
“好，我陪你去”</p>
“謝謝哥”</p>
“我們一定會找到答案的”</p>
他成功地鼓舞了她，咧唇笑開她點頭道：“對，我們一定會”</p>
他們買了油漆回家，把亦青房間的塗鴉墻給刷過兩遍，他們一面刷墻一面說話，好像回到那年，那段年輕的無憂歲月</p>
這些年來，她一直在追求那份平淡的幸福，可惜無論多努力，幸福都離她好遠</p>
亦青問：“哥，你覺得我媽美嗎？”</p>
“她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人”裴青真心實意</p>
“你覺得我爸帥嗎？”</p>
“路爸長得……很威武”</p>
“說實話吧，哥覺得我爸長得像黑熊，他和媽媽在一起，是美女與野獸的組合”</p>
“不管什麽組合，兩人在一起過得舒心愜意就行，旁人沒有置喙的權利”</p>
“但世俗人總有世俗想法過去我想不通，為什麽媽媽美麗溫柔，女乃女乃卻不喜歡？女乃女乃反對媽媽，反對得很徹底，我記得小時候過年，爸帶我和媽媽回去，女乃女乃竟把我們趕出門外，之後過年爸都是一個人回去的</p>
“直到偷聽到邵爸和媽的對話，我才曉得以前他們有一段感情、一個兒子，哥，你說，女乃女乃是不是知道媽媽曾經生過孩子，才反對她的？如果那孩子還在，他在哪裏？”</p>
重返過去，每次看見媽媽，她都很想問這個問題</p>
“重要嗎？”既然路媽想讓那段過去，他們就必須尊重她的決定，不想也不提</p>
“邵爸長得斯文俊秀，跟爸爸站在一起是潘安配鐘馗，絕對的大反差，如果是邵爸和媽的孩子，應該會很漂亮吧”</p>
放下油漆刷，他笑道：“你已經夠漂亮了”</p>
她也放下油漆刷，回答，“我不是妒嫉而是好奇，媽把他送給別人了嗎？是因為爸爸反對還是女乃女乃？他有沒有健康長大？長大的他，像邵爸還是我媽？”</p>
“好奇這個做什麽，如果有緣分，你們自然會見面，如果沒有緣分，好奇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不是很無聊？”</p>
講到這裏，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她握住裴青手腕，拉著他快步走進爸媽房間</p>
亦青開始到處找，打開衣櫃，把裏面的東西翻得亂七八糟，沒有、沒有……都沒有，她轉身打開化妝臺抽屜</p>
她的舉止怪異，但裴青沒有阻止，只是默默跟在身後，把她弄亂的東西一一歸位</p>
她把房間徹底找過一圈，床底下、桌子底下……所有的“底下”都不放過，連床墊都翻起來了，但她沒找到想要的</p>
最後她搬來一把椅子，放在衣櫃前面，踮腳爬上去，打開上面的櫃門，裏頭塞著棉被、床單、大毛巾之類的寢具，她將棉被一一抽下來，踮起腳尖看見墻角處塞著一個鞋盒</p>
“哥，我拿不到”她指指上頭</p>
“我來”</p>
亦青下來，裴青爬上去，伸長手臂把紙盒拉出來</p>
打開紙盒，裏面有幾本大小一致、封面卻不同的日記簿，亦青笑開，終於找到了</p>
媽媽有寫日記的習慣，雖然寫得不勤，但一直持續</p>
小時候媽媽說：“日記記載著生命軌跡，當下你不覺得錯誤的事，在若幹年後翻開看，就會明白當初自己做錯過什麽？”</p>
媽媽說：“痛苦的選擇，往往讓自己深感遺憾，但無數年後回頭看，痛苦已不覆存在，而眼下的生活，恰能印證當年的選擇是否正確”</p>
媽媽說：“日記是幫人自我反省最重要的工具”</p>
可是她懶，媽媽送她再漂亮的日記本，她老是拼拼湊湊寫完前面幾頁、交代一下，後面的全是塗鴉畫畫，再然後丟進回收箱，她從沒養成自省的好習慣</p>
依著時序，亦青找到最早的一本</p>
收好棉被，裴青坐到亦青身邊，也拿起一本細細翻閱，他們各看各的，直到裴青發出一句低喊“找到了”</p>
亦青連忙湊到裴青身邊</p>
也許是初戀太甜蜜，滿滿的情緒想找人分享，因此那段時期的日記寫得很豐富</p>
胡雪芬在大學時期認識邵振，兩個漂亮的男女交往，被視為金童玉女，他們開心、快樂，他們以結婚為前提而交往</p>
在一次情不自禁之後，胡雪芬懷孕了，於是他們規劃起婚姻生活，沒想到邵振的父親經商失敗，欠下大筆債務，必須賣兒子才能還清欠款</p>
邵振的母親找上胡雪芬，要求她離開兒子，她並不願意、她苦苦哀求，但邵振的母親以死相逼，她沒有勇氣和邵母賭，只好黯然離去</p>
離開，並非心甘情願，但她無法否認邵母說的很對</p>
她說：“邵振孝順，也許他會堅持和你成為夫妻，可如果因此逼死了父母，他會痛苦一輩子，說不定他會敵不過罪惡感，選擇輕生”</p>
胡雪芬不確定邵家父母疼不疼邵振，但確定邵母很懂自己的兒子，邵振性格軟弱，他容易感到罪惡、容易自責，在情感上他比多數男人敏感</p>
離開那天下著雨，胡雪芬來到海邊，她只想吹吹海風，想用遼闊的天地治癒自己的心情，但路崇光出現了，他以為她要自盡，身為人民保母的他有拯救天下蒼生為己任的俠義心腸，於是搞出一幕英雄救美</p>
幾天沒吃沒睡的她昏倒，路崇光不但把她送進醫院，並且照料、開導</p>
她不相信一見鐘情這種事，但救下她的大熊告訴她，他對她一見鐘情了</p>
他對她很好，對她肚子裏的孩子也很好，正在痛苦中掙紮的她，說出自己的故事</p>
大熊沒有花太多時間思考，在故事結束時他說：“孩子的長輩不願意接納他，我願意，請你讓我當他的爸爸”</p>
出院後，他們去公證結婚，這讓對兒子有高深期待的婆婆怨恨新媳婦</p>
孩子取名路亦白，他長得很可愛，丈夫天天把他抱出門顯擺，這樣的生活、這樣的丈夫，就算婆婆給她再大委屈，她都願意吞下</p>
她以為會一直這樣繼續下去，但孩子死了，腸病毒奪走他的生命，胡雪芬痛不欲生，她無法支撐下去</p>
但和過去一樣，大熊天天圍著她、護著她，給她無數安慰，然後再度將她從痛苦深淵拉出來</p>
路媽的文筆很好，他們一篇篇往下讀，欲罷不能</p>
但男孩的死亡讓他們失去往下讀的，裴青合上日記同時，一張照片從裏面掉出來</p>
那是路爸、路媽和一個六歲男孩的合照</p>
男孩長得很好，眉宇間和邵青有些相似，不對，他更像邵爸，所以他就是路亦白……她的大哥？</p>
亦青看著照片，一瞬不瞬，心裏有股暗流在波動著</p>
裴青拿開照片，對她說：“別多想，洗澡、吃飯、睡覺”</p>
點點頭，她知道的，知道應該洗澡、吃飯、睡覺，應該把心底暗流給壓下</p>
因為往事對改變命運沒有幫助，更因為連續五天，他們都在夜裏回到過去、清晨返回，那麽今晚……他們也會回去吧？</p>
於是他們把該做的事都做完，他們一起躺進密室，他們握住彼此的手，給對方打氣</p>
他們都不敢把握時空大神會再將他們送回去，不敢把握就算能夠回去，時空大神會把他們送到哪一段？會不會時間軸一跳，他們已經長大成人，而路爸、路媽的生命，依舊消逝在時空裏？</p>
他們都希望趕快結束，卻又害怕結束得太快，讓他們措手不及</p>
心裏矛盾著、憂郁著，亦青勉強自己入睡，卻翻來覆去無法成眠</p>
裴青輕喟，從身後抱住她，在她耳畔低聲說：“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轉”</p>
一句話，她放松了</p>
亦青重覆他的話，告訴他、也承諾自己，一切將會好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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