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2月23日</p>

心情不好的時候，亦青喜歡吹吹風</p>

飛快踩著單車，讓海風迎面吹著</p>

天氣其實很冷，但她把帽子拿掉，露出整張臉，她把頭擡得高高的，讓冰冷的風打在臉上，聞著那股氣味，心情好轉</p>

有病？也許，她從來不認為自己是正常的</p>

不對，應該說在十四歲之前，她還是正常的，然後……就不正常了</p>

不管正不正常，她都活下來、長大，長成……不管是不是自己喜歡的模樣</p>

亦青停在超商前面，凍得全身冒雞皮，但還是想吃冰</p>

停好單車，超商裏面一對年輕男女走出來，男生捧著一杯熱騰騰的咖啡，女孩卻咬著冰棒，一面啃一面跳腳</p>

女孩和她一樣都有自虐的傾向</p>

“叫你別吃冰就不聽，冷了吧？”男生溺愛的眼光盯著女生</p>

她咯咯輕笑，又咬一口冰棒，把空出來的手塞進男生口袋同時，頭也靠過去，她說：“不怕，我有你這個暖暖包啊”</p>

她一說，男人臉紅，把熱熱的咖啡貼到她臉上，女生笑彎眉毛</p>

暖暖包啊……亦青垂眸，嘴角勾起，也笑了，笑得和女生一樣甜蜜</p>

很久很久以前，那個讓她全心信賴的哥還在，她也會像小女生那樣撒嬌</p>

從火車站出來，裴青老遠就看見她，因為她誇張地高舉著冰棒，對著他又叫又跳，笑得接近囂張</p>

她朝他跑來，兩只手臂張成大字型，看她半點都沒有減速的意思，他只好把包包往背後一甩，在她沖刺往上跳同時……一把接住！接住愛吃冰的無尾熊</p>

“哥，我想死、想死、想死……你了！”</p>

在無數個“想死”之後，她圈住他的脖子，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又咬一口冰，他感覺到了，搖頭，這不怕死的家夥</p>

“天這麽冷還吃冰，等生理期肚子痛時，看我理不理你”他把她放下來</p>

“哥肯定會理的呀”她理直氣壯回答說完湊近他，調皮一笑，“我要吃哥煮的紅豆湯和巧克力”</p>

“不要，給你喝路媽煮的中將湯”</p>

揉揉鼻子，她把最後一口冰棒吃掉，咯咯笑開，這等級的威脅亦青半點不怕，因為她放聲大哭，那碗中將湯就會理所當然地滑進他的肚子</p>

為了她很不乖的大姨媽，裴青喝過很多碗中將湯</p>

“揉鼻子？過敏了厚，還吃冰”他捧起她的臉，冰棒鼓了她的臉頰，也凍了它們</p>

熱熱的掌心貼上，亦青舒服得笑瞇雙眼，嘟起嘴巴撒嬌，“哥，嘴唇也冰”</p>

他沒多想，把掌心貼在她冰冰的嘴唇上，她調皮地啾了一口他的掌心，惹得他臉紅</p>

她呵呵大笑，把冷冷的手插進他暖暖的口袋，把頭靠上他暖暖的肩膀上，有暖暖包當後盾，女孩不畏寒冷</p>

女生靠在男生身上離開了，看著他們的背影，亦青覺得鼻子微酸，不是過敏，是突然想到，沒有暖暖包的女人，還有沒有資格吃冰？</p>

怔忡間，一輛單車從她面前滑過，當視線定在單車上的男人時，心臟倏地漏跳了一拍，那是……是……猛地一抽氣，腦袋還來不及運轉，她的身體已經付諸行動</p>

亦青跳上單車，運起風火輪，咬緊牙關想盡辦法追上那個人</p>

是哥？好像是……她看見哥了，看見不皺眉的哥、迎著風大笑的哥，夜夜在她夢中停駐、總是叨念著她的哥……</p>

心跳得很快，她用力踩著踏板，大口大口呼吸，在鼻子微酸後，心臟、眼睛也跟著酸了……</p>

她想大喊“哥，等我”，但不知為什麽喊不出口，是酸澀堵住喉嚨嗎？不知，她只能一遍遍在心底喊著哥</p>

哥，等等她吧，只要哥肯慢下來，只要哥肯讓她追上，她願意戒冰，願意喝中將湯，願意讓自己重新變得正常</p>

哥，等等她吧，只要他們再度並肩，她願意聽進他每句嘮叨，並且認真執行，等等她吧……</p>

亦青許了無數諾言——只要讓她追上</p>

亦青用盡全身力氣，終於她拉近兩輛車的距離……終於她追到他的車尾……終於她能夠開口……</p>

“哥！”她喊得超大聲，單車的男人聽見了，緩緩轉過頭……</p>

雙腳停下，頭垂肩垮，錯了啊……那不是她的哥……單車上的男人轉回頭，繼續往前，而她心痛地停下車，趴在把手上放聲大哭……</p>

心情不好的時候，邵青喜歡吹吹風</p>

這個“喜歡”是裴青教會他的</p>

沒騙你，風一吹，許多生活的不痛快就會被吹掉，肩膀上的壓力就會減輕，這個經過人體實驗，確定可行，有機會可以試試看</p>

裴青教會邵青很多事，比方跑步</p>

最初他操場光跑兩圈就會累到彎腰，但是帶著一點好勝、兩分驕傲，邵青逼著自己不認輸，就這樣堅持著，最後他可以一口氣和裴青跑上三十幾圈</p>

因此他有權認定，他們的交情是在學校操場上磨出來的</p>

裴青於他是什麽樣的存在？</p>

他想，應該是領航員吧</p>

他總覺得心情沈重，是裴青帶著他學會放輕松；他是弱雞，是裴青逼著他堅強剛硬；他的功課不行，是裴青走在前面，讓他一步一步跟著前進</p>

他之所以變成現在的自己，裴青厥功至偉</p>

邵青常常一覺醒來，看著透進窗簾裏的陽光，心想：如果裴青還在，不管是他還是亦青，肯定會變得和現在不同</p>

現在不好嗎？應該不算好吧，胸口壓著石頭，彎下眉毛、擠出的往往是敷衍笑容，那個夏天過後，他們都和快樂變得陌生而遙遠</p>

拿起手機、換首音樂，他放著裴青最喜歡的歌，這些年他始終重覆地聽著</p>

想飛上天和太陽肩並肩，世界等著我去改變，想作的夢從不怕別人看見，在這裏我都能實現，大聲歡笑讓你我肩並肩，何處不能歡樂無限，拋開煩惱勇敢地大步向前，我就站在舞臺中間……</p>

離開這麽多年，他的夢想實現了嗎？</p>

肯定實現了吧，他是永遠的明星，永遠站在舞臺中間</p>

他很清楚，自己的改變是因為裴青，而裴青卻總說，他的改變是因為亦青</p>

而現在亦青也改變了——因為裴青的遠去……</p>

互相牽制著對方、改變著對方的三個人，卻無法聚在一起，聽起來是不是有點悲摧？</p>

邵青苦笑，把音樂放大，繼續跑步、繼續讓心跳加快，也繼續讓風吹掉他的煩惱</p>

跑著跑著，一個男人從他身後追上，原本他認真聽著音樂，並沒有註意到追上自己的男人，直到他穿過他、直到他擡起頭，發現……</p>

胸口猛地嗆上了，他在短暫的停頓之後，不自覺地加快速度，他企圖追過前面那個男人，像過去那樣追上裴青的腳步</p>

已經跑了兩個多鐘頭，邵青其實有點疲憊，但是追上他成了執念，一如那年……</p>

邵青喘得厲害，目光緊緊盯住前方那道身影，他加快速度、加大腳步，哧、呼、哧、呼……</p>

他終於快要追上，長長的手臂往對方肩膀搭去……“大青！”</p>

男人轉頭，對著他溫暖一笑，但他的心卻定住</p>

他也有深邃五官、也有微卷黑發，他的睫毛也是又長又翹，但他不是裴青，不是他想要追隨的背影</p>

男人咧開嘴，一口白燦燦的牙齒展現他的善意</p>

程徽知道他是誰，他們在醫院裏見過</p>

“對不起，我認錯人了”邵青低頭道歉</p>

“沒事”男人訝異，他以為自己這張臉會讓人留下深刻印象，但很顯然……邵青對他感覺陌生</p>

他本想介紹一下自己，但邵青的目光被前方吸引——那是一個趴在單車上失聲痛哭的女孩</p>

邵青很沒禮貌地拋下他，連聲招呼都沒打，男人微楞，他應該轉身走開的，但他沒這麽做，卻下意識跟上</p>

“小青”邵青上前幾步，輕喚</p>

亦青擡頭，眼睛紅腫“二哥”</p>

“怎麽了？”他把她拉下單車，將車子停好</p>

“我看見哥了”</p>

邵青一怔，她也看見了？一把將她抱進懷裏，輕拍她的背，他嘆道：“沒事，我們都只是太想念他……”</p>

2020年12月24日</p>

門被打開，亦青轉頭瞪著進門的邵青，無奈說：“二哥，我是女的、我是女的、我是女的，重要的話說三遍，請問記住了嗎？”</p>

邵青聳聳肩，在單人床邊坐下，伸出長臂把她的短發揉成雞窩，他始終記掛著昨天的事，怕她還在傷心，怕她卡在那裏過不去，亦青是個再固執不過的家夥“不必講三遍，我確定你是女的”</p>

“那能不能請你先敲門再進屋？”</p>

“有差嗎？”他翻翻桌面上的書，問：“還想考刑警？爸不是說……”</p>

她接話“當警察的最大目標是長命百歲，哪裏安全往哪裏鉆，傻瓜才當刑警，上下班不定時、死活累活做不完，一不小心還要送命二哥不必重覆，邵爸的話我能倒背如流”</p>

兩人相視而笑，他家邵爸自封天底下最沒出息的警察</p>

邵爸對亦青的要求是：快快樂樂上班去、平平安安回家來</p>

他認為身為警察最厲害的本事是：一路活到領退休金</p>

這樣的邵爸怎麽舍得亦青去當刑警？不過……當刑警是她爸爸想了一輩子都沒完成的夢想，爸爸已經不在了，她想為他完成</p>

“既然倒背如流，為啥陽奉陰違？”</p>

“因為記憶和理解是兩碼子事，和身體力行更是背道而馳”這件事，她並不想聽從邵爸的建議</p>

邵青微哂，他清楚亦青的固執等級，她想做的事，能阻撓一時，無法阻止她一輩子他嘆氣，“想做就去做吧，到時二哥幫你說服爸”</p>

“謝啦，二哥真好”亦青松口氣</p>

家裏只有三口人最大的好處是啥？就是民主這回事，只要能拉到一票，立馬立於不敗之地</p>

“還需要幫什麽忙，盡管說”邵青道</p>

她爬到床上，從後面抱住他的脖子，頭貼在他頸間，呵呵笑道：“我需要醒腦丸、健腦散、智慧增長劑，請問邵醫師，你能不能幫我開藥單？”</p>

邵青笑著往她後腦巴下去“你就算吃王母娘娘的蟠桃也不會有改善，從小到大，你那個成績……嘖嘖嘖，那時哥老說要帶你去測智商”</p>

“嘴毒欸，幸好你不是心理醫生，要不然病人都要跳樓了”</p>

“正好，減少地球人口壓力”</p>

“哼哼，你不應該當醫生，應該當劊子手”</p>

“對二哥說話，不要從鼻子出氣”</p>

“不用鼻子出氣，不然咧，用肛門哦？”</p>

“你到底是不是女的啊？”</p>

“剛才說確定，現在又懷疑，你的人格比我的智商更需要檢測”</p>

邵青笑開，亦青往他後背一趴，他身體往前傾卻沒跌倒，雙腿用力、腰背直立，他把亦青背起來</p>

邵青背著她，從房間走到客廳，慢慢地走來走去</p>

那年路爸、路媽離世，哥遠走大陸，亦青的世界徹底崩塌了，但她沒哭沒鬧，連一句抱怨都沒有出口，但是他知道，她傷心到了谷底</p>

他不會安慰人，只會背著她走來走去，一再一再說：“不怕，你還有二哥”</p>

他背著她進廚房</p>

邵爸退休後，沒事可做，整天刷刷洗洗、跟著網路學做菜，家裏幹凈得像樣品屋，什麽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地上連根頭發都找不到，並且一天三餐，頓頓都不落下</p>

“晚上你們吃什麽？”邵青問</p>

“大鹵面”</p>

邵青嫌惡地吐吐舌頭，別的就算了，爸的大鹵面……有畫虎不成反類犬的顫栗感“聖誕節欸，怎麽沒吃烤雞？”</p>

“你饒了邵爸吧，真把他當菲傭啊？他只是退休，不是變性好嗎？”</p>

邵青皺鼻子，退休後爸變得嘮叨瑣碎，讓人懷疑老爸的雄性荷爾蒙是不是已經停止分泌“爸去哪裏？”</p>

“跟幾個退休的警察出去唱歌羅二哥，偷偷告訴你，那個團體裏面有個劉阿姨，長得挺好、脾氣溫和，看起來很有學識，我覺得……她在追邵爸”</p>

“你見過？”他把她放在廚桌上，打開冰箱將沒吃完的大鹵面拿出來熱</p>

屢試屢敗、屢敗屢試，爸不知哪來的勇氣，怎敢做路媽最擅長的大鹵面？</p>

“見過兩次，她知道邵爸喜歡吃橘子，送了兩大袋呢二哥會不會反對邵爸再娶？”她小心翼翼地偷看他的表情</p>

“爸不會娶的啦”他想都沒想就回答</p>

“為什麽？”</p>

邵青頓住，笑容一滯，臉上出現幾分不自然，但口氣卻極力自然“他對我媽情深意濃啊”</p>

去！這種謊話，虧他說得出口</p>

邵爸、邵媽的感情……如果能夠早一點離婚，她相信會普天同慶二哥這個說法是……不同意邵爸再娶？</p>

“邵媽都過世好多年啦，邵爸還年輕呢，難道你要他孤零零過完下半輩子？哪天你結婚、有自己的家庭，再也顧不上他了，邵爸怎麽辦？”</p>

“你這是想說服我？省省吧，把力氣留著去說服爸，問題不在我身上，爸才是關鍵”</p>

哦？在邵爸身上？亦青問：“那二哥呢？”</p>

“我什麽？”面熱了，他拉過椅子，就在廚房桌上吃起來</p>

大鹵面甜甜的、微辣，還是老話，爸的大鹵面……畫虎不成反類犬他舀一湯匙面放到她嘴邊，亦青想也不想就張大嘴巴全塞進去</p>

“你打算什麽時候結婚？”嘴巴塞滿面條，她說得含糊不清</p>

“沒打算”他吃進一大口</p>

“沒打算？你女朋友能放過你？”</p>

“女朋友？哪一個？”他怎麽不知道自己有女朋友？</p>

“葉醫師啊”邵青的大學同學，他們一起實習、進入同一家醫院，是班對、是金童玉女的不朽傳說</p>

“不要胡說”</p>

“散了嗎？是她變心還是你甩人？”</p>

“就不能是發現彼此性格不合，協議分手？”邵青低頭吃面，裝得好像面煮得很不賴</p>

“那二哥還沒找到下家？”她偏過頭，把他從頭到腳看一輪“不應該啊，我家二哥長得英俊倜儻、性感風流，這樣的人物，女人不是應該要前仆後繼？行情怎會這麽差？”</p>

“什麽行情差？是你家二哥本錢雄厚，有資格慢慢挑、細細選，何況就算都挑不上眼……”他勾起她的下巴，笑得像金瓶梅裏的色老爺“我不是還有退路嗎？”</p>

“什麽退路？”</p>

“是忘記了還是想後悔？我們說好，如果你到三十歲還嫁不出去，我和哥就隨你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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