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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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別墅之旅歸來已有兩周。期間，切斯被判定沒有任何異常，喬希也終於聯系了朋友們。埃德娜·托米似乎非常擔心，一接通電話就不停地喊叫，反覆詢問喬希是否平安無事。對於他們的提問，喬希沒能詳細回答，只能含糊其辭，這需要相當的創造力。無論如何，喬希大致解釋了一下情況，最後以一個沒有具體時間的再見留言結束了通話。
切斯回歸保鏢團隊的時間還未確定。好不容易聯系上的馬克提到，由於切斯需要為電影上映出席各種活動，這段時間又要延長了。
“聽說你下個月左右可以回歸。”
馬克的電話最後不忘給予喬希鼓勵。在重新投入工作之前，喬希還得和切斯商討兩人關系導致的日程調整。喬希首先定下了與母親見面的日子。
*
*
*
當天早上，為了切斯的來訪，母親很早就起床四處忙碌。盡管前一天已經請了清潔公司進行了徹底的大掃除，但早上起來她又開始四處掃地、拍打灰塵，整個家都充滿了她的身影。
在母親的腳步聲和機器的轟鳴聲中，喬希從睡夢中醒來，打著哈欠下了樓，卻不料停住了腳步。因為母親正在廚房忙碌，不停地從冰箱裏取出各種食材，雜亂無章地擺在餐桌上。
“媽，不用這麽麻煩吧。”
盡管切斯前一天反覆說過他不怎麽吃東西，但母親似乎有她自己的想法。
“不過總得準備點什麽。啊，真忙啊。對了，能去車庫把壁毯拿出來嗎？掛在那邊的墻上。後門的油漆剝落了，是不是已經補好了？喬希，我跟你說了吧？哎呀，割草，澆水也別忘了。”
在母親的催促下，喬希只好按照吩咐忙前忙後。他檢查了前一天剛塗好的油漆是否已經完全幹了，割了草，澆了水，還拿出了母親珍藏的壁毯，拍掉灰塵後掛在墻上。他還抽空和醒來玩玩具的皮特一起玩了一會。
“穿什麽衣服好呢？昨天應該去購物的。第一次見面，這樣合適嗎？喬希，去看看床上的衣服，你覺得哪件合適？”
“你穿什麽都好看。”
喬希誠心誠意地說，但似乎並沒有起到作用。
“喬希，快上來。”
聽到這堅定的命令，喬希無奈地走上二樓，進入了母親的臥室。床上整齊地擺放著三套衣服，喬希想起母親平時喜歡藍色，拿了一套，然而旁邊那件黃色的連衣裙看起來也不錯。
這邊更鮮艷一些？
盡管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母親。他抓了抓頭，放棄了選擇，決定將每套衣服拍成照片發給艾瑪。在焦慮的幾分鐘等待後，他終於收到了回覆。
[綠色。]
艾瑪的消息只有一個簡單的詞。喬希皺了皺眉頭，看著他本想穿的兩件套。他半信半疑地拿著這套衣服下了樓，母親正忙碌地整理客廳，擡頭看見他，兩眼頓時放光。
“哎呀，你也是這麽想的。今天就穿這件吧。果然，你是我的兒子，喬希。”
說著，母親開心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然後拿過衣服回到了房間。喬希握了握空空的手後，聳了聳肩。
“等等，皮特。”
正好皮特正在玩遙控器，喬希向他請求了一點時間，打開了電視。他原本只是想看看高速追車的節目，不料卻看到了一條意外的報道。
[切斯·米勒再次毆打了狗仔隊。]
聽到播音員流暢的播報，喬希停住了。屏幕上，播音員依舊和嘉賓繼續聊著。
[切斯·米勒的電影即將上映，這樣的醜聞顯然不好。會影響票房嗎？]
[這要看嚴重程度了。畢竟影評人的反應非常好。但是，那個狗仔隊是不是瘋了？其他明星都沒去碰，偏偏找上切斯·米勒？不是找死是什麽？]
嘉賓故意挑選了一些刺激性的詞匯，誇張地說著。他們繼續一本正經地討論切斯·米勒過去對狗仔隊的暴行，明星為保護自己的私生活可以公開到什麽程度，以及狗仔隊是否真的那麽可惡等沒有答案的話題。喬希看著這一切，心中焦急不已。若不是皮特在腳邊玩著玩具車，他早就破口大罵了。
別再胡說八道了，快點讓我看畫面。
喬希緊握拳頭，好不容易才忍住怒氣。等終於看到期待的畫面時，他急忙調整坐姿。事件的起因完全不清楚。屏幕上只看到狗仔隊把相機對著切斯，切斯奪過相機，不顧保鏢的勸阻，把狗仔隊打得粉碎，還把倒地的對方踢倒在地，最終甚至掐住了他的脖子。哎呀。
發呆地看著屏幕的喬希慌忙抱起皮特。什麽都不知道的皮特在喬希的肩膀上推著玩具車，嘴裏模仿著引擎的聲音。喬希習慣性地輕拍孩子的背，呆呆地想著。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母親不知何時下樓了，發出一聲尖叫。慌亂的喬希急忙想換頻道，但已經來不及了。母親用驚訝的眼神看著屏幕，不斷地說：“天哪，天哪。”其間，電視上不斷地重覆播放同一場景。喬希只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地直冒冷汗。終於，畫面一轉，主播出現在屏幕上。
[切斯·米勒真的很久沒有這麽大發雷霆了。聽說那個狗仔隊要休養12周。]
嘉賓接著她的話說。
[這段時間，還真沒有哪個狗仔隊敢這麽大膽地把相機伸到切斯面前。]
嘉賓對狗仔隊的印象似乎不太好，但還算比較友好，而主播則完全不是這樣。
[作為明星，私生活曝光應該是要接受的一部分吧？我覺得切斯·米勒做得有些過分，希望這不會影響到他的作品。]
喬希很快就明白了她為什麽會對切斯如此負面。
[我非常喜歡原著。]
這話意思是她也是切斯扮演的“火焰博士”的粉絲，即所謂“火焰粉”。嘉賓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饒有興致地說。
[切斯·米勒的演技還有什麽好說的？我非常期待這次的電影。]
然而，主播依舊是那種否定的態度。她不悅地收尾。
[演技和人品不一定成正比。]
主播雖然是笑著說話，但誰都看得出她並非開玩笑。看著屏幕的母親搖了搖頭說。
“就算狗仔隊討人厭，也不至於這樣，真嚇人。你應該早點換頻道，不讓皮特看到。”
面對母親的責備，喬希敷衍地回答。
“我這不是抱著他嗎。”
就在這時，皮特在他的懷裏掙紮著，把玩具車沿著他的背滑了下去。發出“嗚嗚”引擎聲音的孩子的背影讓母親聳了聳肩。
“那就算了。總之，真是什麽樣的人都有。”
母親重新搖了搖頭，看了看墻上的鐘，驚訝地說。
“時間已經這麽晚了？快去準備一下。喬希，你在幹什麽？快去洗個澡，換身衣服。畢竟是來家裏做客，得有點樣子。洗個澡也順便把皮特洗一下。”
母親昨天忘了給他買衣服，但沒忘記給皮特買新衣服。喬希走進房間，看到床上放著母親事先準備好的皮特的衣服。
……應該沒事吧，應該不至於。
他心裏雖然有些不安，但還是開始給皮特脫衣服，一起走進浴室。母親對名人和明星的事不太了解，所以不太可能認出來。喬希再次安慰自己，急忙給皮特洗澡。
切斯過來的時間只剩下一個多小時了。
“你，為什麽總是這麽坐立不安的？神經兮兮的。”
母親皺著眉頭把早早準備好的食物擺上餐桌，責備道。喬希只是尷尬地笑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時間在不斷流逝，切斯出現的時間也越來越近。
忽然，門外傳來了汽車引擎聲。喬希急忙跑到客廳的窗戶旁，看到一輛熟悉的車減速停在家門口。是艾瑪。
“哇，你家怎麽這麽講究？”
一走進客廳，艾瑪就睜大了眼睛。她今天特地為了見喬希的對像而請了假，難得穿上了正裝。她輕聲對喬希說，從他身邊走過時還特意強調了一下。
“這是香奈兒的。”
喬希心想，她沒必要這麽強調。但隨後他記起母親給她挑的兩件套外套上也 有同樣的標志。而且，艾瑪還更進一步，把金色的頭發向後一甩，自信地宣布。
“每個女人都應該有一件香奈兒。為了應付這樣的場合。”
喬希真不明白，艾瑪瞪大了眼睛。
“應付這樣的場合，什麽場合？”
緊接著，她交叉雙臂，擺出一副戰鬥姿態，自言自語道。
“倒要看看你們中了什麽魔，怎麽會被那樣一個美人迷得團團轉。”
盡管艾瑪在外面總是被人說成是南瓜或醜八怪，但這次她顯然準備充分。曾經，喬希像往常一樣取笑艾瑪，結果她真的生氣了。但喬希那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樣說過。
〈沒有人會認為自己的親兄弟姐妹漂亮。〉
雖然這話不假，但艾瑪卻記在心裏。喬希也知道自己不能誇妹妹漂亮，但他清楚妹妹的外貌並不特別差。正因為如此，他在學生時代不得不費盡心思趕走那些不斷追求她的蜜蜂和蒼蠅。
說起來，
“公司最近怎麽樣？艾瑪。”
面對喬希的詢問，艾瑪暫時放下了警惕，開始抱怨起來。
“新來的員工簡直一團糟。就算我教他做事，他還是不斷出錯，尤其是我吩咐的事情更是容易出岔子。我看他是故意整我吧？別人做什麽都能做好，我一罵他，他們卻都不同意。說人總會犯錯，但這完全是因為我吩咐的事情他才出錯。”
看著憤怒的妹妹，喬希開口了。
“那個男人，長怎麽樣？”
“像只猩猩。”
一句話評價完了，喬希在心裏嘆了口氣。你真是討厭肌肉啊。
“艾瑪，我認為……”
就在喬希打算開口時，外面再次傳來了引擎聲。這次不是一輛，而是幾輛。
“來了嗎？”
準備妥當，剛從房間出來的母親興奮地問道。喬希凝視著窗外。幾輛黑色轎車依次停穩，看來沒有錯。艾瑪驚訝地眨眼問。
“哇？喬希，對方有多少人，怎麽有這麽多車？”
“一個。”
喬希尷尬地急忙回答。艾瑪依然盯著窗外的車群，繼續問。
“一個？為什麽會有這麽多人來？那邊家族人數多嗎？”
“不，也不是。”
現在再找借口或拖延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很快切斯就會下車出現。
“嗯，這個。”
喬希假咳一聲，正準備開口，母親突然說道。
“看到這些車，我想起了早上看到的那篇報道。說什麽演員在路上毆打人，隔著屏幕都感到非常恐怖。”
雖然喬希很驚訝，但艾瑪似乎已經知情，冷冷地回應。
“哦，是切斯·米勒嗎？他本來就不是個好東西。”
“艾瑪！”
喬希不由自主地叫出聲。母親和艾瑪同時轉向喬希，疑惑地看著他。但喬希一時無言以對。
“不，皮特能聽到。”
母親毫不知情地附和。
“對，艾瑪。孩子能聽到，說話要小心點。”
緊接著，她又補了一句，這讓喬希更無奈了。
“要是皮特長大後變得像那個演員一樣暴力，該怎麽辦？”
“確實，切斯·米勒張嘴就是臟話。”
艾瑪點頭同意，喬希再次無言。現在只能聽天由命了。
正這麽想時，門鈴響了。
“哦，看來他們到了。”
艾瑪急忙從窗邊離開，母親也轉過身來，喬希最後跟著動了腳步。
清脆的門鈴聲再次響起。艾瑪和母親互相檢查了一番，深呼吸後轉身。
“請進。”
母親微笑著打開門，面對戴著深色墨鏡的健壯男人，她說了準備好的話。
“您好，我是傑奎琳。我一直在等您。”
她先伸出手，但那個男人沒有握手。喬希認得他，正是切斯的保鏢團隊隊長。他看到站在母親身後的喬希，瞬間楞住了，但隨即恢覆了那張冷酷無情的表情，開口說道。
“是貝利家嗎？”
“……是的。”
母親尷尬地收回手，這才似乎覺得有些不對勁，目光輕輕掠過男人的身後。幾位男士相繼出現，不一會兒，家門口就擠滿了穿著黑西裝的男人。
“真不吉利。”
艾瑪在喬希身旁低聲嘀咕著。
“我這種場面見多了，我們公司的老板一出動，總是這樣。”
喬希不自覺地咽了一口幹唾沫。艾瑪立刻察覺到這個聲音，迅速擡頭看著他。
“你到底在跟誰交往，喬希？”
她帶著滿滿的疑惑問道，這時那個人終於現身了。
“哦？”
艾瑪看到從車上下來的男士伸直腰，不禁發出了一聲奇妙的讚嘆。雖然只是一個簡短的字，但裏面充滿了驚訝、懷疑、不安和焦躁等種種負面情緒。她急忙轉回目光，再次看向門外。
難道，真的是他？
那個男人手持一束大花，用大步流星地走向他們等待的宅邸。華麗的玫瑰花束與他閃耀的金發尤為相配，而他那副太陽鏡上還勾勒著一個醒目的標記。
艾瑪仍然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交替看著喬希和他。母親也顯得十分困惑，只是不斷地眨著眼睛，盯著一步步靠近的男人。
他身後的黑西裝男士們站在樓梯上，不一會兒，他就站在了門口，面對著他們。
“您好，初次見面。”
他摘下太陽鏡，將花束遞給母親，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他那深紫色的眼睛在華麗地閃爍著。
“我是切斯·米勒。”
那一刻，艾瑪和母親似乎連呼吸都忘了。
住宅區十分寧靜。在那慵懶的陽光下，只有家門口聚集了十幾位穿著黑西裝的男士，但情況並沒有因此顯得特別不同。那是一個悠閑的下午，空氣中似乎都在緩慢地流動，他們圍坐在餐桌旁。
“……”
“……”
一如既往的寧靜持續著。然而，這種寧靜現在卻顯得與往常不同，因為他們的存在中多了一個異質的男子。平日裏那種和平的靜默，此刻卻令人難以忍受。
母親努力按照計劃行事，首先試圖向切斯打個招呼。盡管他正對她露出燦爛的笑容，但她怎麽也說不出話來，因為在她的腦海中浮現的是一幕：切斯正用相機狠狠地對著狗仔隊。
〈他就是個垃圾。〉
艾瑪回想起自己對母親說的話，母親也是同樣的想法，而此刻連喬希都無法例外。
為了按計劃結束這局面，母親費盡心思。她勉強露出一個微笑，打了招呼，然後將切斯迎進屋內，領到已經擺好食物的餐桌旁。現在，他們全都圍坐在餐桌旁，像死了一樣沈默。
只有切斯表現得泰然自若。他從母親遞給他的盤子裏舀了一勺土豆沙拉，遞給旁邊的喬希，喬希默默地重覆了同樣的動作，遞給艾瑪。盤子在餐桌上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一段時間裏，只有餐具碰撞的聲音在他們之間持續，沒有人開口說話。就連平時愛出風頭的皮特此刻也緊緊貼在喬希的身旁，只是緊張地觀察著，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切斯。
“嗯。”
母親終於下了決心，清了清嗓子，開口問道。
“我聽說您是演員，是嗎？”
“是的。”
切斯用流暢的語氣回答。
“從小就開始拍攝了，您可能不知道……”
切斯說起某個產品的名字時，母親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那款巧克力棒！”
“是的。”
切斯點了點頭。
“那就是我。”
母親很快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說話也有些結巴。
“天哪，這……你是女生來的？”
她努力想要將眼前高大的男人與她記憶中可愛的小女孩重疊在一起，但切斯還是微笑著開了口。
“按照角色的要求，那次我扮演了女生。在最近的電影裏也有類似的場景。”
“你拍了巧克力棒廣告？”＊
“哈哈哈哈哈。”
母親問話時，切斯放聲大笑。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他這樣笑。母親和艾瑪自然感到驚訝，喬希也楞住了，轉身看著他。切斯笑著繼續說道：
“不是，那是在劇中的一個角色需要男扮女裝的場景。因為我身高太高，所以幾乎只有坐著的鏡頭……”
說完後，他柔聲補充道：
“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可以一起在我家的電影院觀看首映嗎？”
“這怎麽可能？票早都賣光了吧。”
喬希疑惑地問道，切斯轉頭看著他回答：
“我家有私人電影院。如果皮特也一起來的話，會更加有趣。”
哦，是這樣。喬希遲鈍地回想起這個事實，感到有些意外。在切斯用的主樓外，莊園裏還有幾棟建築，其中一個就是電影院。雖然他從未見過切斯在這裏放映，但在巡邏時經常進入電影院，每次都驚訝於那裏的先進設備和巨大的屏幕。
“很久沒去過電影院了。現在都是怎麽買票的？網上訂嗎？”
母親好奇地問。喬希正打算提議下次一起去看電影，切斯卻搶先一步開口：
“所有設施都很齊全，你們來的時候盡管放松享受。”
“家裏有這種設施？ Wow。”
艾瑪無意中插嘴，隨即急忙閉上了嘴。切斯朝她笑了笑，點了點頭。
“盡量做得和外面的電影院一模一樣。從售票處買票到什麽都有，一切都幾乎一樣。”
那天，切斯計劃在接待處安排工作人員，營造出盡量接近電影院的氛圍。甚至可能還會請一些觀眾一起觀看。想到這裏，喬希突然與切斯對上了眼神。
即使喬希已經看過他的臉無數次，但切斯的微笑還是讓他失了神。母親就更不用說了，皮特也將叉子停在了半空，盯著切斯。
唯一沒有被奪去靈魂的是艾瑪。
吃完這頓溫馨的晚餐後，母親叫住喬希，讓他帶切斯參觀一下家。她打算趁這期間煮咖啡，準備些簡餐。艾瑪一邊幫忙準備，一邊偷偷觀察母親。與最初見到切斯時的反應不同，母親現在已經開始輕聲哼起小曲來。
“烤餅幹差不多該涼透了，放在盤子裏吧。”
艾瑪一邊照母親的指示將剛出爐的餅幹整齊地擺到托盤上，一邊隨意說道：
“他可是出了名的脾氣不好，今天怎麽這麽客氣，真奇怪。”
盡管是自言自語，但聲音足以讓母親聽見。果然，她察覺到了艾瑪的意圖，假裝不知情地回答：
“人總會有兩面性，你爸爸其實脾氣也不太好。”
“這不可能！媽媽你騙人！”
艾瑪聽到後跳了起來，母親卻嚴肅地瞪大了眼睛。
“真的，我只是在結婚很久之後才了解到。他對我是那麽好，我都差點被騙了。”
艾瑪感到不可思議，臉都皺了起來。
“媽媽你也見過的呀。他打那些狗仔隊打得多狠。我們不是一起罵過他嗎！”
母親先是吃了一驚，隨即輕笑一聲，白了艾瑪一眼。
“他肯定有他的理由。那些狗仔隊也很有問題。隨便拍人家的照片合適嗎？畢竟還有私人生活呢。”
“媽媽！”
艾瑪再次因不可思議而大叫，母親卻顯得興致索然，輕描淡寫地轉移了話題。
“準備好了就拿出去吧。喬希也該下來了。我忘了跟你說讓我看看相冊的事情，他應該會記得吧？”
看著母親自言自語地瞥了一眼樓梯，艾瑪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
喬希推開走廊盡頭的房間門，說道：
“這裏是皮特的房間。”
切斯小心翼翼地走進敞開的門。直 到這一刻，一直騎在喬希肩膀上保持著警覺的皮特一進入自己的房間，似乎感受到了安全感，開始像往常一樣扭動臀部。
“坐下吧。”
喬希示意切斯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然後開始翻找嬰兒書架。很快，他拿出了一個相冊。
“這是剛出生時的照片。這是在醫院拍的。”
喬希一頁一頁地翻看相冊，解釋著每一張照片。從第一次抱起皮特，一起去公園，到皮特第一次學會走路，所有的記憶都在這裏。切斯側耳傾聽喬希的話，眼睛緊盯著每一張照片，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唯恐漏掉喬希的任何一句話。
“傑森。”
坐在喬希肩上看照片的皮特突然指了指其中一張。照片裏是比現在小一些的皮特，懷裏抱著他心愛的狗狗毛絨玩具。喬希停了一下，然後應道：
“是傑森。”
皮特沈默了一會兒，不再扭動屁股。他只是靜靜地盯著那張照片，切斯的心也跟著沈重起來。仿佛察覺到了切斯的情緒，喬希輕描淡寫地說：
“不是你的錯。”
隨即，他翻過了那頁。皮特楞了一下，但沒有發脾氣。喬希繼續說道：
“下次我們再買一個新的狗狗毛絨玩具吧。我都忘了，這次我們買個老虎的怎麽樣？”
喬希拉過皮特的小身子，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皮特依然盯著相冊回答：
“狗狗，我喜歡狗狗。”
“……”
“皮特喜歡狗狗。”
盡管皮特一再強調，但喬希和切斯都無法回應他的話。
“嗯哼。”
幾秒鐘後，喬希清了清嗓子。
“皮特，有件事我想和你說。很重要。”
“嗯？”
皮特轉過頭，好奇地望著喬希。喬希把他放回地上，切斯隱約猜到了喬希想說什麽，但不敢妄下結論。因此，他只是假裝平靜地等待喬希開口。喬希定睛看著皮特，緩緩開口：
“還記得我們之前見過這個人嗎？你還記得嗎？”
喬希小心翼翼地提起，皮特順著他的話轉過頭。切斯緊張地與孩子的眼神相遇，意識到自己的表情僵住了，但為時已晚。皮特突然驚慌，猛地撲進了喬希的懷裏。
“沒關系。”
在切斯感到失望之前，喬希用口型安慰道：
“因為他喜歡你。”
皮特第一次見到切斯時，喬希也說過同樣的話。當時皮特也是迅速躲進喬希的懷裏，盡量避開切斯。喬希固然了解皮特，但他真的喜歡我嗎？切斯的信心動搖了。
看著垂頭喪氣的切斯，喬希再次將註意力轉移到孩子身上。
“皮特，我們之前見過。你不記得了嗎？他是救了你的人。”
提到那天，皮特終於有了反應。他從喬希的懷裏擡起頭，眨了眨眼睛。
“對。”
喬希點了點頭。
“就是他，皮特。你的救命英雄。”
聽到“英雄”這個詞，切斯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孩子帶著困惑的表情轉頭看著切斯，眨了幾次眼睛後，又轉向喬希，突然露出一副不滿的神情。
“你在撒謊。”
“沒有撒謊。”
“你在撒謊，頭發顏色不一樣。”
直到這時，喬希才明白皮特如此認生的原因。原來，切斯當時為了拍電影染成了黑色頭發，而現在恢覆了本來的金發，這讓皮特感到困惑，無法認出切斯。切斯和喬希一時無言，不知道該如何說服孩子。這樣的意外阻礙他們完全沒有預料到。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現在又回到了原點。
“……我應該繼續染發的。”
“不，我喜歡你的金發。”
切斯帶著苦笑回答，但目光又回到了皮特身上。喬希思考了一會兒，如何克服眼前的情況。即使皮特不能認出那天的英雄，但他對切斯確實有好感，這是喬希最清楚的。畢竟，皮特總是試圖接近喬希，這已經是足夠的證據了。孩子之前見到淵宇，以及在游樂園第一次見到切斯時，反應也和現在一樣。
“就是這樣。”
想通了這一點，喬希把皮特從懷裏拉了出來。皮特掙紮著想再撲進他懷裏，喬希卻堅定地與他四目相對，問道：
“皮特，說實話，切斯好看嗎？”
“……？”
“我說的是他。”
喬希輕輕點了點頭，皮特也轉過頭來。兩人的目光再次交匯，皮特突然掙紮起來。
“嗚，嗚。”
“知道了，知道了。”
這次喬希確定了。他抱著皮特，轉向切斯開口說道。
“因為你覺得他好看，對吧。”
“呵。”
切斯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喬希卻認真地補充道。
“遇到覺得好看的人，他就會這樣。在你之前，他也這樣過好幾次了，相信我。”
喬希強調完又問皮特。
“我說的對嗎，皮特？說實話。”
“……”
“皮特。”
再叫了一聲，皮特才緩緩轉過頭望著切斯。或許是因為剛才的掙紮，他的臉現在紅得像蘋果。
“……好看。”
皮特終於咕噥道，然後又把臉埋在喬希的肩膀上。喬希得意地望向切斯，而切斯依然半信半疑地問道。
“那是，你喜歡我？”
喬希沒有回答，而是轉向皮特。
“皮特，回答他。”
“……”
“皮特。”
這次也是在反覆呼喚後，皮特才有了回應。但喬希和切斯都清晰地看到，他微微點了點頭。切斯終於松了口氣，喬希微微笑著摸了摸皮特的圓腦袋。切斯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們。見到切斯那無濾鏡的苦澀表情，喬希略一沈思，擡起了頭。
“切斯。”
正想開口時，敲門聲傳來，門隨即被推開。艾瑪猛地探進頭，快速掃視了一圈房間，然後目光鎖定在喬希身上。
“在幹什麽？下來喝點茶。”
喬希抱著孩子站起身，切斯也跟著站起來了。一直在客廳等候的母親見到他們帶著孩子出現，不由得讚嘆道。
“真是溫馨的場面啊。是吧，艾瑪？”
對於母親的話，喬希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有去看切斯的表情。艾瑪穿過兩人，坐回自己的位置，漫不經心地回答。
“還好，看起來還不錯。”
“真應該拍張照留念。”
母親一邊遺憾地說，一邊坐了下來。喬希抱著皮特坐下，切斯也跟著坐了下來，母親迫不及待地開口。
“皮特真的好可愛啊？”
她的眼神一直沒有從孩子的後腦勺上移開，充滿愛意地繼續說道。
“因為有了這個孩子，我們感到多麽幸福啊。他太可愛了，心地也非常美好。喬希經常工作外出見不到他，但他總是很乖。”
母親像自言自語般輕輕摸了摸皮特的頭。
“要是能見證皮特長大就好了。”
“……嗯。”
切斯停頓了一會兒，才回應道。
“是啊，要是能見證他長大就好了。”
他的話引來了所有人的目光。切斯只是盯著皮特，似乎想要觸碰他，但他的手指輕輕敲打著大腿，最終還是沒有伸出去。這模樣連艾瑪都不禁生出些許同情。母親趕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轉移了目光。她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沈默，轉向切斯問道。
“你是怎麽和喬希認識的？真的，喬希突然說帶回皮特的爸爸，我們都太驚訝了。對吧？”
“對。”
母親征求艾瑪的同意，她點了點頭。
“而且對手居然是你，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雖然故意把話說得很長，帶著嘲諷的語氣，但沒有人理她。母親滿意地點了點頭，等待切斯的回答。這次先開口的是喬希。
“之前說過，是在做保鏢的時候認識的。”
“你等等，他的說法和你不一樣啊。”
“是一樣的。”
切斯插了一句，她隨即表示讚同，“是這樣嗎？”
這對話真傻。
艾瑪扭曲著臉，輪流看著他們三個，但仍然感到孤立無援。母親又接著說道。
“那麽後來呢？你是不是一見鐘情，之後再次見面就愛上了喬希？”
母親期待著一個浪漫的回答，眼神閃亮。但切斯這次又否認了。
“一開始我根本記不起來了。”
又是一陣尷尬的沈默。喬希覺得他真的太直白了。可能是因為缺乏社交技能。總之，現在再學也來不及了，喬希便替他補充說明。
“不過你還是認出我來了吧？那說明你記得。”
切斯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仿佛同意了這個說法。
“因為長得太帥了，當保鏢的我還記得你。”
“果然如此。”
母親笑得更加燦爛，接著說道：
“喬希真像他爸爸。我們可是第一眼就相互吸引了。不是說靈魂伴侶一眼就能認出來嗎？”
她用無比溫柔的目光輪流看著兩人。
“你也一樣吧？彼此認出來了，但時機不對。不過現在終於在一起了。”
“真是圓滿的結局。”
艾瑪的話語聽起來非常冷漠。她一直不太喜歡母親態度的突然轉變。喬希和皮特的臉色蒼白都是得自媽媽的遺傳。想到這裏，艾瑪淡淡地說了出來。
“到處都在鬧騰，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那些狗仔隊的事。”
“親愛的。”
“艾瑪。”
母親和喬希同時制止她，但切斯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他迎上艾瑪冰冷的目光，下巴微微上揚。然而，切斯心裏想的和她預想的完全不同。
他突然覺得自己誤解了艾瑪和喬希，現在對喬希當時那副目瞪口呆的樣子也理解了。
真是太像了。
據母親說，爸爸的基因傳給了艾瑪和皮特。看著這些相似的臉龐，切斯感到非常驚奇。更令他驚奇的是，在這些情況下，唯一能讓他心動，讓他迫不及待想親吻的，只有喬希的臉。
“那些狗仔隊。”
切斯迎著艾瑪銳利的目光開口說道。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們以前就一直在跟蹤我，即使警告了多次也不聽。那天對我是個重要的日子，我情緒本來就很緊張，可他們擋在我面前狂按快門，我實在忍無可忍。我讓他們讓開，但他們根本不聽，還挑釁我打他們。”
“所以我照做了。”切斯說完，母親用手捂住臉頰，發出讚嘆。
“哦，原來是這樣。”
接著，她以充滿同情的口吻補充道：
“暴力固然不好，但也有迫不得已的情況。果然，媒體總是不公正的，只展示一面之詞。”
艾瑪沒再說話，只是把已經冷掉的咖啡端到嘴邊。母親接著發表了幾句關於媒體的偏見和虛偽之後，才轉向其他話題。又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後，喬希起身準備把皮特抱到床上。
“要一起過去嗎？”
切斯隨即站了起來。喬希理所當然地把皮特抱在一側手臂裏，另一只手伸向切斯。兩人牽著手，一起走上樓梯，母親滿臉欣慰地望著他們。
只剩下母親和艾瑪時，母親滿意地嘆了口氣。
“喬希遇到了好人，真是幸運。而且皮特的爸爸是喬希，真是太棒了。”
“在媽媽眼裏他就是好人嗎？別人都說他渾身是垃圾。”
艾瑪冷淡地說，母親瞪大了眼睛。
“渾身是垃圾，這話也太過分了，艾瑪。說這樣的好人。”
艾瑪真想把切斯在拍攝現場、私人生活中，甚至在紅毯上所受的種種惡行和汙言穢語全部揭露出來，但這些內容實 在太多了。光是想起來就讓她感到疲憊，最終她只能這樣說道：
“媽媽，長得好看並不代表人就一定好。”
艾瑪的批評讓母親搖搖頭，說道：
“臉龐是心靈的鏡子。”
喬希小心翼翼地把皮特放在嬰兒床上，確認孩子已經睡得很沈，舒展了一下腰身。他瞥了一眼旁邊，發現切斯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皮特。即使孩子已經睡著了，他還是沒有敢主動伸手。他顯然是害怕被拒絕。
“切斯。”
喬希輕聲說道。切斯在幾秒鐘的停頓後才轉過頭來。喬希看著他勉強從皮特身上移開的目光，提出了建議。
“你願意單獨和皮特度過一天嗎？”
“……什麽？”
切斯驚訝地僵住了。喬希繼續說道：
“剛才沒機會說，如果要親近起來，最好多花時間在一起，對吧？這樣皮特自然而然就會接受你是他爸爸的事實。……上次見面時，我以為你已經記住了他的臉，但現在好像又回到了原點。”
“再染頭發……”
“我不能。”
喬希果斷地劃清了界限。切斯沈默了一會兒，喬希軟化了語氣，補充道：
“畢竟不能一輩子都染發。下次拍攝頭發又會變成什麽顏色誰知道呢。你得讓自己習慣。”
雖然他說得沒錯，但一想到皮特總是躲著他，喬希就難免焦急。
“……如果能記住就好了。”
切斯低頭看著皮特，喃喃自語。
“如果從一開始就記得那天的事情……”
如果當時記得，切斯或許就能一直陪在喬希身邊了。從懷孕開始，他就能看到相冊裏所有的場景。在喬希因懷孕感到不適時，在他進手術室時，甚至是孩子半夜哭鬧時，他都能第一時間沖過去抱住他。如果當時記得，
皮特現在就不會躲著他了。
切斯默默地看著皮特，表情充滿了荒涼。喬希即使不聽他開口，也能看透他的心思。因此，他的愧疚感也無法避免。畢竟剝奪了切斯這個機會的人就是他自己。盡管他從未想過自己和切斯的關系會變成這樣。
“沒事，切斯。”
喬希開口說道。
“從現在開始也不晚。皮特很快就會習慣你的。”
他溫柔地撫摸了切斯的臉。
“你會是一個好爸爸。”
切斯沒有回應，只是握住喬希的手，在手心輕輕一吻。但這對喬希來說已經足夠了。安靜地離開房間的喬希，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
“剛才說的重要日子是什麽？”
“什麽？”
切斯仿佛聽不懂他在說什麽，眨了眨眼。喬希解釋道：
“就是和狗仔隊對峙的那一天。說起來，你有沒有被起訴？你說你受了重傷的。”
“律師會處理的。”
應該是這樣吧。
喬希內心認可了這淡漠的回答，然後又問：
“那是什麽日子？”
雖然之前看起來沒什麽，但今天他為什麽那麽敏[gǎn]？喬希的好奇心難以抑制。切斯瞥了他一眼，開口說道：
“秘密。”
眨著眼睛的切斯微微一笑，轉身先走下了樓梯。留在樓上的喬希皺了皺眉，張開雙手，但切斯沒有再繼續解釋。
在樓梯下站定，他擡頭望向上方，猶豫片刻後，還是開口問道：
“什麽時候可以和皮特一起度過時光？”
盡管裝作無所謂，但喬希還是察覺到了他的緊張。既然切斯不願意再解釋，喬希也就放棄了。
“這得看你的時間安排了。畢竟你比皮特忙得多吧？”
走下樓梯的喬希說道。切斯繼續問道：
“皮特沒有什麽時間安排嗎？”
“這誰知道？”
看到他那紫色眼眸裏的戲謔，喬希裝模作樣地回答：
“如果你提出一個日期，也許我可以調整一天的時間。”
“拜托了。”
切斯像是在祈禱般嘆氣，喬希忍不住笑了出來。切斯也露出了微笑，歪了歪頭。喬希閉上眼睛，接受了他的吻。切斯背靠在墻上，喬希緊貼著他。在樓梯下面的僻靜角落，他們就這樣秘密地親吻著。廚房的紗門半開著，遠處傳來了風中的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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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之旅歸來已有兩周。期間，切斯被判定沒有任何異常，喬希也終於聯系了朋友們。埃德娜·托米似乎非常擔心，一接通電話就不停地喊叫，反覆詢問喬希是否平安無事。對於他們的提問，喬希沒能詳細回答，只能含糊其辭，這需要相當的創造力。無論如何，喬希大致解釋了一下情況，最後以一個沒有具體時間的再見留言結束了通話。
切斯回歸保鏢團隊的時間還未確定。好不容易聯系上的馬克提到，由於切斯需要為電影上映出席各種活動，這段時間又要延長了。
“聽說你下個月左右可以回歸。”
馬克的電話最後不忘給予喬希鼓勵。在重新投入工作之前，喬希還得和切斯商討兩人關系導致的日程調整。喬希首先定下了與母親見面的日子。
*
*
*
當天早上，為了切斯的來訪，母親很早就起床四處忙碌。盡管前一天已經請了清潔公司進行了徹底的大掃除，但早上起來她又開始四處掃地、拍打灰塵，整個家都充滿了她的身影。
在母親的腳步聲和機器的轟鳴聲中，喬希從睡夢中醒來，打著哈欠下了樓，卻不料停住了腳步。因為母親正在廚房忙碌，不停地從冰箱裏取出各種食材，雜亂無章地擺在餐桌上。
“媽，不用這麽麻煩吧。”
盡管切斯前一天反覆說過他不怎麽吃東西，但母親似乎有她自己的想法。
“不過總得準備點什麽。啊，真忙啊。對了，能去車庫把壁毯拿出來嗎？掛在那邊的墻上。後門的油漆剝落了，是不是已經補好了？喬希，我跟你說了吧？哎呀，割草，澆水也別忘了。”
在母親的催促下，喬希只好按照吩咐忙前忙後。他檢查了前一天剛塗好的油漆是否已經完全幹了，割了草，澆了水，還拿出了母親珍藏的壁毯，拍掉灰塵後掛在墻上。他還抽空和醒來玩玩具的皮特一起玩了一會。
“穿什麽衣服好呢？昨天應該去購物的。第一次見面，這樣合適嗎？喬希，去看看床上的衣服，你覺得哪件合適？”
“你穿什麽都好看。”
喬希誠心誠意地說，但似乎並沒有起到作用。
“喬希，快上來。”
聽到這堅定的命令，喬希無奈地走上二樓，進入了母親的臥室。床上整齊地擺放著三套衣服，喬希想起母親平時喜歡藍色，拿了一套，然而旁邊那件黃色的連衣裙看起來也不錯。
這邊更鮮艷一些？
盡管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母親。他抓了抓頭，放棄了選擇，決定將每套衣服拍成照片發給艾瑪。在焦慮的幾分鐘等待後，他終於收到了回覆。
[綠色。]
艾瑪的消息只有一個簡單的詞。喬希皺了皺眉頭，看著他本想穿的兩件套。他半信半疑地拿著這套衣服下了樓，母親正忙碌地整理客廳，擡頭看見他，兩眼頓時放光。
“哎呀，你也是這麽想的。今天就穿這件吧。果然，你是我的兒子，喬希。”
說著，母親開心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然後拿過衣服回到了房間。喬希握了握空空的手後，聳了聳肩。
“等等，皮特。”
正好皮特正在玩遙控器，喬希向他請求了一點時間，打開了電視。他原本只是想看看高速追車的節目，不料卻看到了一條意外的報道。
[切斯·米勒再次毆打了狗仔隊。]
聽到播音員流暢的播報，喬希停住了。屏幕上，播音員依舊和嘉賓繼續聊著。
[切斯·米勒的電影即將上映，這樣的醜聞顯然不好。會影響票房嗎？]
[這要看嚴重程度了。畢竟影評人的反應非常好。但是，那個狗仔隊是不是瘋了？其他明星都沒去碰，偏偏找上切斯·米勒？不是找死是什麽？]
嘉賓故意挑選了一些刺激性的詞匯，誇張地說著。他們繼續一本正經地討論切斯·米勒過去對狗仔隊的暴行，明星為保護自己的私生活可以公開到什麽程度，以及狗仔隊是否真的那麽可惡等沒有答案的話題。喬希看著這一切，心中焦急不已。若不是皮特在腳邊玩著玩具車，他早就破口大罵了。
別再胡說八道了，快點讓我看畫面。
喬希緊握拳頭，好不容易才忍住怒氣。等終於看到期待的畫面時，他急忙調整坐姿。事件的起因完全不清楚。屏幕上只看到狗仔隊把相機對著切斯，切斯奪過相機，不顧保鏢的勸阻，把狗仔隊打得粉碎，還把倒地的對方踢倒在地，最終甚至掐住了他的脖子。哎呀。
發呆地看著屏幕的喬希慌忙抱起皮特。什麽都不知道的皮特在喬希的肩膀上推著玩具車，嘴裏模仿著引擎的聲音。喬希習慣性地輕拍孩子的背，呆呆地想著。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母親不知何時下樓了，發出一聲尖叫。慌亂的喬希急忙想換頻道，但已經來不及了。母親用驚訝的眼神看著屏幕，不斷地說：“天哪，天哪。”其間，電視上不斷地重覆播放同一場景。喬希只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地直冒冷汗。終於，畫面一轉，主播出現在屏幕上。
[切斯·米勒真的很久沒有這麽大發雷霆了。聽說那個狗仔隊要休養12周。]
嘉賓接著她的話說。
[這段時間，還真沒有哪個狗仔隊敢這麽大膽地把相機伸到切斯面前。]
嘉賓對狗仔隊的印象似乎不太好，但還算比較友好，而主播則完全不是這樣。
[作為明星，私生活曝光應該是要接受的一部分吧？我覺得切斯·米勒做得有些過分，希望這不會影響到他的作品。]
喬希很快就明白了她為什麽會對切斯如此負面。
[我非常喜歡原著。]
這話意思是她也是切斯扮演的“火焰博士”的粉絲，即所謂“火焰粉”。嘉賓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饒有興致地說。
[切斯·米勒的演技還有什麽好說的？我非常期待這次的電影。]
然而，主播依舊是那種否定的態度。她不悅地收尾。
[演技和人品不一定成正比。]
主播雖然是笑著說話，但誰都看得出她並非開玩笑。看著屏幕的母親搖了搖頭說。
“就算狗仔隊討人厭，也不至於這樣，真嚇人。你應該早點換頻道，不讓皮特看到。”
面對母親的責備，喬希敷衍地回答。
“我這不是抱著他嗎。”
就在這時，皮特在他的懷裏掙紮著，把玩具車沿著他的背滑了下去。發出“嗚嗚”引擎聲音的孩子的背影讓母親聳了聳肩。
“那就算了。總之，真是什麽樣的人都有。”
母親重新搖了搖頭，看了看墻上的鐘，驚訝地說。
“時間已經這麽晚了？快去準備一下。喬希，你在幹什麽？快去洗個澡，換身衣服。畢竟是來家裏做客，得有點樣子。洗個澡也順便把皮特洗一下。”
母親昨天忘了給他買衣服，但沒忘記給皮特買新衣服。喬希走進房間，看到床上放著母親事先準備好的皮特的衣服。
……應該沒事吧，應該不至於。
他心裏雖然有些不安，但還是開始給皮特脫衣服，一起走進浴室。母親對名人和明星的事不太了解，所以不太可能認出來。喬希再次安慰自己，急忙給皮特洗澡。
切斯過來的時間只剩下一個多小時了。
“你，為什麽總是這麽坐立不安的？神經兮兮的。”
母親皺著眉頭把早早準備好的食物擺上餐桌，責備道。喬希只是尷尬地笑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時間在不斷流逝，切斯出現的時間也越來越近。
忽然，門外傳來了汽車引擎聲。喬希急忙跑到客廳的窗戶旁，看到一輛熟悉的車減速停在家門口。是艾瑪。
“哇，你家怎麽這麽講究？”
一走進客廳，艾瑪就睜大了眼睛。她今天特地為了見喬希的對像而請了假，難得穿上了正裝。她輕聲對喬希說，從他身邊走過時還特意強調了一下。
“這是香奈兒的。”
喬希心想，她沒必要這麽強調。但隨後他記起母親給她挑的兩件套外套上也 有同樣的標志。而且，艾瑪還更進一步，把金色的頭發向後一甩，自信地宣布。
“每個女人都應該有一件香奈兒。為了應付這樣的場合。”
喬希真不明白，艾瑪瞪大了眼睛。
“應付這樣的場合，什麽場合？”
緊接著，她交叉雙臂，擺出一副戰鬥姿態，自言自語道。
“倒要看看你們中了什麽魔，怎麽會被那樣一個美人迷得團團轉。”
盡管艾瑪在外面總是被人說成是南瓜或醜八怪，但這次她顯然準備充分。曾經，喬希像往常一樣取笑艾瑪，結果她真的生氣了。但喬希那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樣說過。
〈沒有人會認為自己的親兄弟姐妹漂亮。〉
雖然這話不假，但艾瑪卻記在心裏。喬希也知道自己不能誇妹妹漂亮，但他清楚妹妹的外貌並不特別差。正因為如此，他在學生時代不得不費盡心思趕走那些不斷追求她的蜜蜂和蒼蠅。
說起來，
“公司最近怎麽樣？艾瑪。”
面對喬希的詢問，艾瑪暫時放下了警惕，開始抱怨起來。
“新來的員工簡直一團糟。就算我教他做事，他還是不斷出錯，尤其是我吩咐的事情更是容易出岔子。我看他是故意整我吧？別人做什麽都能做好，我一罵他，他們卻都不同意。說人總會犯錯，但這完全是因為我吩咐的事情他才出錯。”
看著憤怒的妹妹，喬希開口了。
“那個男人，長怎麽樣？”
“像只猩猩。”
一句話評價完了，喬希在心裏嘆了口氣。你真是討厭肌肉啊。
“艾瑪，我認為……”
就在喬希打算開口時，外面再次傳來了引擎聲。這次不是一輛，而是幾輛。
“來了嗎？”
準備妥當，剛從房間出來的母親興奮地問道。喬希凝視著窗外。幾輛黑色轎車依次停穩，看來沒有錯。艾瑪驚訝地眨眼問。
“哇？喬希，對方有多少人，怎麽有這麽多車？”
“一個。”
喬希尷尬地急忙回答。艾瑪依然盯著窗外的車群，繼續問。
“一個？為什麽會有這麽多人來？那邊家族人數多嗎？”
“不，也不是。”
現在再找借口或拖延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很快切斯就會下車出現。
“嗯，這個。”
喬希假咳一聲，正準備開口，母親突然說道。
“看到這些車，我想起了早上看到的那篇報道。說什麽演員在路上毆打人，隔著屏幕都感到非常恐怖。”
雖然喬希很驚訝，但艾瑪似乎已經知情，冷冷地回應。
“哦，是切斯·米勒嗎？他本來就不是個好東西。”
“艾瑪！”
喬希不由自主地叫出聲。母親和艾瑪同時轉向喬希，疑惑地看著他。但喬希一時無言以對。
“不，皮特能聽到。”
母親毫不知情地附和。
“對，艾瑪。孩子能聽到，說話要小心點。”
緊接著，她又補了一句，這讓喬希更無奈了。
“要是皮特長大後變得像那個演員一樣暴力，該怎麽辦？”
“確實，切斯·米勒張嘴就是臟話。”
艾瑪點頭同意，喬希再次無言。現在只能聽天由命了。
正這麽想時，門鈴響了。
“哦，看來他們到了。”
艾瑪急忙從窗邊離開，母親也轉過身來，喬希最後跟著動了腳步。
清脆的門鈴聲再次響起。艾瑪和母親互相檢查了一番，深呼吸後轉身。
“請進。”
母親微笑著打開門，面對戴著深色墨鏡的健壯男人，她說了準備好的話。
“您好，我是傑奎琳。我一直在等您。”
她先伸出手，但那個男人沒有握手。喬希認得他，正是切斯的保鏢團隊隊長。他看到站在母親身後的喬希，瞬間楞住了，但隨即恢覆了那張冷酷無情的表情，開口說道。
“是貝利家嗎？”
“……是的。”
母親尷尬地收回手，這才似乎覺得有些不對勁，目光輕輕掠過男人的身後。幾位男士相繼出現，不一會兒，家門口就擠滿了穿著黑西裝的男人。
“真不吉利。”
艾瑪在喬希身旁低聲嘀咕著。
“我這種場面見多了，我們公司的老板一出動，總是這樣。”
喬希不自覺地咽了一口幹唾沫。艾瑪立刻察覺到這個聲音，迅速擡頭看著他。
“你到底在跟誰交往，喬希？”
她帶著滿滿的疑惑問道，這時那個人終於現身了。
“哦？”
艾瑪看到從車上下來的男士伸直腰，不禁發出了一聲奇妙的讚嘆。雖然只是一個簡短的字，但裏面充滿了驚訝、懷疑、不安和焦躁等種種負面情緒。她急忙轉回目光，再次看向門外。
難道，真的是他？
那個男人手持一束大花，用大步流星地走向他們等待的宅邸。華麗的玫瑰花束與他閃耀的金發尤為相配，而他那副太陽鏡上還勾勒著一個醒目的標記。
艾瑪仍然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交替看著喬希和他。母親也顯得十分困惑，只是不斷地眨著眼睛，盯著一步步靠近的男人。
他身後的黑西裝男士們站在樓梯上，不一會兒，他就站在了門口，面對著他們。
“您好，初次見面。”
他摘下太陽鏡，將花束遞給母親，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他那深紫色的眼睛在華麗地閃爍著。
“我是切斯·米勒。”
那一刻，艾瑪和母親似乎連呼吸都忘了。
住宅區十分寧靜。在那慵懶的陽光下，只有家門口聚集了十幾位穿著黑西裝的男士，但情況並沒有因此顯得特別不同。那是一個悠閑的下午，空氣中似乎都在緩慢地流動，他們圍坐在餐桌旁。
“……”
“……”
一如既往的寧靜持續著。然而，這種寧靜現在卻顯得與往常不同，因為他們的存在中多了一個異質的男子。平日裏那種和平的靜默，此刻卻令人難以忍受。
母親努力按照計劃行事，首先試圖向切斯打個招呼。盡管他正對她露出燦爛的笑容，但她怎麽也說不出話來，因為在她的腦海中浮現的是一幕：切斯正用相機狠狠地對著狗仔隊。
〈他就是個垃圾。〉
艾瑪回想起自己對母親說的話，母親也是同樣的想法，而此刻連喬希都無法例外。
為了按計劃結束這局面，母親費盡心思。她勉強露出一個微笑，打了招呼，然後將切斯迎進屋內，領到已經擺好食物的餐桌旁。現在，他們全都圍坐在餐桌旁，像死了一樣沈默。
只有切斯表現得泰然自若。他從母親遞給他的盤子裏舀了一勺土豆沙拉，遞給旁邊的喬希，喬希默默地重覆了同樣的動作，遞給艾瑪。盤子在餐桌上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一段時間裏，只有餐具碰撞的聲音在他們之間持續，沒有人開口說話。就連平時愛出風頭的皮特此刻也緊緊貼在喬希的身旁，只是緊張地觀察著，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切斯。
“嗯。”
母親終於下了決心，清了清嗓子，開口問道。
“我聽說您是演員，是嗎？”
“是的。”
切斯用流暢的語氣回答。
“從小就開始拍攝了，您可能不知道……”
切斯說起某個產品的名字時，母親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那款巧克力棒！”
“是的。”
切斯點了點頭。
“那就是我。”
母親很快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說話也有些結巴。
“天哪，這……你是女生來的？”
她努力想要將眼前高大的男人與她記憶中可愛的小女孩重疊在一起，但切斯還是微笑著開了口。
“按照角色的要求，那次我扮演了女生。在最近的電影裏也有類似的場景。”
“你拍了巧克力棒廣告？”＊
“哈哈哈哈哈。”
母親問話時，切斯放聲大笑。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他這樣笑。母親和艾瑪自然感到驚訝，喬希也楞住了，轉身看著他。切斯笑著繼續說道：
“不是，那是在劇中的一個角色需要男扮女裝的場景。因為我身高太高，所以幾乎只有坐著的鏡頭……”
說完後，他柔聲補充道：
“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可以一起在我家的電影院觀看首映嗎？”
“這怎麽可能？票早都賣光了吧。”
喬希疑惑地問道，切斯轉頭看著他回答：
“我家有私人電影院。如果皮特也一起來的話，會更加有趣。”
哦，是這樣。喬希遲鈍地回想起這個事實，感到有些意外。在切斯用的主樓外，莊園裏還有幾棟建築，其中一個就是電影院。雖然他從未見過切斯在這裏放映，但在巡邏時經常進入電影院，每次都驚訝於那裏的先進設備和巨大的屏幕。
“很久沒去過電影院了。現在都是怎麽買票的？網上訂嗎？”
母親好奇地問。喬希正打算提議下次一起去看電影，切斯卻搶先一步開口：
“所有設施都很齊全，你們來的時候盡管放松享受。”
“家裏有這種設施？ Wow。”
艾瑪無意中插嘴，隨即急忙閉上了嘴。切斯朝她笑了笑，點了點頭。
“盡量做得和外面的電影院一模一樣。從售票處買票到什麽都有，一切都幾乎一樣。”
那天，切斯計劃在接待處安排工作人員，營造出盡量接近電影院的氛圍。甚至可能還會請一些觀眾一起觀看。想到這裏，喬希突然與切斯對上了眼神。
即使喬希已經看過他的臉無數次，但切斯的微笑還是讓他失了神。母親就更不用說了，皮特也將叉子停在了半空，盯著切斯。
唯一沒有被奪去靈魂的是艾瑪。
吃完這頓溫馨的晚餐後，母親叫住喬希，讓他帶切斯參觀一下家。她打算趁這期間煮咖啡，準備些簡餐。艾瑪一邊幫忙準備，一邊偷偷觀察母親。與最初見到切斯時的反應不同，母親現在已經開始輕聲哼起小曲來。
“烤餅幹差不多該涼透了，放在盤子裏吧。”
艾瑪一邊照母親的指示將剛出爐的餅幹整齊地擺到托盤上，一邊隨意說道：
“他可是出了名的脾氣不好，今天怎麽這麽客氣，真奇怪。”
盡管是自言自語，但聲音足以讓母親聽見。果然，她察覺到了艾瑪的意圖，假裝不知情地回答：
“人總會有兩面性，你爸爸其實脾氣也不太好。”
“這不可能！媽媽你騙人！”
艾瑪聽到後跳了起來，母親卻嚴肅地瞪大了眼睛。
“真的，我只是在結婚很久之後才了解到。他對我是那麽好，我都差點被騙了。”
艾瑪感到不可思議，臉都皺了起來。
“媽媽你也見過的呀。他打那些狗仔隊打得多狠。我們不是一起罵過他嗎！”
母親先是吃了一驚，隨即輕笑一聲，白了艾瑪一眼。
“他肯定有他的理由。那些狗仔隊也很有問題。隨便拍人家的照片合適嗎？畢竟還有私人生活呢。”
“媽媽！”
艾瑪再次因不可思議而大叫，母親卻顯得興致索然，輕描淡寫地轉移了話題。
“準備好了就拿出去吧。喬希也該下來了。我忘了跟你說讓我看看相冊的事情，他應該會記得吧？”
看著母親自言自語地瞥了一眼樓梯，艾瑪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
喬希推開走廊盡頭的房間門，說道：
“這裏是皮特的房間。”
切斯小心翼翼地走進敞開的門。直 到這一刻，一直騎在喬希肩膀上保持著警覺的皮特一進入自己的房間，似乎感受到了安全感，開始像往常一樣扭動臀部。
“坐下吧。”
喬希示意切斯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然後開始翻找嬰兒書架。很快，他拿出了一個相冊。
“這是剛出生時的照片。這是在醫院拍的。”
喬希一頁一頁地翻看相冊，解釋著每一張照片。從第一次抱起皮特，一起去公園，到皮特第一次學會走路，所有的記憶都在這裏。切斯側耳傾聽喬希的話，眼睛緊盯著每一張照片，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唯恐漏掉喬希的任何一句話。
“傑森。”
坐在喬希肩上看照片的皮特突然指了指其中一張。照片裏是比現在小一些的皮特，懷裏抱著他心愛的狗狗毛絨玩具。喬希停了一下，然後應道：
“是傑森。”
皮特沈默了一會兒，不再扭動屁股。他只是靜靜地盯著那張照片，切斯的心也跟著沈重起來。仿佛察覺到了切斯的情緒，喬希輕描淡寫地說：
“不是你的錯。”
隨即，他翻過了那頁。皮特楞了一下，但沒有發脾氣。喬希繼續說道：
“下次我們再買一個新的狗狗毛絨玩具吧。我都忘了，這次我們買個老虎的怎麽樣？”
喬希拉過皮特的小身子，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皮特依然盯著相冊回答：
“狗狗，我喜歡狗狗。”
“……”
“皮特喜歡狗狗。”
盡管皮特一再強調，但喬希和切斯都無法回應他的話。
“嗯哼。”
幾秒鐘後，喬希清了清嗓子。
“皮特，有件事我想和你說。很重要。”
“嗯？”
皮特轉過頭，好奇地望著喬希。喬希把他放回地上，切斯隱約猜到了喬希想說什麽，但不敢妄下結論。因此，他只是假裝平靜地等待喬希開口。喬希定睛看著皮特，緩緩開口：
“還記得我們之前見過這個人嗎？你還記得嗎？”
喬希小心翼翼地提起，皮特順著他的話轉過頭。切斯緊張地與孩子的眼神相遇，意識到自己的表情僵住了，但為時已晚。皮特突然驚慌，猛地撲進了喬希的懷裏。
“沒關系。”
在切斯感到失望之前，喬希用口型安慰道：
“因為他喜歡你。”
皮特第一次見到切斯時，喬希也說過同樣的話。當時皮特也是迅速躲進喬希的懷裏，盡量避開切斯。喬希固然了解皮特，但他真的喜歡我嗎？切斯的信心動搖了。
看著垂頭喪氣的切斯，喬希再次將註意力轉移到孩子身上。
“皮特，我們之前見過。你不記得了嗎？他是救了你的人。”
提到那天，皮特終於有了反應。他從喬希的懷裏擡起頭，眨了眨眼睛。
“對。”
喬希點了點頭。
“就是他，皮特。你的救命英雄。”
聽到“英雄”這個詞，切斯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孩子帶著困惑的表情轉頭看著切斯，眨了幾次眼睛後，又轉向喬希，突然露出一副不滿的神情。
“你在撒謊。”
“沒有撒謊。”
“你在撒謊，頭發顏色不一樣。”
直到這時，喬希才明白皮特如此認生的原因。原來，切斯當時為了拍電影染成了黑色頭發，而現在恢覆了本來的金發，這讓皮特感到困惑，無法認出切斯。切斯和喬希一時無言，不知道該如何說服孩子。這樣的意外阻礙他們完全沒有預料到。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現在又回到了原點。
“……我應該繼續染發的。”
“不，我喜歡你的金發。”
切斯帶著苦笑回答，但目光又回到了皮特身上。喬希思考了一會兒，如何克服眼前的情況。即使皮特不能認出那天的英雄，但他對切斯確實有好感，這是喬希最清楚的。畢竟，皮特總是試圖接近喬希，這已經是足夠的證據了。孩子之前見到淵宇，以及在游樂園第一次見到切斯時，反應也和現在一樣。
“就是這樣。”
想通了這一點，喬希把皮特從懷裏拉了出來。皮特掙紮著想再撲進他懷裏，喬希卻堅定地與他四目相對，問道：
“皮特，說實話，切斯好看嗎？”
“……？”
“我說的是他。”
喬希輕輕點了點頭，皮特也轉過頭來。兩人的目光再次交匯，皮特突然掙紮起來。
“嗚，嗚。”
“知道了，知道了。”
這次喬希確定了。他抱著皮特，轉向切斯開口說道。
“因為你覺得他好看，對吧。”
“呵。”
切斯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喬希卻認真地補充道。
“遇到覺得好看的人，他就會這樣。在你之前，他也這樣過好幾次了，相信我。”
喬希強調完又問皮特。
“我說的對嗎，皮特？說實話。”
“……”
“皮特。”
再叫了一聲，皮特才緩緩轉過頭望著切斯。或許是因為剛才的掙紮，他的臉現在紅得像蘋果。
“……好看。”
皮特終於咕噥道，然後又把臉埋在喬希的肩膀上。喬希得意地望向切斯，而切斯依然半信半疑地問道。
“那是，你喜歡我？”
喬希沒有回答，而是轉向皮特。
“皮特，回答他。”
“……”
“皮特。”
這次也是在反覆呼喚後，皮特才有了回應。但喬希和切斯都清晰地看到，他微微點了點頭。切斯終於松了口氣，喬希微微笑著摸了摸皮特的圓腦袋。切斯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們。見到切斯那無濾鏡的苦澀表情，喬希略一沈思，擡起了頭。
“切斯。”
正想開口時，敲門聲傳來，門隨即被推開。艾瑪猛地探進頭，快速掃視了一圈房間，然後目光鎖定在喬希身上。
“在幹什麽？下來喝點茶。”
喬希抱著孩子站起身，切斯也跟著站起來了。一直在客廳等候的母親見到他們帶著孩子出現，不由得讚嘆道。
“真是溫馨的場面啊。是吧，艾瑪？”
對於母親的話，喬希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有去看切斯的表情。艾瑪穿過兩人，坐回自己的位置，漫不經心地回答。
“還好，看起來還不錯。”
“真應該拍張照留念。”
母親一邊遺憾地說，一邊坐了下來。喬希抱著皮特坐下，切斯也跟著坐了下來，母親迫不及待地開口。
“皮特真的好可愛啊？”
她的眼神一直沒有從孩子的後腦勺上移開，充滿愛意地繼續說道。
“因為有了這個孩子，我們感到多麽幸福啊。他太可愛了，心地也非常美好。喬希經常工作外出見不到他，但他總是很乖。”
母親像自言自語般輕輕摸了摸皮特的頭。
“要是能見證皮特長大就好了。”
“……嗯。”
切斯停頓了一會兒，才回應道。
“是啊，要是能見證他長大就好了。”
他的話引來了所有人的目光。切斯只是盯著皮特，似乎想要觸碰他，但他的手指輕輕敲打著大腿，最終還是沒有伸出去。這模樣連艾瑪都不禁生出些許同情。母親趕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轉移了目光。她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沈默，轉向切斯問道。
“你是怎麽和喬希認識的？真的，喬希突然說帶回皮特的爸爸，我們都太驚訝了。對吧？”
“對。”
母親征求艾瑪的同意，她點了點頭。
“而且對手居然是你，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雖然故意把話說得很長，帶著嘲諷的語氣，但沒有人理她。母親滿意地點了點頭，等待切斯的回答。這次先開口的是喬希。
“之前說過，是在做保鏢的時候認識的。”
“你等等，他的說法和你不一樣啊。”
“是一樣的。”
切斯插了一句，她隨即表示讚同，“是這樣嗎？”
這對話真傻。
艾瑪扭曲著臉，輪流看著他們三個，但仍然感到孤立無援。母親又接著說道。
“那麽後來呢？你是不是一見鐘情，之後再次見面就愛上了喬希？”
母親期待著一個浪漫的回答，眼神閃亮。但切斯這次又否認了。
“一開始我根本記不起來了。”
又是一陣尷尬的沈默。喬希覺得他真的太直白了。可能是因為缺乏社交技能。總之，現在再學也來不及了，喬希便替他補充說明。
“不過你還是認出我來了吧？那說明你記得。”
切斯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仿佛同意了這個說法。
“因為長得太帥了，當保鏢的我還記得你。”
“果然如此。”
母親笑得更加燦爛，接著說道：
“喬希真像他爸爸。我們可是第一眼就相互吸引了。不是說靈魂伴侶一眼就能認出來嗎？”
她用無比溫柔的目光輪流看著兩人。
“你也一樣吧？彼此認出來了，但時機不對。不過現在終於在一起了。”
“真是圓滿的結局。”
艾瑪的話語聽起來非常冷漠。她一直不太喜歡母親態度的突然轉變。喬希和皮特的臉色蒼白都是得自媽媽的遺傳。想到這裏，艾瑪淡淡地說了出來。
“到處都在鬧騰，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那些狗仔隊的事。”
“親愛的。”
“艾瑪。”
母親和喬希同時制止她，但切斯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他迎上艾瑪冰冷的目光，下巴微微上揚。然而，切斯心裏想的和她預想的完全不同。
他突然覺得自己誤解了艾瑪和喬希，現在對喬希當時那副目瞪口呆的樣子也理解了。
真是太像了。
據母親說，爸爸的基因傳給了艾瑪和皮特。看著這些相似的臉龐，切斯感到非常驚奇。更令他驚奇的是，在這些情況下，唯一能讓他心動，讓他迫不及待想親吻的，只有喬希的臉。
“那些狗仔隊。”
切斯迎著艾瑪銳利的目光開口說道。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們以前就一直在跟蹤我，即使警告了多次也不聽。那天對我是個重要的日子，我情緒本來就很緊張，可他們擋在我面前狂按快門，我實在忍無可忍。我讓他們讓開，但他們根本不聽，還挑釁我打他們。”
“所以我照做了。”切斯說完，母親用手捂住臉頰，發出讚嘆。
“哦，原來是這樣。”
接著，她以充滿同情的口吻補充道：
“暴力固然不好，但也有迫不得已的情況。果然，媒體總是不公正的，只展示一面之詞。”
艾瑪沒再說話，只是把已經冷掉的咖啡端到嘴邊。母親接著發表了幾句關於媒體的偏見和虛偽之後，才轉向其他話題。又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後，喬希起身準備把皮特抱到床上。
“要一起過去嗎？”
切斯隨即站了起來。喬希理所當然地把皮特抱在一側手臂裏，另一只手伸向切斯。兩人牽著手，一起走上樓梯，母親滿臉欣慰地望著他們。
只剩下母親和艾瑪時，母親滿意地嘆了口氣。
“喬希遇到了好人，真是幸運。而且皮特的爸爸是喬希，真是太棒了。”
“在媽媽眼裏他就是好人嗎？別人都說他渾身是垃圾。”
艾瑪冷淡地說，母親瞪大了眼睛。
“渾身是垃圾，這話也太過分了，艾瑪。說這樣的好人。”
艾瑪真想把切斯在拍攝現場、私人生活中，甚至在紅毯上所受的種種惡行和汙言穢語全部揭露出來，但這些內容實 在太多了。光是想起來就讓她感到疲憊，最終她只能這樣說道：
“媽媽，長得好看並不代表人就一定好。”
艾瑪的批評讓母親搖搖頭，說道：
“臉龐是心靈的鏡子。”
喬希小心翼翼地把皮特放在嬰兒床上，確認孩子已經睡得很沈，舒展了一下腰身。他瞥了一眼旁邊，發現切斯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皮特。即使孩子已經睡著了，他還是沒有敢主動伸手。他顯然是害怕被拒絕。
“切斯。”
喬希輕聲說道。切斯在幾秒鐘的停頓後才轉過頭來。喬希看著他勉強從皮特身上移開的目光，提出了建議。
“你願意單獨和皮特度過一天嗎？”
“……什麽？”
切斯驚訝地僵住了。喬希繼續說道：
“剛才沒機會說，如果要親近起來，最好多花時間在一起，對吧？這樣皮特自然而然就會接受你是他爸爸的事實。……上次見面時，我以為你已經記住了他的臉，但現在好像又回到了原點。”
“再染頭發……”
“我不能。”
喬希果斷地劃清了界限。切斯沈默了一會兒，喬希軟化了語氣，補充道：
“畢竟不能一輩子都染發。下次拍攝頭發又會變成什麽顏色誰知道呢。你得讓自己習慣。”
雖然他說得沒錯，但一想到皮特總是躲著他，喬希就難免焦急。
“……如果能記住就好了。”
切斯低頭看著皮特，喃喃自語。
“如果從一開始就記得那天的事情……”
如果當時記得，切斯或許就能一直陪在喬希身邊了。從懷孕開始，他就能看到相冊裏所有的場景。在喬希因懷孕感到不適時，在他進手術室時，甚至是孩子半夜哭鬧時，他都能第一時間沖過去抱住他。如果當時記得，
皮特現在就不會躲著他了。
切斯默默地看著皮特，表情充滿了荒涼。喬希即使不聽他開口，也能看透他的心思。因此，他的愧疚感也無法避免。畢竟剝奪了切斯這個機會的人就是他自己。盡管他從未想過自己和切斯的關系會變成這樣。
“沒事，切斯。”
喬希開口說道。
“從現在開始也不晚。皮特很快就會習慣你的。”
他溫柔地撫摸了切斯的臉。
“你會是一個好爸爸。”
切斯沒有回應，只是握住喬希的手，在手心輕輕一吻。但這對喬希來說已經足夠了。安靜地離開房間的喬希，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
“剛才說的重要日子是什麽？”
“什麽？”
切斯仿佛聽不懂他在說什麽，眨了眨眼。喬希解釋道：
“就是和狗仔隊對峙的那一天。說起來，你有沒有被起訴？你說你受了重傷的。”
“律師會處理的。”
應該是這樣吧。
喬希內心認可了這淡漠的回答，然後又問：
“那是什麽日子？”
雖然之前看起來沒什麽，但今天他為什麽那麽敏[gǎn]？喬希的好奇心難以抑制。切斯瞥了他一眼，開口說道：
“秘密。”
眨著眼睛的切斯微微一笑，轉身先走下了樓梯。留在樓上的喬希皺了皺眉，張開雙手，但切斯沒有再繼續解釋。
在樓梯下站定，他擡頭望向上方，猶豫片刻後，還是開口問道：
“什麽時候可以和皮特一起度過時光？”
盡管裝作無所謂，但喬希還是察覺到了他的緊張。既然切斯不願意再解釋，喬希也就放棄了。
“這得看你的時間安排了。畢竟你比皮特忙得多吧？”
走下樓梯的喬希說道。切斯繼續問道：
“皮特沒有什麽時間安排嗎？”
“這誰知道？”
看到他那紫色眼眸裏的戲謔，喬希裝模作樣地回答：
“如果你提出一個日期，也許我可以調整一天的時間。”
“拜托了。”
切斯像是在祈禱般嘆氣，喬希忍不住笑了出來。切斯也露出了微笑，歪了歪頭。喬希閉上眼睛，接受了他的吻。切斯背靠在墻上，喬希緊貼著他。在樓梯下面的僻靜角落，他們就這樣秘密地親吻著。廚房的紗門半開著，遠處傳來了風中的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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