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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你得為我活著,一輩子為我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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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你得為我活著,一輩子為我活著!”

卿如塵遍閱三千道藏, 看盡紅塵事,上官雪說的那些道理她怎麽會不懂。

可這世間事,往往就是如此。懂得道理越多的人, 越是無法按照本心做事。

有時候卿如塵會想,若是她遇到風翎羽的時候, 還是那個剛從家中出來游歷的少女,那她仍舊有無窮盡的真心可以消耗。

可惜的是,在遇到風翎羽,再次動心的時候, 她已經成為了一具被昆玉掏空的軀殼。

她三番四次拉遠距離,偏偏還是情難自已。

為何她要動心?為何還要對愛有所期待?為何……為何……

她卿如塵身上, 到底哪裏有不完滿的地方, 非要有人去填那個窟窿。

其實這一切, 卿如塵都明白的。

是因為昆玉。

昆玉挖走了她的心。

帶走了她的愛,信任, 依靠, 安全……她身為卿如塵的一切, 都被昆玉毀滅了。

若她從此徹底墮魔都還好,偏偏她又想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 成為雙親期待的那個卿如塵。

諸多往事在她識海之中一幕幕滑過,她伸手捏住風翎羽的手腕, 輸了一道靈力過去:“莫哭了,睡吧。”

“睡醒了,就什麽都好了。”

昏睡訣落下,風翎羽的身子一軟, 貼著卿如塵的肩頭自她胸膛滑落。卿如塵眼明手快,擡手攬住風翎羽的肩膀, 將她癱軟的身體按在懷中。

她的唇瓣恰好貼在風翎羽的發絲上,濃郁的血腥味熏得卿如塵眼睛發疼,她側了側臉,以唇輕吻著風翎羽的發絲,面頰滑落了一滴淚。

卿如塵跪在地上擁了風翎羽好一會,才伸手將她打橫抱起,放在石床上。

她坐在床邊,在洞內點燃了一爐鎮魂香,香煙裊裊裏,卿如塵脫下她身上的束縛,拿出藥粉,又仔仔細細地給她抹了一邊。

風翎羽是十七歲結的元嬰,因此容貌與體型一直停留在十七歲左右,是個身形如柳條一般纖弱冷艷的少女,如同一顆清脆的水蜜桃,鮮嫩多汁,又帶了點青澀。

卿如塵一直覺得她這樣的體型剛剛好,不會太幹癟,也不會太豐腴。

可是先前給卿如塵先前給她上藥的時候,卻驚訝地發現,風翎羽好像消瘦了不少。

修士的體型在結嬰之後不會有什麽變化的,那就只有一個解釋,是卿如塵的感官發生了變化。

她的長指順著風翎羽修長的脖頸往下,落在她凸起的徑直鎖骨上,順著肋骨中央的線一直往下,停在了風翎羽的平坦到幾乎凹陷的腹部上,望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血孔,思緒不斷地翻湧。

她瘦了,瘦了很多,瘦到千瘡百孔。

她以前就是那麽瘦的嘛?

這麽多年,自己是不是真的沒有養好她?

卿如塵深吸一口氣,將最後的藥粉抹完,替風翎羽穿上衣服後,坐在床邊托著腮幫子看她。

縱然使了昏睡訣,點了鎮魂香,風翎羽還是睡得不太安穩,一直在睡夢之中蹙著眉。

做噩夢了?

卿如塵皺著眉,伸手落在她的眉心,輕輕壓了下去。她輸入了一道靈力,安撫她的夢魘。待風翎羽的眉心重新舒展,卿如塵才起身,邁入晨曦的清光裏。

——————

一個人想要改變自己固有的認知,其實是很難的事情。僅僅是三言兩語,就想令卿如塵“恍然大悟”,“改頭換面”,更是滑稽。

索性雪使也把她罵了一頓,她幹脆就“按照”對方的建議,順應心意去給風翎羽療傷。

她仍舊介意風翎羽做過的事,但沒關系,她畢竟曾經做過風翎羽的師父,又年長她一百多歲,她可以放下身段去照顧她。

因此白日的時候,卿如塵就在雪使的島上修行,入夜之時前往風翎羽所在的小島給風翎羽療傷。

所謂的噬魂釘,其實就是打入靈脈阻斷靈力的一種靈器。中噬魂釘者,輕則靈脈阻斷,重則靈脈撕裂。

風翎羽強行拔下噬魂釘,導致的後果就是她的靈脈被撕裂了。想要快速修覆,光是用藥是不夠的,還需要大乘期修士給她以靈力溫養靈脈。

或許是上一次卿如塵拿鎮魂香打暈了風翎羽,令風翎羽意識到了什麽。

之後卿如塵再來,風翎羽都是乖乖躺在床上,陷入“昏睡中”。

她們一個睡,一個醒,默契地不碰面,極大的消除了卿如塵的抵觸心理。

這夜卿如塵又來給風翎羽溫養靈脈,她坐在床邊,握著風翎羽的手,把靈力輸送過去,垂眸望著她平靜的睡顏,神思不屬。

依稀記得,風翎羽剛被她趕到東林山時,她們也有一陣子是這般相處的。

說趕其實不準確,其實是風翎羽自請離開東林山的。

離開的原因很簡單,她們大吵了一架。

那時風翎羽已經和失憶的妖身在人間待了十數年,結果風翎羽被蘇非凡的黨羽認出,打得重傷之際,妖身恢覆了記憶殺了所有人。

恰好遇到了花使收到消息趕來救風翎羽,認出了妖身身上的魔氣是卿如塵,喊破卿如塵名字,捅破了這段師徒□□情。

風翎羽又傷又驚,道心幾乎破碎。為了救風翎羽,妖身幾乎耗盡了修為,幾乎壓不住天魔。

不得已,妖身只好將風翎羽帶回魔宮。妖身身上的天魔,恰好與卿如塵身上的同源,受此吸引,卿如塵也從封印中提前蘇醒。

卿如塵一醒,感知道妖身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她所有的經歷。

卿如塵大駭:“你!”

誰知妖身比她更狠,當即與她融為一體,在識海之中掏出封印天魔神格,直接壓向卿如塵的神識本尊:“索性你也有一個,不如你就去死吧!”

“從今以後,我代替你,我來成為翎羽的師父!”

卿如塵又怒又氣,兩股神念在識海撕得天翻地覆,幾乎都要把魔宮拆了。

她們打了三天三夜,都奈何不了彼此,反而激活了天魔。為了抵抗對方的魅惑,也因為風翎羽,暫時合一。

就這樣,卿如塵發絲淩亂,跌跌撞撞地去見了風翎羽。

那時風翎羽重傷剛醒,側身坐在床上,垂著眼看著錦被的紋路,整個人散發出弱柳扶風的氣息。

卿如塵理了理自己的頭發,走到她床邊溫聲問:“翎羽覺得如何了?傷口還疼嗎,有沒有好上一些?”

風翎羽聽到她的聲音,身體輕輕顫了一下,而後點了點頭:“嗯。”

卿如塵長舒一口氣,神色很溫柔:“那就好。我已命花使好好照顧你,你就在宮中安心養傷。為師還得再閉關一陣子,待我閉關結束……”

風翎羽抓緊了錦被驟然擡眸,眼尾通紅,淒然地望著卿如塵:“你還自稱是我師父?”

卿如塵心頭重重一跳,她裝出一副莫名的樣子:“我不是你師父,我還能是你什麽?”

風翎羽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她雙眼含著淚,難以置信地看著卿如塵:“我們明明……”

“明明在凡間那麽多年……”

淚水從她的臉頰滑落,她哭著對卿如塵說道:“你明明說過的……說過我是……我是你的……”

你的……

妻子。

她不提還好,她一提,卿如塵本就鬧騰的識海,又開始撕裂了。

卿如塵只覺得自己被分成了兩個人,一個是凡間的道童,另一個是魔宮裏的魔尊。

無論是哪一個,都令她心口揪緊,身體搖搖欲墜。

心臟疼得厲害,腦子也在發脹。卿如塵胸悶氣短,在某一個嫉妒達到頂峰的瞬間,脫口而出道:“翎羽,我教你四書五經,倫理綱常,你應當知曉,我們是師徒,就一輩子是師徒!”

“那是一個錯誤,我會將那部分記憶抹除的……”

她話語未落,就聽得風翎羽厲聲哭喊:“所以你又是來抹除我的記憶嗎?就像我十八歲那年被抹殺記憶一樣!”

卿如塵一下就怔住了,她望著風翎羽臉上的淚,腦子嗡嗡作響。

她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曾經對她做過什麽了……

風翎羽擡眸,望著卿如塵無從辯解的模樣,嗤笑一聲:“呵……”

鮮血從她唇角靜默地流淌下來,她仰望著這個自己追逐了一生的人,眼角沁出了鮮紅的淚:“師父……”

她喚了一聲,雙眼流下了兩行血淚:“既然你不肯要我,就不要再讓我留在你身邊了。”

“放我離去吧。”

卿如塵是一個在任何時候都知道如何抉擇的人,那時的她清晰地明白,自己絕非一個好的歸宿,所以她放風翎羽離開了。

不過是一段情愛嘛,昆玉給她帶來的傷害那麽深,她不也還是愛上風翎羽。

可見人能一生忠貞,不過是個不切實際的希冀罷了。

風翎羽還那麽年輕,一定會……

一定會……

空蕩蕩的冰川法陣裏,卿如塵盤腿靜坐,在識海中一遍一遍磨練自己的神識,充盈神格與天魔相鬥。

真是托次身的福,惹了個天魔本體回來,現在弄得卿如塵更難壓制對方。

若是不盡快讓神識合一,她撐死也就能再封印天魔一百年,接下去就等著大家一起死。

偏偏這時候,風翎羽又出了事。

將卿如塵從陣法中喚醒的人是花使,此時的卿如塵神識又分裂了,一見到花使被妖身所占據的右眼浮現出一絲煩躁:“何事?”

花使一聽口氣,就知道是哪部分神識在主宰卿如塵的軀體。她也不計較,照實說道:“您如果得空,不如出關看看風翎羽吧。”

妖身大驚,想也不想地就從寒冰玉床跳下來:“羽兒……”

只是她剛邁出去一步,又生生止住了。人身主導著軀體,硬生生將她按了回去,換了張平和的面容看向花使:“她出什麽事了?傷還未好嗎?”

花使一聽是卿如塵,點了點頭,與她詳細道:“嗯。”

“我依照尊上的吩咐,帶人在東林山給她造了一處院子,也請了最好的醫師來救治。”

“只是……她既不肯接受診治,也不肯用藥。”

卿如塵垂眸,思索了一陣:“這樣啊……那你有沒有將她的夥伴送過去陪她?”

花使照實答了:“都送了,榮餘也送過去了,她都閉門不見。”

卿如塵抿著唇,一語不發。

識海之中,兩股神識拉扯得厲害,險些又讓她識海崩開。

花使見她如此,小心開口:“她傷得重,藥師說她若是不治,怕是看不了來年的春天。”

卿如塵的瞳孔劇烈震顫起來,顯然是妖身又來爭奪軀體主權。

她用所有的理智,依靠太上忘情,把妖身按了回去,對花使道:“那就將她打暈了,鎖在床上,給她灌藥。”

花使抿了抿唇,應了聲:“是。”

卿如塵自覺處理完這件事,轉身又上了寒玉床,重新閉眼進入識海。

花使離開前轉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端坐在高高的寒玉床上,眺望著她在冰雪之中如同神明般淡泊無欲的面龐,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尊上,這樣做真的好嗎?”

卿如塵卻沒有再回答她,她嘆息一聲,轉身離去了。

也就是這時,卿如塵的識海之中,妖身攜著滔天魔氣,不斷地擊打著束縛著她的冰墻:“放我出去!”

“狗東西!羽兒都快要死了,我的妻子快死了!你放我出去!”

冰墻的另一面,修至太上忘情的人身擡手捏訣,一雙冰藍色的眼眸寫滿淡漠:“如今天魔在體內,若是你我分開,就再也無法壓制它了。”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為道者,當以天下蒼生為重。”

妖身都快氣瘋了:“天下蒼生,天下蒼生,你口口聲聲都是天下蒼生!”

“你的天下蒼生和我有什麽關系,我只要翎羽!”

人身眉頭直皺:“你怎麽這般無用,困於小情小愛,日後何談飛升。”

“你我分開的時候,你想過讓我飛升了嗎?你想的都是風翎羽!”

“是你,讓我愛風翎羽!也是你,讓我生為風翎羽,死為風翎羽!”

“既然我就是你,那麽憑什麽這具軀體,由你來主導!”

“不就是區區天魔嘛,我能壓二十年,就還能再壓兩百年!”

妖身高聲呼喊著,將所有的魔氣都容納入身軀,徹底化作血魔,轟然沖開束縛她的冰墻。

冰墻裂開了一道縫隙,她的意識炸開,分割為無數的神識碎片,飛濺到主神識上。

如同一盆清水飛濺了滴滴顏料,被卿如塵壓制了上百年的七情六欲開始反噬。

童年時雙親皆在的歡喜,少年時初遇昆玉的心動,全家死亡的錐心慘痛,萬魔淵下的憤怒與恨,以及……

“師父……”

風翎羽的聲音好似在耳邊炸響,酸脹的澀意逼得卿如塵捂住了心口。

磅礴的情感洶湧而上,沖擊得她搖搖欲墜。她睜開眼,從寒冰床上重重地墜了下來,砰地一下砸向了冰面,砸出了一個大坑。

熱淚從她眼角滑落,她捂住心口,強撐著身體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一邊走,身體一邊因為強烈的反噬皮開肉綻,如同道道熔巖,滴答滴答地湧出鮮血。

鮮血滴落,在冰面上凝固成一道紅色血跡。卿如塵捂著自己幾乎要撕裂的心臟,理智和自己的本能在瘋狂的作對抗。

她的身軀想前往風翎羽身旁,可她的神識還在苦苦支撐。

這是錯誤的。

已經過去的事情就讓她過去,不能再重蹈覆轍。

她不該再見風翎羽,她不該再見她的……

她應該與大局為重……

一切……一切都是為了天下蒼生……

她苦苦掙紮著,明明從法陣到洞口,只需要片刻,她卻好像走了一生那麽漫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她再次睜開眼時,已經飛到了東林山的上空。

體內的靈力幾乎耗盡了,憑著本能,她朝著靈力最旺盛的地方一頭栽了下去。

“轟……”

渡劫期修士的軀體比隕石還堅固,落地的時候,卿如塵砸了一個大坑。

她掙紮著從坑裏爬出來,擡眸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廊下的風翎羽。

那時的聖女院,只有一個木屋,院子裏沒有種下紫藤花樹,院外也沒有滿坡的山茶,以及遍地的竹子。

這個小木屋就建在荒山裏,孤寂又荒涼。

風翎羽一襲白衣,赤著腳坐著廊下,兩手撐在身後,仰頭望著月光。

那夜的月色很朦朧,她晃著腳,口中輕哼著一首很老的歌謠:“春日茶蒼蒼,姑娘采茶忙,采得茶香與君嘗……我愛茶花純如雪,獨贈郎君一株茶,憐我斷頭君子意,不到黃泉不相絕……”

那是一首北黎王朝的《采茶歌》,小的時候,卿碎玉總是哼給卿如塵聽。

風翎羽跟在卿如塵身邊後,卿如塵就哼給了風翎羽聽。

似乎是察覺到了院子前面的動靜,風翎羽的歌聲一下就停下了。她緩緩地轉過頭來,看向卿如塵。

準確地來說,是“定”。

視線對上的時候,卿如塵渾身發抖。

即使是那麽朦朧的月光,卿如塵還是一眼就看清了風翎羽的眼睛。

似乎是哭得太久,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層血色,眼角處凝固著血痂,完全擋住了她的眼睛。

那雙如星星般璀璨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整個人也消沈了下去。

她只是扭過頭“定”了卿如塵好一會,抿著唇沒有說話。

片刻之後,風翎羽轉過頭,繼續哼起了那首歌。

“春日茶蒼蒼,姑娘采茶忙……”

她的聲音輕靈,又那麽幽怨,在這荒山之中,如同一只孤苦無依的魅妖。

卿如塵立時瘋了,她踉蹌著奔到風翎羽面前,一把拽住她的衣領,將她拽到了自己面前:“你……”

為何不醫治?為何要這麽糟踐自己!

風翎羽視線渙散,睜開朦朧的眼,看向卿如塵,淺淺笑了一下:“師父要殺我嗎?”

她笑起來的時候,真的很好看。

但偏偏,不能這麽笑。

卿如塵心疼得發抖,她身上的反噬更厲害了,幾乎要催得她整個人碎成鏡片。

風翎羽太倔了,比她想得更倔。

她不知道拿這孩子怎麽辦,她也不想屈從自己丟棄的本能。

卿如塵只好將她一把拽了過來,死死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另一只手擡起,顫抖地落在她的發絲上:“你父母把你生下來的時候,你是心肺不全的,是我救了你的命。”

“你母親是我的仇人,你也是我的仇人,但我留了你的性命,所以你又欠了我一條命。”

卿如塵推開了風翎羽,捧住了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欠我兩條命,沒有我的允許,你就休想死!”

“你得為我活著,一輩子為我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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