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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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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師父

自古以來, 陷入情愛中的女子,都無法善始善終。

人的心實在是太狹隘了,仿若只要被情字所蒙蔽, 就一葉障目,再也瞧不到其他人。哪怕是再心胸遼闊的女子, 也無法看到他人的悲苦,一心落入自己情苦中。

如癡如醉,如醉如狂,如瘋如魔。

卿如塵算是看出來了, 自她死後,風翎羽是徹底癲狂了。

“我要你的眼睛做什麽!”卿如塵操控著靈力, 一把打落了風翎羽的匕首, 咬牙切齒道, “難道挖了你的眼睛,小夜的眼睛就會回來嗎?”

“鐺啷一聲”, 匕首落地, 卿如塵抱著懷裏的花使, 縱身一躍,跳上了升降臺:“自己趴上來!”

頂上的妖魔在嘶吼, 扯得整座鎮魔塔東搖西晃,無數橫梁瓦片, 簌簌而落。

眼看整座塔都要塌了,在無數妖魔的尖嘯裏,風翎羽小心翼翼地伸手搭在卿如塵的雙肩,將自己的身體貼了過去。

溫熱的身軀在身前, 風翎羽勾住卿如塵的脖頸,傾身在她耳旁虛弱開口:“其實師父可以把我留在這裏的……”

塔都要拆了, 她還在磨磨唧唧的。

卿如塵頓時怒了,她操縱著魔劍狠狠在風翎羽臀上拍了一些:“少些試探!”

“趕緊給我滾上來!”

風翎羽輕嘶一聲,雙眸含淚往她身上趴:“師父,好痛。”

聲調是冷的,語氣卻像帶了鉤子。

卿如塵只當自己沒聽見,她冷哼一聲:“跳上來。”

風翎羽順從地跳到了她的背上,卿如塵立即將魔劍召喚到身前,縱身一躍,踩著魔劍化作一道流光,沖破了妖魔的封鎖,直直地沖向鎮魔塔的塔頂!

“轟!”

魔劍爆發出一團赤紅的劍芒,沖破塔頂,驟然飛出鎮魔塔。

頃刻間,視野遼闊起來。卿如塵腳下踩著魔劍,只聽得“轟”的一聲,下方的鎮魔塔轟然炸開,在無數碎屑中,失去束縛的妖魔停滯了一瞬,片刻之後,發瘋了一般沖向上方的道盟修士。

修士們大駭:“此魔……此魔……”

“鎮魔塔!”

“鎮魔塔竟然炸了!”

在上千名妖魔的沖撞下,哪怕是大乘修士,都捏不住手中的困天鎖地網。

卿如塵目光如炬,趁亂看到了一剎那的空隙,瞬間飛了過去。

“唰”地一下,她化作流行飛出了包圍圈。她一邊瘋狂逃跑,一邊從破開風翎羽納戒的密令,從中取出一柄斧頭,氣勢洶洶地朝言澈劈去:“欺師滅祖的玩意!”

“等下回,我一定打死你!”

“砰!”

斧子從天而降,直直砍向言澈,連破她幾十層防禦,砍在了她的腦袋上,把她死死地砸在了地上。

若不是言澈躲閃了一下,只怕耳朵都被她切下來。

言澈頂著頭上的斧子從地上站了起來,擡手摸了一把擋住眼睛的血水,看向卿如塵離去的方向,目光堅定:“她們跑不遠,追!”

還正如言澈所料,卿如塵沒有多少靈力,的確沒有跑多遠。

剛跑到劍宗之外的雁蕩山脈,就被追兵追上了。

卿如塵果斷把風翎羽給甩下了,她當著追兵的面,一把打向風翎羽的胸口,將她直直地打落雁蕩山脈:“你這孽障,留你不得。死去吧!”

她朝風翎羽打了一掌,最後啟動了傳送羅盤,抱著花使跳入傳送門中,一瞬間消失不見。

風翎羽的身形在不停地下墜,她望著卿如塵毫不猶豫舍去她的背影,一顆心又酸又脹。

痛,很痛。

從前她一直以為,自己對卿如塵來說,不過是個替身,是個可有可無,隨時可以被舍棄的對象。

實際上,她從未被舍棄。

次身?

次身是什麽東西?

風翎羽讀過三千道藏,自然也知道諸多秘聞。

所謂的次身,是半妖為了解決血脈沖突,將自己人身與妖身分出來的一種修行手段。

若真如她說,她是蠻蠻……

也就是說,早在那個喜歡吃飯的秘境出現之前,卿如塵就一直護在她身邊。

她一直以為,蠻蠻會接受天魔,是因為大乘期修士的責任,如同葉風竹。

至於自己,不過是她漫長修士生涯可有可無的調劑品。可是如今看來,並不是這樣的。

李幕生會挑中蠻蠻,是因為蠻蠻有軟肋。

一個人有軟肋,還能在天魔的摧殘之下活下來,是為了什麽?

自然是因為……

自然是因為……

她師父愛她。

如同葉風竹愛李幕生一般。

風翎羽眼角滑落了一滴淚,她一時想笑,一時又想哭。

無數個念頭閃過,她又想到了方才卿如塵的那一掌。

她喊她“孽障”……喊了許多年,風翎羽都習慣了。只有這一次,風翎羽切切實實地感到了難過。

她師父曾那麽看重她,愛護她……到了如今,全都無所謂了。

她師父是真的舍棄她了。

“哈……”

風翎羽冷笑一聲,在即將跌入層層林木之間時,她擡手往身下拍了一掌!

掌風強勁,催得方圓百丈的樹木都化作粉末。風翎羽借著掌風飛起,立在空中,擋在了眾人身前。

她孤身一人,並未召喚任何兵器,單單只是站在那裏,任由風吹開她的衣袍,衣袂飄飄,就足以令眾人止步。

為首的言澈姍姍來遲,望著她淡漠的神情,心下一冷:“翎羽……你要助紂為虐嗎?”

風翎羽冷冷地望著她:“她不是天魔。”

言澈卻不信:“你怎知她不是?要知道天魔她能直接與人融合,徹底吞噬對方的神識……”

“更何況十七年前,卿如塵飛升,並無神格出現,證明她飛升失敗。如今她覆活了,說不定……”

風翎羽這一回的語氣卻很堅定:“我說她不是,她就不是。”

言澈還在據理力爭:“翎羽,我知道你很愛惜尊上,可尊上真的已經死了,她被天魔吞噬,她早已不是……”

她話還未說完,風翎羽從納戒中掏出藏靈蠱的搖鈴,威懾之意明顯。眾人膽寒,具退了一步。

唯有言澈不退:“翎羽,你不是這麽不講道理的人。”

她被卿如塵傷得渾身是血,此刻只能依托靈力勉強立著:“你還記得阿箏和小烈是怎麽死的嗎?她們被天魔吸幹了靈力,撕碎身軀,只剩下點肉沫!”

言澈提起當年的舊事,眼眶泛紅:“你親眼看到的!你親眼看到!”

“若她的是尊上,當她開始吃人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更應該把她殺了,給尊上最後的體面!”

她的說辭與當年別無二致,那時風翎羽追蹤著所有與天魔有關的蛛絲馬跡,道心動搖,選擇走上了一條與李幕生一樣的道路。

她以為自己承擔得起這個代價,實際上,她根本無法承擔。

紫金神雷竹劍出鞘,“唰”地一下指向言澈的咽喉:“天魔也好,血魔也好,她就是我師父!”

“我不管你們的天下與蒼生,我只要我師父活著!”

“她在世上一日,我就與她共存一日。”

一劍之遙的距離,她凝望著少時夥伴的面龐,神情決絕:“天道要殺她,我就殺天道!”

“你們要殺她,我就殺了你們!”

什麽正道領袖,什麽狗屁聖女,從一開始,她想要的只有她師父。

本質上,她繼承了母親昆玉的血統,冷血又薄情,為達目的不折手段!

言澈望著她這幅決然的神情,難以置信:“翎羽,你變了……”

風翎羽冷笑一聲,反問道:“我變了?那你怎麽不問問為何這些年滄海閉關不出,不願見你。”

“清溪遁入空門,不再煉丹。”

“白亦入凡,無影無蹤。”

“落月之戰後,你手上沾的人命,比情魔少嗎?”

言澈的臉頓時變得蒼白,她抿唇,壓著眉低聲道:“這都是為了天下蒼生。”

“天魔一旦覆生,生靈塗炭,後果將不堪設想。”

風翎羽譏諷一笑:“天下蒼生?可這十七年裏,以捕捉妖魔為名,攪得天下大亂的人,不就是你言盟主嘛。”

“魔尊死後第一年,你以抓捕亂黨為名,處死九千多名魔教修士……”

“第二年,你與赫連無憂聯手,在中洲大肆屠魔,甚至屠殺了一座凡人城池……”

“第三年……”

“第五年,你在南洲發現疑似卿如塵的凡人,命修士圍住凡人國度……你在那裏放了一把火,直到如今,那裏仍舊是一片焦土……”

“第七年……”

這一樁樁,一件件,羅列出來,直讓言澈面色蒼白。

她捏緊了拳頭,神情無比倔強:“我沒錯!”

“對付天魔,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

“這些道理,是我道盟死去的三百多名大乘修士教導我的!”

“我沒錯!”

說到最後,言澈提高了音量,大聲咆哮起來:“若是上天覺得我做錯了,等我渡劫飛升那日,自有天雷降下刑罰!”

“在此之前,哪怕是做人間的惡鬼,做屠夫!我也要杜絕天魔覆生!再不讓我的任何一名同伴,任何親朋摯友,被天魔吞噬殆盡!”

兩百多年生死相隨的時光醞釀出來的情感,遠比世上任何一種最美味的酒還要深厚。

聞人箏與烈風的死,是她們之間最深的痛。

言澈痛,風翎羽也痛。

可都抵不上卿如塵死去給風翎羽帶來創傷。

風翎羽痛不欲生。

她凝望著她的面龐,擡手揮劍:“隨你。從今以後,你我不再合作。”

劍氣落下,割下言澈的一角衣袍,風翎羽厲聲道:“就如此袍,恩斷義絕!”

割碎的衣袍飄飄落下,風翎羽擡眸看了她一眼:“再相遇,我就捏碎藏靈蠱,讓你們全部去死!”

話音落下,風翎羽收劍轉身,化作一道流光遁去。

言澈站在原地,仰頭望著她的背影,眼底一片通紅。

身後的修士想去追,紛紛道:“盟主……”

“言盟主……”

言澈擡手,止住了他們的騷動:“不急。”

她看著風翎羽離去的方向,抿起唇角:“那魔頭剛覆蘇,想要恢覆實力,還需些許時日。”

“如今聖女被她蠱惑,已經徹底倒戈。我等身上還有藏靈蠱,此刻追上去不過是白白送命。”

言澈轉過身,望著眾人,眼神篤定:“如今最要緊的,是解決你我身上的藏靈蠱。”

“等解決了,再商議怎麽對待天魔。”

—————————

有藏靈蠱威懾,言澈等人一時半會不會追上來。風翎羽一氣飛出了三萬裏,才在中洲南邊的一處海邊停下。

她剛飛落,只覺得身體一軟,整個人朝細軟的銀灘上倒去。

“咳……”

風翎羽趴在銀灘面上,輕咳一聲,嘔出了一口血。

“咳咳咳……”

她趴在自己手臂上,斷斷續續地咳著,咳著咳著,嘔出來的血越來越多,沒一會就浸濕了身下的銀沙,也染紅了她的白衣。

她咳嗽了好一會,待體內的翻湧的氣血平息,才深吸一口氣,翻了個身仰躺在沙灘上,仰頭看向碧藍無垠的天空。

“嘩啦……嘩啦……”

浪花拍打著海灘,發出陣陣聲響。

碧藍的天空裏,懸著一輪耀目的太陽,白色的海鷗在天空裏自在翺翔。

風翎羽眺望著天空的太陽,望著望著,下意識伸出手,去觸摸這耀眼的陽光。只是看著看著,她開始目眩神迷,眼前浮現出卿如塵的模樣。

“師父……”

風翎羽呼喚了一聲,想起了一件兩百多年的舊事。

從李幕生的幻境出來,風翎羽帶著神劍劍法,找到了言澈她們。七人重新組隊歷練,如此一年後,她們遇到了偽裝成刀修的蠻蠻。

那時候蠻蠻性子大變,行為舉止都很像卿如塵。風翎羽有時候會有一種錯覺,她是她師父。

盡管這名刀修吃得很多,但她還是很敬重這名刀修。

結果秘境結束前,蘇非凡設下陷阱,引誘年輕修士入所謂的仙庫奪寶,一邊救她們的藥宗和煉器宗弟子,一面殺與魔教有關系的弟子。

尤其是魔宮質子。

為了救她們,刀修力扛大乘修士死了。

而她……

作為魔宮聖女,一出秘境四處被追殺。也就是在那時,風翎羽被迫知道了自己家破人亡的真相,以及卿如塵對她所做之事。

追殺她的風落花大笑:“什麽魔道至尊,竟然是迷/奸自己徒弟的無恥之徒!”

“人倫之道拋到腦後,敢做不敢認,真惡心啊!”

風翎羽慌極了,見過李幕生的幻境,她知道師徒不倫是什麽意思。

可她師父那麽威嚴,怎麽可能,又怎麽會對她做出那種事。

她不知道如何面對自己師父,也不知道如何面對前面這個自稱是自己姑姑的人。

她拿著劍,跟個孩子那樣一邊打一邊哭:“住嘴!住嘴!住嘴!”

她再次入魔了。

並在入魔時,一命換一命,殺了風落花。

失去所有靈力的她,也短暫地失去了所有的記憶。跌入海裏,最後被海浪,推到了人跡罕至的岸上。

那日的太陽,也好似今天這般大。

她是被人從細沙裏挖出來的。

“餵……”

“餵……”

“餵……”

昏昏沈沈裏,她聽到一陣清朗的聲音:“醒醒,姑娘醒醒……”

風翎羽掀起沈重的眼皮,模模糊糊地側眸朝身旁看去。她睜開眼,看到自己身旁跪著一個小道士。

對方一襲青袍,頭上梳著子午冠,此刻逆著光覆在她身上,看不清什麽模樣,但聲音聽起來很緊張:“姑娘……”

“姑娘你覺得怎麽樣?”

好奇怪,明明什麽都不記得,但總覺得這個人在哪裏見過。

像命運一樣。

風翎羽虛弱地擡起雙手,捧住了她的面頰,無意識地喚了一聲:“師父……”

回憶至此中斷,風翎羽聽到了身旁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收回了手,朝身側看去,一眼就看到了不知何時落在此地的卿如塵,風翎羽的雙眼頓時亮了。

卿如塵停下了腳步,站在她身旁,兩手抱著手臂,垂眸冷冷地看著她。

因為逆著光,風翎羽有些看不清她的神情,剛生起的喜悅,又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變得惴惴不安。

她擡眸望著卿如塵,無意識地咬住下唇,輕喚了一聲:“師父……”

“哼……”卿如塵冷笑一聲,伸出腳輕輕踹了踹她的腰,“還起得來嗎?”

風翎羽垂著眼,神情委屈:“識海撕裂,沒靈力,起不來了。”

卿如塵抱著手臂俯身,湊到她面前罵了一句:“活該!”

“你不是很能耐嘛,三千雷釘在身,靈脈封堵還強行運用靈力,沒死都算你命大。”

“還走火入魔……呵……”

她罵完,伸出手,一手撈起風翎羽的背,另一手撈起她的腿,將她從銀灘上打橫抱起,足尖一點,躍入了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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