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氏奇怪的看著站在門口的男人，他竟然叫她婉兒，這名字多少年沒人叫過了，小的時候父母哥哥喚她婉兒，再往後夫君喚她婉兒，他們都不在了，就再也沒人這麽叫過她了。

猛然聽到有人輕喚婉兒，她只覺得如在夢中一般。只是這人又是誰呢？她反反覆覆看了幾遍似乎並不認得，的的確確是個陌生的人，她眼裏露出些疑惑來。

寥迥往前一步，目中又是淚光閃閃，又輕輕的喚了句，“婉兒……”

縱然立在眼前的妹妹早已為人婦為人母，但在他看來，她卻仍舊是多年前那個稚嫩的小女孩兒，見天的攀著他的胳膊，甜甜的一聲聲喚他，“哥哥，哥哥……”

他強忍住眼裏幾欲奪眶而出的淚，用極低極輕的聲音緩緩唱起來，歌聲低沈而又沙啞，“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廖氏身形微抖，雙目驀地瞪大，半張著嘴，癡楞楞的望著寥迥，待聽他又往下唱，“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你，你……是誰？”她聲音顫抖，幾乎語不成句，忽的推開正攙著她的餘之聰，猛地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一雙眼直直的盯視著寥迥，眨都不敢眨一下，只是眼裏的淚卻毫無預兆的滾落下來。

她越是想要看清站在對面的男人，卻越是模糊不清了，她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顫抖，不敢多想，也不敢多說，只定定的看著寥迥，淚流滿面。

這首歌她到死都不會忘記，這幾句出自《詩經》。

那一年哥哥坐在屋中念書，她聽哥哥念到這一首，就牢牢的記在心裏，等到父親考究哥哥功課時，她便編了這首歌在旁邊提醒，彼時父親與哥哥都很驚奇，令她從頭唱到尾，父親直誇她天生是讀書的料，哥哥直誇她聰明。

而這首歌除了父親母親和哥哥外，再無人聽她唱過，便是與她恩愛無比的夫君也從未聽到過。

可是這個男人居然會唱這首歌，他……他……莫非……

她雙目垂淚，淚水猶如決堤的洪水一般洶湧而出，她呆呆的望著正在唱歌的男人，心中有個念頭冒出來，卻紮的她一顆心生疼，而她卻情願這疼永遠都不要消失，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抱有一絲絲奢望。

然而她到底有些受不住，身子一晃，顫抖著站立不穩。

寥迥跨步上前，一把將她抱住，哽咽道，“婉兒，是我，哥哥回來了。”

‘哥哥’二字震的她心頭狂亂的跳動著，她半仰著頭，伸手在寥迥臉上摸了摸。

溫熱的氣息撲在她手心裏，這人是活的。

她又擡起另一只手，在胳膊上狠狠的掐了一把，很疼，她不是做夢。

這些小動作落在寥迥眼裏，寥迥又是心酸又是開心，笑著將她往懷裏攬了攬，“婉兒，哥哥回來了，哥哥再也不會離開你了，婉兒，婉兒……”

如此真實的聲音又是如此溫暖的懷抱，廖氏癡癡看著寥迥的面龐，終於尋出一絲絲熟悉來，她再也承受不住，哇的放聲痛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急切的喊著，“哥哥，哥哥，真的是你嗎？哥哥，真的是你回來了嗎？哥哥……”

餘之聰姐妹亦是跟著淚流不止，屋裏滿是此起彼伏的哭泣聲。

雷上鈞立在一旁，暗自感嘆一番，實在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樣的奇事，又為廖氏和餘之聰感到高興，失散多年的親人終於團聚了，只可惜餘之聰外祖早逝，不過能知道兒子這麽出息，大概也能瞑目了吧。

他悄悄的看了一眼餘之聰，朝她使個眼色，悄然出屋。

餘之聰立時會意，拉了餘之慧悄悄的從旁邊走出房門去，雪蓮與橙香也默默的退出去，只將這一對苦命的兄妹留在屋裏頭。

餘之慧哭的眼都腫了，出了門來還扶著雪蓮的手哭個不停，為母親高興，也為母親感到心酸。

冰冷的風吹在臉上，她禁不住打個寒顫。

雪蓮忙道，“咱們去那邊房裏吧，外頭太冷了。”

因著餘之慧，雷上鈞不方便同去，遂想在院裏等著，卻不想餘之慧輕聲道，“二爺也進來吧。”

餘之聰也跟著說，“外頭這樣冷，二爺也進來坐坐吧。”

雷上鈞不再推辭，便跟著進去了。

進屋後，餘之聰便將之前寥迥所說的又一一講了一遍，餘之慧聽得又是連連落淚，卻是歡欣無比的。

雪蓮卻驚嘆一聲，“真是想不到，廖大將軍竟然是咱們家的舅老爺。”

餘之聰有些奇怪，“雪蓮姐姐，您原來就聽說過廖大將軍麽？”

雪蓮點點頭，“大姐姐忘了麽？有一年我在外頭聽人提起廖大將軍的事，回來便講給您聽，您立時便讓我住嘴，叮囑我切不可在三夫人跟前提起這姓廖的，以免惹得三夫人想起往事，徒增傷悲。”

餘之慧低低的啊了一聲，呆了呆，面上顯出一抹愧疚來，“若不是我攔著，說不定母親早就尋到舅舅了呢。我……我……”

說著竟是急的大滴大滴的淚珠子又滾落下來，滿面悲戚。

餘之聰忙安慰她，“姐姐不必多心，舅舅遠在北疆，很少回京，即使母親聽說過廖大將軍的名號，也不一定就敢往這上頭想。”

餘之慧隨即釋然，轉念一想又覺得不管怎樣都是一線希望，卻被她一時額自作聰明給斷送了，仍是暗暗自責，眼圈兒紅了又紅，差點又落下淚來，又恐餘之聰擔心來勸慰，遂忍著才擠出一絲絲笑意來。

餘之聰暗暗觀察她，見她比前陣子精神好了許多，舉手投足間也不似以前那般拘謹，便知這些日子她過的還不錯，更覺得讓她忘卻前塵舊事是最好的選擇。

她這才明白了，怪不得她們往日並沒聽說過寥迥的事，原來是被餘之慧刻意擋住了，不過她也是一番好意，誰知道事情竟是這麽巧呢？

或許這正是老天爺的安排，定要叫他們歷經艱險才能平安相認，這以後便順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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