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曲緩緩搖了搖頭，“我瞧著倒不像，鈞哥兒原先的性子你也清楚，自打他醒過來，改變了很多，你看看，就連鳴哥兒幾個，不是都敢去鈞哥兒屋子裏坐一坐了麽？若以他從前的性子，知道了真相，哪裏能忍到現在，還能做出這樣的事來？憑著他的身份，真鬧到殿前去，皇上也只有接著道理，哪裏會責怪他什麽？”

“老爺，也只有您處處把他往好的地方想，指不定這是暴風雨來臨前夕呢？這些年，他做的那些糟心事還少嗎？我若同他計較了去，真真要被氣死了。”秦氏面上冷冷的，語氣也冷淡了幾分，目中透著股子恨意。

雷曲又在她手面上拍了拍，“不管鈞哥兒知不知道，既然他沒問出來，咱們就得裝不知道，至於別的，暫且走一步看一步吧，這事兒我還得進宮同皇上說一說，一切都等皇上定奪吧。這些事你都不用管，以前怎麽樣現在還怎麽樣，這些年，也真是讓你受委屈了。”

秦氏鼻間微酸，回握那雙長滿繭子的大手，溫聲道，“老爺待我這麽好，誰敢給我委屈受？”

雷曲看她一眼，兩人相視一笑，濃濃情意緩緩鋪展開來，使得整個屋裏都溫暖起來。

禦書房裏，朱元帝長身而立，夕陽斜斜的從窗外射進來，照在明黃長袍上，撩起層層疊疊的金色，使得整個書案都蒙上一層淡淡的金光。

雷國公躬身立在前方，微垂著頭，安靜的等待著。

良久，頭頂上傳來一陣低低的嘆息，“他這麽做是對的。不管他知道了什麽，他能做出選擇，都說明他真的長大了。”

朱元帝略顯凝重的神情裏又帶著些說不盡的遺憾，目光沈沈，“你說，他真的知道了嗎？既然知道了，那他為什麽不來找朕呢？難道是他對朕心存怨恨？”

雷曲心頭微動，這樣的念頭他也是想過的，卻並未猜透雷上鈞到底是何想法，遂試探著問道，“皇上，不如臣回去問問他？或許能一解他心中疑惑。”

朱元帝緩緩搖頭，“這只是猜測而已，萬一他什麽都不知道呢？既然他現在能做出個正確的決定，亦未做出什麽不當的事來，一切還是順其自然吧。秀兒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他能安分守己平淡度日。”

想起那個嬌小溫柔的女人，朱元帝心頭一陣抽痛，眉目間多了一層愁暈，當年他對雷秀的感情極其覆雜，有感激有欽佩也有愛意，那麽小小的一個小人兒拖著他沈重的身體，把他藏起來躲過追殺，又幫他治療傷口。

可以說，沒有她，就沒有他，更沒有今天的他。

他答應過她，一定會讓她過上好日子，一定會給她個名分，而他那時已有正妻，能許諾給她的也只是側室而已。

然而在她臨盆難產之際，她卻求他將孩子留在雷家，生生世世都做雷家的子孫。

他明白她的意思，她知道他總有一天會成為九五之尊，而她的孩子便要入宮為皇子，她不想讓她的孩子陷入後宮爭鬥。

又是一陣長長的嘆息，朱元帝覺得自己瞬間老了許多，他答應了她的要求，卻也覺得欠她更多，虧欠她，更虧欠他們的兒子。

室內一片靜默，壓抑的令人窒息。

“皇上，秀兒定能體諒您的心思，無論您做什麽，都是為了鈞哥兒好。”雷國公也想起那個嬌弱卻剛強的女子，她本是父親部下的遺孤，被父親認作義女，乖巧懂事，卻陰差陽錯偶遇皇上。

那時皇上仍是王爺，遭遇先太子追殺，局勢不穩，兩人的感情便被隱藏下來。

皇上幾番周折才登上皇位，卻不料她竟未等到皇上來接她，剛生下孩子便去了，並求他幫她照顧孩子。

相較於皇家，她更信任雷家，她把唯一的骨血托付給他，他便答應下來，並許諾視若親子。

而那時，妻子正好臨盆，他便將雷秀的兒子抱過來放在一起，對外稱生了雙生子，取名霆哥兒鈞哥兒。

豈料天意弄人，霆哥兒竟染病身亡，鈞哥兒成為他的嫡長子，順理成章成為國公府的小世子，也正因此，秦氏總覺得是鈞哥兒克死了自己的兒子，始終不肯對鈞哥兒釋懷。

這些事就連太夫人都不知曉的，只道雷秀得了急病而亡，哭了幾回慢慢便也想開了。

朱元帝長舒口氣，緊緊皺著的眉頭也稍稍舒展了些，“這些年也委屈了秦氏，世子位本就是鳴哥兒的，這樣也好。”

雷國公忙躬身道，“皇上折煞老臣，鈞哥兒本是小王爺，皇上肯將鈞哥兒養在雷府，亦是對老臣的信任，臣妻只覺榮耀，並無委屈。”

朱元帝微微一笑，無奈的搖了搖頭，“雷曲，朕早就說過，在朕跟前不必多禮，亦不必多些冠冕堂皇的話，我信你，自不會疑你別的。朕明白，秦氏亦是個好的，難道你還擔心朕會降罪秦氏不成？”

雷國公笑了笑，“臣不敢。”

朱元帝撇撇嘴，“就你知道護媳婦，好像別人家都沒媳婦似的。”

雷國公只呵呵傻笑，並不多言。

屋內君臣緩和了氣氛，卻不知立在門外的人，聽聞這等辛秘之事，心底早已是驚濤駭浪，久久不能回神。

他不敢多留，悄無聲息的走出去很遠，閃身站在一根粗大的雕龍柱後，目光瞟向禦書房，活了二十六年，他竟不知道還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流落在外頭。

雷國公府的世子雷上鈞，居然是他同父異母的親弟弟，父皇的私生子。

太子朱文戟深吸了幾口氣，仍覺得有些緩不過神來，即使當年被倭人包圍險些喪命，也沒有這會兒心緒難平。

當年的九龍奪嫡，太子年紀尚小，雖未身臨其境，卻也能想象到其中定然異常兇險。

也正因此，皇帝登基後，後宮雖有三千佳麗，朱元帝卻不許她們有孕，待他長到十歲，而皇後又一直未孕，這才讓其他嬪妃斷了避子湯。

其後幾年，後宮接連誕下公主，直到太子十五歲才有皇子出生，而太子早已長大成人，又被朱元帝嚴格教導，再加上親征倭國之戰績，即便現在就讓太子繼位，那也是一等一的明君。

是以，放眼天下，太子之位牢不可破，幾位小皇子更是無可比擬。

這會兒憑空冒出個年紀相仿的親弟弟來，太子還是頗為震驚的，而這個親弟弟的名聲似乎並不太好，據方才聽到的意思，仿佛雷上鈞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他會不會做出些什麽舉動來呢？

太子忽然覺得三觀都被顛覆了，原來生活真的很狗血，一不留神就鬧出一場戲來。

他覺得很有必要查一查當年的事，也很有必要查一查雷上鈞這個人，據說是個病秧子，據說性情暴戾，據說六親不認，據說娶了個媳婦死裏逃生。

想到媳婦，太子嘴角動了動，眉梢都禁不住上翹了翹，他還是先回家抱一抱媳婦，只有媳婦的懷抱才能平覆他此刻亂糟糟的心。

不過這事可不能讓他媳婦知道，這一驚一乍的，萬一再嚇壞了他媳婦，他可還清楚的記得當年他出征，他媳婦見天的提心吊膽，待他出征回來，媳婦瘦的只剩一把骨頭了，這才剛養了一年，切不可再驚擾了他親親的小媳婦。

太子這麽想著，腳底下便如生了風一般，一溜煙兒的奔出宮門，急忙忙的打道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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