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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考功清吏司 翻舊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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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考功清吏司 翻舊賬

六月初二, 六皇子蕭衍出宮定府,封“邑王”,領吏部事。

放眼朝廷, 吏部也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六部之首,威赫無限,吏部尚書甚至被尊稱為“天官”。天, 一個常用來形容皇帝的詞語能被冠在官員頭上,可見其尊貴。

哪怕多了個行“票擬”之權的內閣壓在上頭, 也不妨礙吏部尚書是朝裏一頂一的大員。

是以,有江家的幫助,原著中男主的登基簡直毫無懸念。

只可惜現在不同了。

六月初五一早, 徐辭言一身緋紅白鷴補子常服,在小吏的帶領下進了吏部大門。

“徐大人, ”考功清吏司的主事郭錢遠遠地迎了上來,面上熱情笑意, 心底發怵地瞅著這未來上司, “下官郭錢, 陽大人已經在前頭屋裏等您了,你看……”

考功清吏司在一座二進的小院子裏, 前頭供各色小吏在此辦公,後院正房屬郎中陽崑, 東側是徐辭言的地方,西側則待著兩個主事。

徐辭言氣定神閑地跨進院子裏,站在檐下頗有情趣地打量陶缸裏的松柏半響,才側頭朝郭錢一笑,“是嗎,有勞郭大人帶路了。”

“不敢不敢。”

郭錢頭搖得和撥浪鼓似的, 趕忙把徐辭言引到正廂去,還沒來得及扣門,大門就被人一把從裏頭拉開,露出個人臉來。

“這就是小徐大人了吧,當真是年少有為啊……”

吏部郎中,考功清吏司的頂頭上司陽崑強扯出張笑臉,看向面前的緋袍官員。

和身後人過中年主事比起來,這徐員外郎實在是年輕得過分了,面容俊秀,笑語盈盈。

“下官見過陽大人,”只見他拱手行禮,“百聞不如一見,陽大人果然如傳聞中那般行事穩重,處變不驚。”

“哎!這就折煞老夫了。”

陽崑心底苦笑一聲,他那哪是行事穩重處變不驚啊,那是沒本事!

月前吏部案第一個查的就是這考功清吏司,這一查,郎中和員外郎都擱一塊下了職。

陽崑年紀大了,本來是打主意外放養老的,誰曾料天有不測風雲,眼下這老身子骨被人一把甩到這吏部來,當真是苦差事。

真的是,這窪泥湯子,哪是他攪得動的!

再一看眼前這年輕的官員,陽崑心底明白,陛下派來吏部的心腹,想來就是這位了。

他忙不疊地把活送出去,“眼下除了慣常的那些活計,司裏最主要的任務是查明往前六年兩考裏,違規申進的各地官吏有哪些?”

也就是從安乾三年到九年。

徐辭言點點頭,很好理解,查明了舊賬才能翻新篇,他神色誠懇,“不知道眼下查到哪年了?”

陽崑張了張嘴,啞口無言,“安乾三年……”

徐辭言:“…………”

這陽大人上任也快一月了吧,是真一點沒動啊,合著都等著他來查呢?

這種戰戰兢兢工作半月,一看還在桌面新建文件夾的作風,實在是太熟悉了,徐辭言按耐不住地表情覆雜。

陽崑也知道自個做的不地道,顧不上半點上官威嚴,趕忙一臉諂媚沖徐辭言一笑,“無咎啊,本官年紀大了,這不,幹起活來總覺得力不從心。”

“能者多勞,這司裏日後就要靠你多操勞操勞了。”

徐辭言眉梢一挑,這是要放權的意思,他一點頭,“陽大人言重,都是應該的。”

“只是,”他語調一轉,“還勞煩陽大人將記錄官員升降政績的簿子送我房裏。”

“還有,除了核查之外的事情……”徐辭言意有所指地瞟了瞟院外來來往往的人群。

參與制定和修訂官員獎懲制度、處理官員關於黜陟決定的中訴……身為實職部門,吏部可不是翰林院那種劃水的地方。

陽崑這老混子可別想兩件事都壓在他頭上。

“好說好說!”陽崑忙不疊地點頭,心底忍不住阿彌陀佛一聲。

不就是多幹點活麽,幹活又死不了人!只要這徐無咎願意扛起擔子讓他能戰戰兢兢地熬過這個關頭,他做什麽都願意。

徐辭言意味深長地瞥他兩眼,也不多耽誤,擡腳就往東側廂房裏走。司裏的小吏從庫房裏搬出一個又一個木箱,擱到他房裏。

“郭主簿,”徐辭言坐在上首,掃了眼那堆將屋裏堆得滿滿當當的箱子,“勞駕您給我把司裏得用的刀筆吏喊來,本官有事情交代。”

“唉唉。”郭錢趕忙應下,一溜煙跑到外院去叫人。

三十多個小吏浩浩蕩蕩地進了徐辭言的屋子,多虧他獨占一側不用和兩個主事擠,不然還真塞不下。

小吏們偷偷拿眼神瞟了眼新來的上司,心底打鼓。

他們的名姓、畫像、職位、負責範圍都已經寫在紙上遞上去了,一直掛著柔和笑意的年輕上司坐在案後,一張一張地翻看。

“盛金策、姚河、羅善、章伍……”徐辭言時不時擡頭把紙上的文字和臉對應起來,一連點了十六個小吏。

“從今日起,你們就收拾收拾到這屋來,和本官一起審校這批冊子。”

徐辭言手指一翹桌面,“醜話說在前頭,這不是個好幹的活計,有人不願的早些說明了,本官不為難你們。”

被點到名字的十六的小吏單獨站了出來,面面相覷。

他們當然知道這徐大人想幹什麽,這活要一樣一樣地核對各地報上來的政績記錄,還要查明有沒有弄虛作假的,有沒有誇大事實的……

哪怕他們都熟手,六年的活加起來,沒有大半個月幹不完。

問題是能在吏部當吏,要說他們多幹凈,那是不可能的,哪個家裏沒收點地方官孝敬的冰炭。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要是傳出去被外頭人知道他們親自查了賄賂的官員,怕是就要名聲掃地了。

但是……

小吏們擡眼微微看了看上首徐員外郎,這人似乎真是給他們留出了思考的時間,眼皮都不擡,正不急不慢地喝茶呢。

他說可以拒絕,下頭的人卻不敢冒險,這關頭拒絕不就擺明了有鬼嗎,怕不是人還沒出吏部呢,喉官衙先到家了。

再一想這也不是沒好處,有幾個腦子轉得快的小吏眼珠子一閃。

這麽多舊賬要查到什麽時候才能查完,這徐大人還不是專業的,他們輕輕做點手腳,哪有人能知道呢。

保不準還能再撈一筆呢!

“大人,下官願意!”一時間,這幾個小吏趕忙一口應下,眼神奕奕地看著徐辭言,大表衷心。

有人帶頭,一時間屋內吩咐應答,徐辭言仔細一聽,十六人裏竟無一人退出的。

呵,他心底冷笑一聲,眸光閃動,這偌大個吏部,當真是爛到了骨子裏。

“如此便好,”徐辭言一點頭,下頭馬上就有人搬著桌案進了屋,八個一列,分成了左右兩排。

最中間還單獨設了一案,郭錢默默地數了數人頭,滿臉茫然,“啊,啊?這是給我的。”

徐辭言一點頭,“辛苦郭大人了。”

知道辛苦你還喊我幹!

郭錢心底怒罵,無奈官大一級壓死人,只能面上強撐起笑臉,“不辛苦不辛苦。”

…………

由郭錢帶頭,從安乾三年的記錄開始查起。徐辭言自己也取了一地記案,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

陽光穿過糊窗的絹字,照得屋裏亮亮堂堂,從卯末一直查到午正,屋內書寫翻閱的沙沙聲就一直沒停過。

快散職的時候,徐辭言一收冊子,毛筆擱在架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掃視一眼認認真真工作連頭都不敢擡起來和他對視的諸吏,緩緩一笑,“行了,今早辛苦諸位了,休息吧。”

“到了末初再接著查。”

郭錢一臉茫然,吏部下午確實是末初開始上班,放官員們歸家吃飯。

但是對於外院值守的小吏來說,別說回家了,能擠出個時間把自個帶的盒飯吃完都不錯了。

再休息,這得查到什麽時候去。

難得這徐大人早早擺出一副要嚴查的架勢,都是面子工程不成?

心底思緒翻飛,但還在徐辭言的房裏呢,郭錢也不會傻到主動提出要加班,裝模作樣地把最後幾個字寫完,筆一擱趕忙帶著人溜了。

出了屋門,他擡眼看了看明媚的陽光,心底不由得感慨一聲真好。

中午時間這麽長,他可以回家用膳了!

歐耶!

興致勃勃往家趕的郭錢卻沒註意到,剩下那十六個帶了飯的刀筆吏對視一眼,紛紛擡腳往外跑去。

“黃兄,”跑得最快肥頭大耳的小吏朱大賓朝著一旁的瘦桿黃懷公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

“我不是記得黃兄今日帶飯了嗎,怎麽還家去啊?”

黃懷公睨他一眼,心底暗罵一聲死裝,大家都是千年的狐貍,誰還不明白誰啊!

這時候當然是要趕著回家收錢啊!

徐辭言點了他們幾個查舊簿的消息傳出去,那些不怎麽幹凈,整日提心吊膽地官員還不該想方設法地湊上來送送銀子送送錢,好要他們通融通融?

至於什麽法子送錢,能不能繞過喉官衙,那就不是他們該考慮的事情了。

這點困難都克服不了,還是別來拖他們下水了!

…………

另一頭,徐辭言派了下屬去給他取飯,自己繞到各桌案前頭仔細地翻閱起來。

第一日早,這些刀筆吏們都行事謹慎,沒做出什麽太離譜的事情來。徐辭言仔細翻了翻,十六人的紙上記載全是合情合理妥妥當當的,速度還很快。

他把紙放好,又繞去看郭錢的,這個四十來歲的主簿是考功清吏司裏面唯一一個還沒被喉官衙拷走的原班人馬,是清清白白還是藏得夠深,還需要再看看。

出乎意料的是,這郭錢的進度遠遠地慢於十六個小吏,但他的紙上詳細地標記了有哪些不明的部分,一目了然。

徐辭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等到下屬端著飯菜進屋之後,就見他負手站在窗前,看著院裏常青的松柏出神。

第二日,第三日……員外郎房裏每日規規律律的審查,除了最開始那個早上,徐辭言很少開口說話,自顧自地在案上不知道幹嘛。

趁他不在,朱大賓悄悄地去看了,只見那白紙上畫了些不認識的符號和長長的線條,不像是在認真幹活的樣子。

見此情況,朱大賓心底大松,比照著心底那桿秤,開始在核查的結果上做手腳了。

十七個人耗了五日,總算是查完了安乾三年的記錄。快到往日裏放飯的時間了,郭錢最後一個擱下筆,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神游天外地等著上司宣布休息,卻不想徐辭言啪地把冊子一放,不說休息的事情,反倒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們笑起來。

“都查完了是吧,”徐員外郎的聲音隱隱有些笑意,聽起來簡直是如沐春風,只是話的內容卻沒那麽好了,“不錯,效率挺快的。”

他聲音忽地一冷,“把先前寫的記錄都交上來,按照本官寫的互換位置,重查安乾三年的記錄。”

“從現在開始,到覆查的結果出來,本官和你們一起,由專人來送飯,吃睡都在這間屋子裏面。”

徐辭言笑得意味深長,“你們都是司裏的老手了,本官自然相信你們的水平,若是兩個人查出兩個不一樣的結果……”

“想來詔獄裏頭還能再塞下點人。”

“?”郭錢:“!”

朱大賓:“!!!”

十六個刀筆吏都齊刷刷地白了臉,每個人負責核查的部分都是按區域來分的,他們往外頭一透消息,自然有官吏蒼蠅一樣細搓搓地圍上來。

只需要在核查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漏下幾個“言過其實”“胡編亂造”的記案,最終就能讓這些官員好端端地待在甲等不動彈。

問題是!

朱大賓心底一陣拔涼,他不知道另一個地方有哪幾條記案被人閉眼閉過去了啊!

這要怎麽查!怎麽辦怎麽辦……朱大賓翻來覆去絞盡腦汁地想了半晌,也沒個好主意,只能蒼白著臉鬼一樣地和同僚互相看。

“呵。”

徐辭言把他們的神情凈收眼裏,六年的考課記錄憑他一個人查到天荒地老去也查不完,但他初來乍到,在吏部也沒有能用的人手。

不過這簡單,徐辭言眼底劃過一絲暗芒,嘴角噙起一抹柔和笑意來,“怎麽還不換,是要本官親自幫你們嗎?”

“不敢,不敢……”

一眾官吏咬著牙答了句話,似死如歸地走到徐辭言分好的位置坐下,方一翻開那密密麻麻寫滿字的冊子,就忍不住眼前一黑。

我的娘啊這可怎麽寫啊!

他們可沒心有靈犀到能猜出上一個坐著位置的人是動了哪一條啊!

郭錢身為主簿,自然不和小吏們一個待遇。

他的記錄,由徐辭言親自來查。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郭錢倒是沒什麽反應,只是聽徐辭言說連著幾日都不能休息,忍不住萎靡不振地垂下腦袋。

他手裏持著本冊子,有氣無力地繞著這些刀筆吏走,見誰光提筆半天不落字,額角直冒冷汗的,就提筆在人名字劃上一筆,以示催促。

這麽一來,無論心底多麽不情願,所有的小吏最終都翻著冊子查起來。

吃喝都在這屋子裏,晚上也是半靠在桌案上闔眼休息,就連出恭都是獨自在旁邊的小廂裏解決。

這種堪比007的強度之下,不過兩日,新的審查結果就出來了。

徐辭言一本一本地對照著翻看,時不時提筆記錄些什麽。

也不知道他怎麽做到的,這幾日下來,在場諸小吏無不萎靡不振眼下青黑,活像是又進了貢院苦熬了他幾天。

就他精氣神十足,緋紅常服穿在身上,面上神采飛揚。

思緒翻飛,朱大賓無神地瞪大眼睛,苦笑一聲。

還不如進貢院呢,那個寫不好只是落榜,這次寫不好……他懷疑這徐員外郎當真會砍他們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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