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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誥命 申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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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誥命 申飭

剛歇沒幾分鐘又要去外頭接旨, 無論從哪方面看,都不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

哪怕徐辭言很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也難免在心底嘆息一聲。

只不過這次來的卻是好消息。

“奉天承運, 皇帝制曰……爾司經局洗馬兼太子侍讀徐辭言,操行端良,授才明達, 竭誠而盡職。茲特進爾階通議大夫,賜之誥命…… ”

徐家大堂內, 傳旨太監舉著五彩織錦角軸誥命文書朗聲頌念,徐辭言跪在下首,神色微動。

通議大夫是從五品的散職, 在他有實職的時候並不算多重要。徐辭言自個也寫過這種文書,他更關心的是下頭接著的內容。

等傳旨太監念完他的官職履歷之後, 終於念到最重要的一句,“……其母林氏, 畫荻教子, 言容有常, 茲特誥封宜人,尚加勉勵。”

“徐大人, 恭喜了。”

鴻祥刷地把卷軸卷好遞給徐辭言,笑瞇瞇地開口讚賀, 徐辭言渾身一激靈,立馬揚起喜不自勝的笑臉來。

“同喜同喜!”他恭敬地接過聖旨供在堂上,忍不住彎了彎唇。

林西柳被誥封成了五品宜人,從此也算是有品階有俸祿的誥命夫人了!

“灑家聽說陛下特封令慈,趕忙著就把這活攬到手裏來了,也算是沾沾喜氣。”

鴻祥開口解釋, 一雙眼睛瞇成細長一條縫,徐辭言把他請到廳裏喝茶,鴻祥一甩浮塵,好言推辭,“徐大人身子不便靜養,就不用送灑家了,宮裏事務繁忙,灑家也該回去了。”

徐辭言笑吟吟地附和,“公公身居要職,能者多勞,自然不像我們這些閑人一樣清閑。”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對於鴻祥這種無萍的太監來說,沒事忙就是要出大亂子裏,被人這麽一誇,當下鴻祥笑意也更加真誠起來。

徐辭言辭官一事他是知道的的,只是旨意還未曉諭朝廷,鴻祥一揮手,意有所指。

“按理來說,徐大人入朝為官不過月餘,升任五品更是不足一旬,是不該給令慈誥封的。”

更別說,徐辭言眼下還辭了洗馬一職。

兩人對視一眼,有心忽視了這個問題,鴻祥指了指皇宮的位置,“陛下卡著時間下了這麽封誥書,只怕徐大人起覆,也不會有左遷之苦了。”

徐辭言笑著點頭,“多謝公公提點。”

兩人沿著步廊走了一會,徐家敞開著的大門就出現在了眼前,來宣旨的馬車停在外頭,侍衛們和門房一起喝茶。

鴻祥剛要請徐辭言止步,就見後頭突然跑過來一個管家模樣的男人,手裏舉著一個裝菜肴果品的攢盒。

“徐大人這是?”鴻祥詫異開口。

徐辭言親手接過那個攢盒,滿臉親熱笑意,“這幾日裏多謝公公操勞,可惜在下家資微薄,也送不出什麽貴重的大禮,只好學人家千裏送鵝毛了。”

他略微揭開盒蓋,露出裏面瓷盤承著的青綠粽子來,真誠一笑,“公公久居北方,估摸著也不常吃南方的鹹棕,這盒子裏上頭這層是火腿餡的,下頭那層是黃魚餡的,都是山南的特產。”

“也幸好端午才剛過去,在下這禮,也不算是不合時宜。”說完這話,徐辭言把蓋子蓋上,笑瞇瞇地遞給了鴻祥,“還望公公不要嫌棄。”

山南,粽子?

鴻祥心中一楞,他是聽說南方喜食鹹棕,火腿也是山南的特產,往年裏也沒少有人孝敬他這個。

但是那地方還產黃魚?

“瞧徐大人這話說的,您這般心意,灑家感激還來不及呢。”

徐辭言還舉著東西,鴻喜笑著接過攢盒,到手上的時候微微一掂,似乎比尋常粽子要重上幾分。

他壓住心底的疑惑,和氣地和徐辭言告別上了馬車,側身時對上徐辭言意味深長的眼神。

鴻祥心底靈光一閃,恍然頓悟,開了盒子取上層的粽子一掰,葷香瞬間蔓延在車廂裏頭。

“這肉看起來不像尋常的豬肉,是山南那的火腿吧,徐大人這禮倒是新奇。”

駕車的侍衛聞見香味,好奇地轉頭打量兩眼,鴻祥素來平和親熱,和這些侍衛們關系都不錯。

一同來宣旨,他也不吃獨食,取出一提六個捆著紅繩的粽子遞去,笑道,“昨兒個事情多,大夥都沒敢吃幾個粽子,剛好今兒徐大人送了這一盒子,都拿去沾沾節氣。”

“哎,”駕車的侍衛一楞,見鴻祥把粽子塞他懷裏也不推辭,“多謝公公了。”

鴻祥笑瞇瞇地縮回車廂裏,“沒事,這人老了就是吹不得風,勞駕您把簾子給灑家壓著點,別讓風灌進來了。”

“公公早說。”

拿人手軟,那侍衛趕忙把青布簾子嚴嚴實實地拉好,兩角用壓子一壓,便將轎子裏頭隔開,一點風都漏不進去。

鴻祥面不改色地揭開第二層蓋子,瓷盤裏蓋著嫩綠粽葉,黃燦燦、亮閃閃的,可不正是官場裏人人都愛的特產大黃魚麽。

火腿肉粽的鹹香從外頭傳來,鴻祥從縫隙裏一看,駕車的侍衛割了繩子,正給幾位同僚分吃那火腿粽子呢。

“嗨!”

鴻祥忍不住笑了一聲,兩頰的皮肉微微下垂,活像是廟裏的彌勒佛,“這徐大人年紀雖小,行事可真是妥當啊!”

“上他這條船,灑家也算是不虧。”

…………

徐家宅裏,三個腦袋湊做一處,仔細地打量那五彩織錦的聖旨。

神帛制敕局織出的絲絹染蒼、青、黃、赤、黑五色,兩側銀龍飛舞,通體繡有瑞草圖文,司三娘子謹慎地瞇眼研究,“蓋了‘制誥之寶’,應該是真的。”

徐辭言從外面進來就聽見這麽一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宮裏大太監來宣的旨,還能有假?”

林西柳一臉茫然,“五品宜人,我成誥命夫人了?!”

三人齊刷刷地點頭。

林西柳卻有些不太開心,“言兒剛挨了打,陛下就頒這麽個旨意下來……”

徐辭言摸了摸鼻子笑,“娘,雖說是三十仗,但我實打實也才挨了一仗,不然現在哪還能活蹦亂跳。”

女子不能參加科考,除了些百年難遇的特例,能獲得的封賞就那麽幾個,未出閣掙鄉主縣主,出了閣掙誥命夫人。

至於女官,對林西柳這般出身年紀來說,幾乎毫無可能。

誥命誥命,雖說文武官任職滿三年一考之後就可以上書請封,但本朝太祖出身草莽,對這種只拿銀子不幹活的封誥,格外摳吧。

是以,林西柳這個宜人的誥封,格外的珍貴。

男兒膝下有黃金,此刻正是變現時。

要不是女子誥命只能從夫從子,沒有從兄的道理,徐辭言都恨不得再挨一棍給妹妹也掙一個。

“這幾日應該會有宮裏的女官來送命婦冠服這些,”徐辭言遺憾地嘆息一聲,“娘你記得讓人註意些。”

“嗯。”

林西柳點點頭,她也想開了,別的不說,誥命夫人每年還有公家出的俸祿,雖然家裏不缺她這點錢,但多個進項總是好的。

“你昨兒累了一夜了,快去休息吧。”見徐辭言面露疲色,林西柳趕忙催促。

在宮裏睡不安穩,徐辭言也沒硬撐著,總歸是乾順帝準他帶薪休假的,日後忙起來了,想睡還睡不了呢。

他把自己埋進被褥裏面,一下就失去了意識。

而藺府外頭,卻是格外地熱鬧。

“你們什麽意思!”

藺吉安被數十個喉官衙親衛砸開了門,神色震怒,“好端端地圍了朝廷命官的宅邸,你們是想造反不成?!”

“造反?”

四個衙役擡了頂圓椅小轎,馮柒翹著腿坐在上頭,似笑非笑,“藺侍郎這個就說錯了,本官的下屬可是連你藺家的墻都沒挨著啊。”

“你!”藺吉安面色鐵青,不闖進去又如何,這般氣勢洶洶地圍起來,還不如闖進去呢。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馮柒意有所指,將手上啃著的果子一丟,親自從後頭青布轎子裏迎出了一個內使,拖長聲氣,“藺大人,接旨吧。”

藺吉安額角青筋鼓動,直勾勾地看了看那太監手裏的明黃聖旨,帶著一眾家眷跪了下來。

那公公專業無比,念起旨來聲音洪亮如撞鐘,四周住著的官眷們聽著動靜,紛紛派人出來查看消息。

藺吉安跪在前頭,一張老臉瞬間鐵青,又由青轉紅,由紅漲紫,最後凝成個豬肝色澤,頜下山羊長胡狂抖不已。

陛下罰他每日午時於府外跪地聽訓?!

“馮柒,你竟敢假傳聖旨?!”

藺吉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怒吼,擡腳就要朝那太監沖去。馮柒眼神一凜,唰地一聲繡春刀出鞘,直直地逼向藺吉安面門。

“大膽!竟敢冒犯聖旨,你藺家是想造反不成!”馮柒厲聲呵斥。

這麽大頂帽子扣下來,誰敢接住,藺吉安面色一白就要發話,卻聽見長街那邊忽然傳來一聲蒼老的聲音。

“指揮使大人言重了,小兒不過一時失言罷了。”

馮柒瞇瞇眼睛,次輔藺朝宗被侍從扶著,從那頭慢慢地走了過來。

藺吉安眼下已過耳順之年,兩朝元老操勞無數,面皮松垮垮地垂著,看起來比尋常的老者還要不如。但他那雙眼睛渾濁中精光內斂,不似常人。

馮柒慢慢地笑開,指尖一頂收刀入鞘,甩手遞給後頭跟著的千戶,“日頭正盛,藺次輔此時不在府裏安眠,怎麽跑到外頭來了。”

“犬子犯出如此大錯,惹怒聖心,老夫羞愧難當,又怎能高枕而臥。”藺朝宗聲音不急不緩,走到藺吉安前頭淡聲開口,“還不跪下。”

啪!

藺吉安神色巨變,一雙牙死咬,僵直地跪在地上。

呵呵,裝模作樣給誰看呢。馮柒朝後頭內使一點頭,意味深長地一笑,“既如此,有勞公公了。”

“指揮使客氣。”

鴻喜精挑細選的太監果然不同凡響,活像是練了河東獅吼一般,聲如擂鼓,咬字清晰,一字一句間保證讓附近幾條街道的官眷們都聽得清清楚楚。

“朕聞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爾身居要職,上應侍奉君如父,下必夙夜匪懈,然近日所為,無君無父,無子無民!實乃天下之大不齒也!

念其往日功績,欲令改過自新也,特下旨申飭,以儆效尤……”

藺家勢大,府邸的位置自然也不在常處。京裏俗稱的小藺府出去不遠,就是六部衙門和翰林院,再過去些,五成兵馬司的兵吏們正在值守。

越聽藺吉安面色越青紅,大中午的被這般訓斥,他的面子裏子都被丟在地上惡狠狠地踩!

藺朝宗站在側邊,眼皮垂下看不情神色,乾順帝令翰林撰文內閣審校,按理來說是繞不開他這個次輔的,偏偏楊敬城早早得了消息給截了去。

現在一看,這申飭誥書極盡惡毒之言語,藺朝宗杵著拐杖的指尖微動,神色莫名。

陛下這幾年來,動靜是越來越大了,今日裏奉天殿忽然多了個凳子,竟是太子來聽政了。

君強臣弱,君弱臣強……藺朝宗心底沈沈嘆了口氣。

乾順帝清掃朝堂之心日益增長,但眼下的藺家,過於臃腫過於龐大,早已不是他一人的一言堂,便是想收手,也難以控制。

進難,退亦難,當真是進退維谷了。

日頭越升越高,五月裏京城的天熱得讓人頭暈,馮柒看了看老態龍鐘的藺朝宗,笑容和煦,“陛下申飭,念的是藺大人能改過自新重新做人。

藺閣老既然見著了,不妨回府休息去,省得別人見了,說陛下不體諒老臣呢。”

這話就差赤裸裸地說藺朝宗倚老賣老了,藺吉安心底一跳,越發地把馮柒恨到骨子裏。

只是他想不明白,前些日子馮柒還隱有退意,手腕溫和,怎麽一夜之間突然激進這麽多?

還沒等他想明白,街角有一夥子人浩浩蕩蕩地就沖了過來。

幾個身強體壯的家丁手裏銅鼓鑼鈴樣樣齊備,十八羅漢一樣往那一站,太監念一句,他們就哐哐哐地奏幾聲。

本來那太監的聲音就夠大了,這麽鑼鼓喧天的一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藺家在唱什麽大戲呢!

藺吉安肌肉抽動,強撐著從牙縫裏擠出來幾個字,“武國公,榮國公,你們這是做什麽?!”

武國公童昆大馬金刀地往凳子上一坐,冷笑一聲,“幹什麽,藺大人看不出來麽,我家新調教了一批樂班,敲鑼打鼓個個都是京裏的好手,特意帶出來與大夥一同歡快歡快呢!”

他自個接過個大銅鼓往地上一擱,哐哐哐地就砸起來。

這聲音實在是震天響,混著樂班尖銳刺耳的喇叭聲,直逼得大半個內城的官眷們都探出頭來看熱鬧。

這人還格外講究,宣旨公公申飭的時候就停著,話一落地立馬鑼鼓喧天地鬧起來。

“你!你!”

藺吉安目眥欲裂,一雙眼睛簡直要瞪掉出來,“我和你們兩家素來無冤無仇,你們今日這般折辱,是何等意思!”

“無冤無仇?”

榮國公冷笑一聲,當他是傻子不成,這公公嘴裏念的不敬東宮幾個字可是鮮明得很。

“我家就這麽個孩子,向來是嬌慣著長大的,昨日因你挨了廷仗掉了皮子,就別怪我們把你面子給掀下來!”

榮國公厲聲開口,“藺賊你別把所有人都有當成傻子了,還買了炮仗到城外莊子去,老夫倒要看看,你炸什麽炮竹!”

他手一揮,立馬就有下屬挑了丈高的竹竿往天上一舉,掛著的鮮紅炮仗劈裏啪啦地炸了起來。

啪啦啪啦啪啦——

綿延不絕的聲響沿街竄開。

“這,這,兩位國公爺,這大中午的……”五城兵馬司的兵士們聽見動靜跑了過來,一見這場面,額角冷汗就掉下來了。

殺千刀的,這勳貴和文臣鬥法,怎麽偏挑他們值班這日鬧起來了!

藺吉安實在丟不下這臉了,趕忙朝他們投去求救的目光,帶隊的副指揮使心底苦笑,他們能有啥子辦法嘛!

你說申斥吧,這兩位超品的國公爺往那一站,兇眉橫目的一掃,誰敢開口?

你說搶吧,天老爺那擡著炮仗的可都是隨武勳們戰場上退下來的親兵,那黑熊腰麒麟臂的,他們夠人家一拳嗎!

好在兩位國公爺也沒為難他們,等到宣旨太監念完上轎子準備回宮的時候,就一揮手收了動靜。

就連那地上的爆竹皮,也給打掃得一幹二凈的。

兵士們:“…………”

藺吉安:“………………”

“走走走,我們明日再來。”武國公單手扛起銅鼓掂殿,對著藺吉安不懷好意地笑笑,“藺大人,明日見啊。”

藺吉安眼前一黑,怒急攻心,啪嗒一聲軟倒下去。

童昆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唾了一口,“軟腳蝦!”

………………

而江家宅裏,又是另一番的光景。

府裏連帶著馬老夫人在內,一眾有品階的女眷都被褥奪了誥命,哭天喊地的聲音不絕如縷。

陛下聖旨已下,這南威侯府處處逾制,自然是住不得了。

秦夫人死死扒拉著門楣,把一眾前來抄家的喉官衙衙役攔在外面,哭鬧間活脫脫一市井潑婦,哪有半點昔日高門貴婦的樣子。

“滾!你們都給我滾!”

幾個小旗看得咋舌,他們抄家也算是抄了不少了,這般沒品的還是第一個。

更何況,看在七皇子的面子上,陛下只是讓她們搬出去,還沒到沒收財物的地步呢。

等吏部案結了江伯威被問罪的時候,再來這一套也不遲啊。

殷微塵站在最前頭,面無表情,“都仔細些,那些不合規制的東西,想來是來路不明,可別讓人給偷帶了出去。”

秦夫人面色一僵,哭嚎震天,“你們這些畜生!這是江家,你們想幹什麽!天老爺沒王法了啊!”

眼看著她越罵越難聽,有幾個衙役聽不下去了,誰不是奉命行事的,好端端地遭這麽一頓罵,誰不委屈。

你說你要是安分守己的,哪能見得到我們,眼下既然見著了,老實些,大家都方便,你要多拿些財物也沒什麽。

但你偏要鬧得誰都沒臉,那就怪不得別人了。

衙役神情也越發嚴肅起來,丫鬟女眷們收拾的每一樣東西都要被過目一遍,但凡沾點不能用的,全都不許帶走。

這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偌大的南威侯府裏面,光是明顯逾制的就有滿滿一大庫房,一查來歷,大半是宮裏的娘娘賜下來的,還有些來路不明的,更讓人心驚。

“這麽多好東西,灑家看日後建什麽行宮親王府的也不用從內庫房裏支了,光著一家繳的就夠了。”

前來監督的太監也不免咋舌,哪怕他們在宮裏什麽好東西沒見過,也不免被這昔日的南威侯府震得目瞪口呆。

光那馬老太太房裏抄出來人高的東海紅珊瑚擺件就是了不得的,怕是太後宮裏那個也沒這麽色澤鮮艷。

“動作都小心些,哪些不該有的東西全部登記好了,灑家要呈給陛下看的。”他越看越心煩,手一揮拂塵,氣勢洶洶地指揮起來。

殷微塵旁若無人地踢開攔路的幾個江府門客,一閃身進了南威侯的書房,視線一掃便抽出架上幾本書。

那太監探眼望了一下,屋內突然多了黑壓壓的一個大洞,不知道通往哪的。

不知道這裏頭有什麽好東西?太監心頭一動。

“公公要進去?”

殷微塵視線一側,手腕一轉丟了個瓷瓶進去,哢噠噠地兩聲,那瓶子被不知道哪射來的暗箭給捅了個對穿。

“不了不了!”大太監渾身一個激靈,撥浪鼓似的搖頭,“既是喉官衙辦案,灑家就不進去添亂了。”

“殷大人您請便。”

說完他趕忙跑到院裏,一心一意地盯著刀筆吏登記府內的禦制物品。

弄完之後一側頭,那殷千戶一身玄色錦甲,窄袖寬袍腰系銀帶,不緊不慢地走出來,手裏拎著個巴掌大的盒子,也不知道裝些什麽東西。

那人輕飄飄一個眼神掃過來,老太監頓時鼻觀眼眼觀心,鬥雞眼似地盯著下面。

“動作快些動作快些!磨磨唧唧地誤了時辰可怎麽好!”

等到查無可查,江家一眾男女家眷被一窩蜂地趕出來。

二房三房老早就看秦夫人不順眼,眼下遭此巨難,竟然不顧顏面地當街坐地嚎哭起來。

“我早說過家裏這樣早晚要著,你偏要做你的春秋大夢,這下好了吧,這麽一大家子都被你家連累了,一同滾去喝西北風去吧!”

秦夫人恨的咬牙切齒,見周邊幾家夫人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出門來看她們笑話,只覺得丟臉掃面,趕忙下了死勁把暈過去的馬老夫人掐醒。

“娘,您看看她們,這時候都怨到我頭上來了!”

馬老夫人一醒,就被秦氏掐著肩膀一陣搖晃,頓時天旋地轉直冒金星。

她一身狼狽模樣,強撐著呵斥兩句,讓人趕忙去采買屋子住下。

眼下除了江欣儀這個皇子侍妾,一家子連個品階都沒有。就算她們想買,牙行也不敢賣大房子,只好幾房人連帶著丫鬟婆子擠到一處半大小院裏過日子。

安定下來之後,秦夫人看看一旁魂不守舍的女兒,眼珠子一轉啪嗒跪倒馬老夫人面前。

“娘,眼下家裏這般光景,與其讓我們日日受她們的白眼,倒不如分家了幹凈!”

她算盤打得啪啪響,這一大家中也沒個盼頭,日後保不住還要她女兒來養。

趁現在家裏還有些鋪子銀子,早早分了免得被人白占便宜。

“呵。”

其他幾房也不是傻的,當下不願起來,一行人哭哭啼啼鬧了半天,有婆子撞門而入,大驚失色,“老太太,那林家的今早被陛下封了誥命了!”

秦氏:“!”

她不由得瞪大眼睛,尖聲怒罵,“怎麽可能!”

一聲更響的喊聲蓋過了她的聲音,二房夫人一把撲上去,掐住昏厥的馬老太太不住搖晃,“娘,你醒醒啊娘!”

混亂間不知道誰撞了秦氏一下,她眼前一黑,隨著婆母一起,軟趴趴地倒了下去。

…………

另一頭,徐家院子裏頭支了張小榻,徐辭言懶洋洋地趴在上面,聽崔鈞幾人給他講樂子聽。

“嗨,你是不知道啊,那藺吉安面色和鬼一樣,這人也真是的,一個五大三粗的黑面漢子,還要學人家弱柳扶風地晃晃倒下,當真是東施效顰。”

崔鈞搬了個小凳坐下,眉飛色舞,講到興起了還不忘手舞足蹈地模仿幾分。

周翌澤坐姿就要比他端方多了,一臉無奈地看向躺沒躺相坐沒坐相的兩人。

“我之前倒是不知,崔兄還有說書的天分。”

徐辭言滿臉看熱鬧的神色,“這武榮兩位國公爺還真是風姿不弱當年,一身彪悍氣質無人能敵啊。”

“你這分明是說人一股子匪氣吧。”

周翌澤無奈笑笑,往桌上棋盤又落下一子,徐辭言一心二用,掃眼棋面,啪嗒一聲按了下去。

崔鈞對這些玩意實在不感興趣,說起兩位國公爺滿臉濡慕,“哎,有朝一日我也能像兩位國公爺一般橫刀立馬便好了。”

徐辭言打趣他,“這還不簡單,刀在場上馬在廄裏,錦堂自去罷。”

崔鈞睨他一眼,擡手把帶來的傷藥瓶子往人懷裏一甩,“你這打別是替嘴皮子受的吧。”

徐辭言放聲大笑,把手中黑棋往盤上一摁,霎時白子潰不成軍。

周翌澤一邊拾了棋子一邊眉梢微蹙,“說起來師弟你這官當的也是不安穩,歷朝歷代這麽多任狀元,哪似你這般一月兩易其職的。”

從從六品修撰到從五品洗馬,又到如今聖旨曉諭朝廷的免官歸家,他這師弟仕途也頗為驚心動魄了些。

“那聖人不是說了,起起落落才是人生常態,”徐辭言笑瞇瞇地開口,“我眼下偷得浮生半日閑不也好過。”

“哪位聖人說的,”周翌澤睨他一眼,覆而嘆息,“也幸好林夫人得了誥命,不然別說我了,老師那頭都要跳腳了。”

徐辭言神色微凜,崔鈞看他們兩人收棋,有心轉移話題,“說起來我這月裏在兵仗局觀政倒是見了不少。”

“國庫不豐,宮裏其他幾局的經費日益削減,唯有兵仗局反倒多了起來,”崔鈞嘆息一聲,“夏季黃河水勢動蕩,山西那邊鬧馬匪,東南沿海又發現了倭寇的蹤跡……”

“北邊也不太平,”周翌澤搖搖頭,“眼下還好,等到冬去草原上沒了糧食,韃靼那頭怕是又要亂起來了。”

徐辭言嘆息一聲,眉目微凝,“眼下雖還稱得上一句海清河晏,但亦然暗潮洶湧啊。”

距離原著裏記載的戰事,不過兩年罷了。

小院裏氣氛一時間沈默下來,還是崔鈞最先笑開,“既來之,則安之,與其杞人憂天,倒不如早些精進自身,到時候也能獻出微薄之力呢。”

…………

徐辭言連中六元位居文魁,本就十分地引人註意。特別是他當官不過一月,一升一降,更是擾人心弦。

還沒得京中人家琢磨好怎麽對待徐家,林西柳被封誥命的消息就傳了出來。

官宦人家:“…………”

陛下這是演哪一出呢?

也有些嗅覺靈敏的,打著探病的名號送來帖子,還有一些送的各色補品傷藥。

除了同僚好友之外,徐辭言一概不見,送來的禮品也讓林日瑞琢磨著該收的收,該退的退。

其中有幾家格外地惹人註目,武國公榮國公都送來上好的金瘡藥,說是親身體驗過的,效果一流。

宮裏送來一堆人參補品,補得徐辭言鼻血直流,而楊家等等,也都送來各色物件。

第二日一早,林西柳剛查好幾家鋪子的賬,宮裏就來人了。

“林宜人,東西都在這了——銷金大雜花霞帔,生色畫絹起花妝飾,金墜子……您看看可還有什麽錯漏的?”

尚儀局的女官笑瞇瞇地站在堂上,身後宮侍手裏端著各色物件。林西柳掃了一眼,笑容和煦,“有勞這位姑姑了,日頭熱,請您一同去喝碗茶去。”

錢姑姑笑了一下,擡眼看了下日頭,“那就多謝林宜人了。”

她是有品階的女官,林西柳眼神一側,示意身後的嬤嬤把其他人安排好,自己親自帶著錢姑姑到庭院裏喝茶。

風吹柳梢,滿院子的花木簇簇作響,夏日裏格外地清涼雅致,錢姑姑四下打量一眼,眼神落在從一旁小徑裏轉出來的人影身上。

青年身形瘦削高挑,一身月白寬袖素衣,未戴冠,只用檀木簪起長發,玉面朱唇,臨湖而立,神清骨秀。

“這便是徐大人了吧,”錢姑姑笑笑,“有子如此,京裏不知多少人羨慕宜人呢。”

林西柳掩唇笑笑,敏銳地覺察到面前這女官話裏有話,她側首瞅了眼女兒,小聲開口,“去把你哥哥叫來。”

徐出岫一點頭,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叫來徐辭言後,又把附近的下人給支開。

“娘,”徐辭言放下手裏的書卷,笑著朝林西柳行禮,又看向一旁坐著女官打扮的姑姑,“不知大人貴姓?”

“徐大人客氣,”錢姑姑起身行禮,“下官免貴姓錢,忝局尚儀局典讚一職。”

徐辭言笑意一揚,尚儀局乃內宮六局一司之一,典讚更是正七品官,這錢姑姑到他家來,怕也是別有用意。

“大人不妨借一步說話?”錢姑姑開口道。

林西柳朝徐辭言一看,起身走到湖畔探手去夠那初綻的蓮花,亭內一時間寂靜下來,錢姑姑也不含糊,悄悄地把一張紙條壓在杯下,遞給徐辭言。

徐辭言打開一看,心中一滯。

那紙張細膩光滑,一看就是宮裏的特供,上面娟秀的字跡寫了兩字——意如。

徐辭言心底思緒如潮,面不改色地把紙張收到袖裏,笑意如常,“今日多謝姑姑操勞了。”

錢姑姑凝目看她兩眼,見他沒有再問的意思,才笑著開口,“徐大人言重,都是分內的事。”

“六皇子建府在即,曹側妃那邊還有事情要交代,就先告辭了。”

徐辭言面色如常,林西柳遠遠見著了,搖扇過來送行。徐辭言轉身回了院子,指尖摩挲著枚棋子,神色莫辨。

曹側妃。

從原著看,曹素衣其人,是六皇子府裏少有的正常人。

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只求榮華富貴,不求一絲真情。

曹家祖上也是顯赫世家,只是到今早就沒落得徒有其表,全靠壓榨家裏強撐著不露出一點頹勢來。

曹素衣出身在這種家庭,從小到大可謂是受盡欺辱,若是旁人,怕是早被磨成軟弱性子了。她倒是越挫越勇,靠自己一身本事在官眷圈子裏左右逢源,一步步從皇子侍妾走到錦妃,可謂是平步青雲。

這面熱心冷的“姐姐”,也是原著裏徐出岫唯一能依靠片刻的人。

徐辭言神色變換,單意如這個名字可能是巧合,但特意送到他手裏就不是了。徐辭言後世沖浪多年,什麽離譜事情沒見過,很快就猜到這人不是穿越,便是重生,結合這些日子打聽到的消息,他更傾向於後頭那個。

但曹素衣不是個會做多餘事情的性子,為人又謹慎小心,若只是想探探他這“炮灰兄長”的虛實,實在沒必要這麽趕著,只能是為了別的。

凝思片刻,徐辭言神色巨變。

八成,那六皇子也重生了……並且,他盯上了徐出岫。

“…………”徐辭言低聲罵了兩句,指尖棋子盤得越發飛快,他仔細想了想眼下的局勢。

徐出岫七月就要及笄,以時下標準來看,便是可以出閣嫁人了。

蕭衍人雖然又蠢又笨,但耐不住他有個好出身,要是腦子癲到請乾順帝賜婚,徐辭言還真不好處理。

雖然按乾順帝的行事不至於會順著蕭衍的意思,但後宮裏可還有個太後。

這麽一看,要想避開這樁爛桃花,徐出岫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麽早早定親嫁人,太後再瘋也不會給孫子指個定親的姑娘。

要麽就努努力,得了鄉主縣主之類的封號,算是皇家的女兒,也不可能和皇子通婚。

“………”

把手裏棋子一甩,徐辭言痛苦地閉上眼睛,要不是刺殺皇子風險太大成功率太小,他都想雇人行兇以絕後患算了。

及笄了徐出岫也才十五歲,徐辭言死都不可能讓她這麽快嫁人。

他眼神一凜,既如此,只有後頭的路可以走了。

大臣之女封鄉主縣主之類雖然難,但也不是沒可能。

徐辭言打定主意,實在不行他就去乾順帝面前吊脖子,總之蕭衍別想挨著他妹妹一根寒毛!

就在這時候,林西柳敲了敲屋門,神色奇異又凝重地走了進來。

“言兒,”她神色有些驚疑,“太後懿旨,傳出岫五月二十五吉日入宮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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