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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巧飾偽(六十九) 許問涯黑化進度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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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巧飾偽(六十九) 許問涯黑化進度90……

華燈初上, 主家與賓客皆移步章儀臺主樓,伴著聲聲絲竹,依序次第落座。

許問涯的席面比之一些皇胄還要高等, 恰坐在萬貴妃所育的憲王身旁。

雲湄好奇瞧了一眼, 只見憲王一身親王衣冠, 其華容麗表肖似生母,是位十足十的秾艷美人, 可惜眼下青影、眸中渾濁,竟帶有些類似其父的縱欲之色。人坐在那兒, 無端顯出幾分焦躁之意來,好端端一位體面親王, 卻仿佛一頭心火浮蕩的獸, 跟坐不住似的。

聽聞他今日上場打馬逑, 手腳不知輕重,傷了一位年邁重臣的老來子,爾後拒不致歉,反狂妄道“堂堂男兒,怎嬌養得跟姑娘似的”, 氣得老臣帶著兒子拂袖離去, 竟連晚邊的貴妃壽宴也不再到場。

前有劉大人下獄, 後有一代宗臣之子大受冒犯,及到晚宴開席, 皇帝連笑都強撐不出來了,招呼各位自便後,便興致缺缺地捏著酒盅觀看歌舞,視線卻飄飄忽忽,似誰也沒看。萬貴妃為他斟酒, 他廣袖一拂,格開了她的手。

恰逢耶淚貴嬪姍姍來遲,跨門檻兒的時候,也不知是宮娥未能攙扶妥當還是怎地,竟小小趔趄了一下,皇帝登時拍膝而起,親自上前將人攙穩,隨即上下檢視,仿佛生怕出什麽岔子。

耶淚貴嬪則撫摩著微微隆起的小腹,亦是有驚無險的模樣,面上雖則溫柔安慰著皇帝,目光卻似有若無地、嗔怪地打量著適才那位延她入內的宮女。

皇帝視線一錯,銳利地剜了一眼那位宮女,後者則抖抖瑟瑟地退下了。

皇帝心中踅摸,八成又是貴妃借著中宮的手令,安插在貴嬪身邊的。聽起來蠢笨得很、極易暴露,但放在經年以來跋扈慣了的萬貴妃身上,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萬貴妃見狀,放在琉璃長壺壺身的五指頓時攥緊,見那狐媚子洋佬又在發力,且還是在她的整壽筵上,實在氣得咬牙,又想到耶淚貴嬪爭氣的肚皮,愈發肝火熊熊,只恨不能啖其肉、飲其血來遏制沸騰的怒氣。

許問涯不動神色地觀察著這暗流湧動的一切。

倒是落座在他不遠處的憲王,始終盯著他與雲湄這廂瞧,見他們夫妻恩愛、頗有琴瑟和鳴之勢,只覺渾身都不是滋味。

憲王早年遭人暗算,流落山野,為山寺之中祈福的李千音所救,從此對這位侄女有著非比尋常的關照,哪怕其父弈王總暗地裏給他使絆子,他也纖毫不曾遷怒李千音。

彼時李千音年幼,尚不分明黨派傾軋之事,待得稍大,便在弈王半遮半掩的透露之下,隱約獲悉當年憲王遭逢的暗算,大概率出自她父親之手——若不是那些殺手認出了自家小姐,不然連帶著她也要一起命喪黃泉。李千音畢竟是王女,政治素養乃是與生俱來,深知不能夠以她對王叔的孺慕小情來幹擾大局,一時間愕然與愧疚交織,於是此後對王叔敬而遠之,叔侄二人便因了李千音的刻意疏離,如此漸行漸遠。

但憲王卻仍舊十分關註她的動向。

待得李千音情竇初開,對許問涯展現出綿綿仰慕,第一個不樂意的便是憲王,也不知是心覺優越如許問涯都配不上他的侄女,還是如何,總而言之,他對許問涯很是不喜。

憲王堂皇地將這份不喜,歸在許問涯是弈王的奧援上。因這層關系,他合該討厭許問涯,視其為眼中釘、肉中刺。

雖然許問涯並沒將他的侄女娶走,但瞧見遠處的李千音頻頻看向這一隅,憲王只覺通身都不舒泰起來。他一怒,便跟他娘如出一轍般壓不住,非得找事兒,來宣洩一番。於是待得異邦進獻的舞姬在堂下獻罷了舞,自然而然走到各位官人身旁斟酒服侍的當口,倏而沖許問涯道:“這些美姬,乃是平景王庭的王子精挑細選出來的,藻鑒公子身為咱們大蔚的臉膛兒,可不能掃人家的興啊。”

那些美人兒自然是有眼力見的,雖然垂涎許問涯的姿色與落座高位的權勢,但他身旁早有出入成雙的正室,又兼肉眼可見的寵愛非常,哪裏又會主動去碰壁結仇。可當下聽了大蔚親王的攛掇,某些舞姬便開始有些踟躕了,思忖著能不能借機上前討個垂青。

原本好好吃著席的雲湄,頓時心情覆雜起來。

許問涯不屬於她,但不代表有人踩到她臉上來時,她還要毫無反應。拋開那些若有似無的私情,眼下,她是江陵宋府的宋浸情,太過唯諾,會墮了家風。

她放下玉箸,纖秀的黛眉微微擰起,做出不解的樣子,看向了憲王。她知道,不用她開口,許問涯自會有動作。

果然,許問涯原本親手拿蟹八件替雲湄拆蟹,這會兒慢條斯理以帕子擦凈了長指,都沒給憲王一個正臉,只淡聲說:“臣早便與夫人發過願,今生只她一個,這是臣的家事,不多提。”他眼簾微撩,看向掖門處提裙入內的高挑女子,語調裏含了幾分笑,“倒是殿下自己,河東黃氏的長女四下盤桓都未能尋到殿下,這便是殿下待未來妻子的態度嗎?臣聽聞黃公愛女,若是令他知曉,其千金不遠千裏趕赴壽宴,卻受了這般莫大的冷待……”

憲王聽了,果真額角狠狠一跳。他誰都敢輕狂慢待,但此河東黃姓門閥手握重兵,乃是他極大的助力,他雖對那母老虎不喜,可萬不敢在明面上刻意忽視……一定是有人從中作梗,蒙蔽視聽,才令他一整日都不曾獲悉未婚妻挾著怒火,始終尋他不得。

他當即循著許問涯的視線望去,只見一位明艷高挑的女郎對他怒目而視,擡起指頭隔空狠狠點了一下他,旋即忿忿甩袖,轉瞬離開了。

憲王愕然回望,就見許問涯似笑非笑,好整以暇看著他。他拍案而起,欲要當堂發作,可視野內的未婚妻漸行漸遠,再耽擱不得,只好磋著後槽牙,拿陰鷙含怒的目光釘了一眼許問涯,提步追去了。

途徑掖門旁的一處席案,那兒案後無人,卻有宦官服侍,一杯接一杯地斟酒布菜,案頭甚至焚了香,還有仙道一面念經,一面仔細拿麈尾掃著並不存在的塵灰。

一個野種,也值得在他母妃的壽宴上受到這般恭拜!憲王簡直愈加遷怒,路過之時廣袖揚起,掃得那桌案上的美饌珍饈零落一地,酒液將席下鋪陳著的波斯地毯漸次渲染得愈加鮮妍,侍立在旁的宦官與仙道見狀齊齊色變,紛紛扭頭看向主位的皇帝,兩股戰戰,險些因此跪下。

皇帝面沈如水。

便連自來囂張的萬貴妃亦然花容失色,搽得猩紅的雙唇戰栗不止,半晌支支吾吾吐出一句:“陛下,廉兒他、他定不是有意的……”

她深刻知曉九皇子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不然當年也不會妒到千裏追捕,將其母子關起來狠狠磋磨。皇帝與那些烏越國的女子荒唐這麽些年,卻不曾輕易予她們子嗣傍身,唯一一個血脈,可只有九皇子。

九皇子的生母與當年那位來自毒林的美人形似雙胎,最受皇帝鐘愛,寵溺到了明知人家研制出了煥發他體內毒蠱的引子,還仍要強留的地步。

萬貴妃恨極,卻從來不敢在明面上這般發難,憲王也被她耳提面命,萬莫犯父皇的這個忌諱。誰知道兒子今日吃錯了什麽火藥,竟撒起這般要命的癔癥來!

皇帝冰冷哼笑,“你教出來的好兒子。”

萬貴妃冷汗涔涔。

幸而聖容有簾幕相隔,不至於令所有人側目。歌舞靡靡,隔絕一切插曲。

可雲湄坐得近,又因憲王的挑釁而始終對他投以註目,自然發現了異樣。現下,雲湄眼神覆雜地睇著那面桌案,看著看著,倏而就泛出一股反胃之感來,趕忙掩住唇,偏過了臉。許問涯及時扶住她的肩頭,“娘子不舒服?”

雲湄哪能知會他實情,只能佯作懵然不知的樣子,道:“沒有,只是廳裏酒氣烈烈,有些悶罷了。”除了因皇帝的惺惺作態而惡心,雲湄也發覺自己近來很容易鼻衄,反胃便是其前兆。

——難不成是治暗傷的藥太補了?

可是太康明醫並未提到過這些副反應啊。

雲湄有些害怕在宮宴上失態,好在她掩住人中的指節處並未傳來濕潤的觸感。

“喝完這盅酒,就能移步章儀臺最高處的觀星軒了,那兒場地開闊……”許問涯道,“要不我先帶娘子出去?”

今夜他本就要發遭人恨的難,雲湄並不想令他更加打眼,體諒道:“不必,也就一時半刻的功夫而已。”

酒過三巡,各人賀禮獻畢,禮官依照流程請賓客參覽章儀臺的最頂尖處,登高觀星。皇帝設下的一場為壽宴收尾的焰火,便在那兒綻放。

可皇帝早沒了初時為愛妃慶壽的心思,也不去攙冠冕繁重的萬貴妃起身,待得萬貴妃扶著搖墜的步搖堪堪起身,皇帝早便自行闊步走了。

萬貴妃頭一次遭受到如此鮮明的冷落,又想起兒子今夜的莽撞與做作,心中油然生出一種強烈的不安之感來。但她不敢多想,拂著裙裾,在宮女的攙扶下追了上去。

皇帝與貴妃先行,客人們落後,泰半都還沒起身。遠處傳來聲聲喧鬧,雲湄順著望過去,註意到廳堂之內的山水屏風後設有雅席,似乎是一些詩人墨士之類的落座在那兒。倒也不奇,這般空前盛宴,自有禦用騷客為此賦詩,以求口口相傳。

可雲湄的瞳孔還是微微縮了一下。

宮人們有條不紊地撤著場子,待得屏風挪移,雲湄發覺,她的表兄赫然在列,也恰好望了過來,與她視線交匯。

雲湄心虛極了,趕忙挪開視線。

喬子惟只見過這位宋府三小姐於幕籬的遮掩之下投來的匆匆一瞥,眼下瞧見真容,顯然失態異常,一時盯著別人家的妻子目不轉睛。同窗不明所以,見他久久不動,抱著文房扯了扯他,“該去觀星軒了,快走,搶個好位置。”

對於這場宮宴,許問涯提前摸排過一切,早便知曉那姓喬的也在場。只是沒承想,此人膽大包天,竟這般肆無忌憚。

許問涯見狀,唇畔噙起一抹涼笑,倏而對雲湄說:“娘子,我想吃葡萄。”

雲湄聞言很有些意外。兩個人相處的時候,有什麽都是他緊著她,許問涯可以說是從來沒有使喚過她,旁人妻子需要做的侍膳、更衣、沐浴等,一樣都不必她來代勞。雲湄今日見到別的臣妻頻頻對丈夫噓寒問暖、布菜拆蟹,而她自個兒則吃著許問涯親手剔出來的蟹肉,還有些不好意思。

雖則意外,不過舉手之勞而已,她確實做得不太夠,夫妻感情一事,要有來有回才長久,至少她不能給宋浸情添一個憊懶於侍奉夫君的擔子。餘光見到遠處的許四郎與鳴陽郡主在互餵鮮果,雲湄恍然明白過來,原是許問涯羨慕哥哥了,手上剝葡萄的動作愈發殷勤,末了,還依葫蘆畫瓢地將水淋淋的果肉餵至許問涯唇畔。

許問涯傾身,將她呈遞的葡萄銜入口中,含著銳色的目光卻始終盯著喬子惟。

那廂喬子惟被同窗拉扯,回過神來,頗有些如夢初醒的架勢,默默將自己的紙筆收攏入算袋,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蒙在鼓裏的雲湄還待要剝,卻被許問涯及時覆住了她的手,不用宮婢上前伺候,親手拿帕子細致地將妻子沾惹果汁的手指擦凈,語調柔軟:“走了,娘子。”

因著緩育丸的效力,雲湄始終體寒,將雙手從鬥篷裏伸出來剝葡萄的功夫,纖纖玉指早已凍得發了僵,顯得蒼白無比。許問涯凝目看著,攙她起身,雲湄理著裙擺,借力順勢站直,卻意外感受到包裹在她五指上的手溫暖發熱——許問涯又在調動不要銀子的內力了。

她不由失笑,“郎君不心疼嗎?”

許問涯道:“自然要先心疼自家娘子啊。”

真氣沒了可以再蓄,妻子沒了卻是不大好辦。

他總認為倘若他再對她好一些,有些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東西,便可以一直埋藏地底。

至少賭一賭她的良心,讓她不舍得令那些破土而出,攪擾局面。

***

這觀星軒,營建得頗有些拔地千仞的架勢。因著軒內限制,零散的賓客止步山腰,貴客們卻可以乘著吊梯攀至絕頂,下俯瞰壯麗山河,上觀覽星漢焰火。

有元貍的知會在先,雲湄實在放不開心境,來欣賞這絢爛的紛華。她又是懼怕他牽連她,又是害怕他就此死了,無情的漠然之中隱含一絲擔憂,這份矛盾致使她坐立不安,哪裏來的心思去賞鑒當下的流景與風光。

腦中正轉過萬端經緯,便兀地聽聞一聲碎裂之響,旁人怕是因其掩在砰砰綻放的火樹銀花裏,都不曾註意到,卻令懸吊著心的雲湄遽然望去,見是太子看見鳴陽與夫君恩愛,活活捏碎了手中扳指。

雲湄搖搖頭,淺淺籲出一口氣,卻仍舊忐忐忑忑。

許問涯與她挨得近,又對她頗為關照,發覺了她的異常。

雲湄凝視著綻放正酣的煙花,強顏歡笑道:“高處不勝寒,有些冷而已。”

許問涯緊緊握著她的手,源源熱意在接觸之中傳遞。

他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的側臉。

——只是冷嗎?

她的臉色,蒼白得有些反常。

月上中天,千裏明照,蟾色與焰光交相輝映。這一場盛大的煙花籠罩下,無數人各懷心思。

……

兩炷香後,焰火的燃放已至尾聲,雲湄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皇帝與萬貴妃已然先行乘梯下山,一旦入得禁軍拱衛的森嚴宮闈,再是翻天的手段,也難以施展,興許元貍那廂出了什麽岔子也不一定。

註意到許問涯的諦視,雲湄腦子飛轉,正想著應對之言。恰在此時,卻是變故陡生——

一陣怪風襲來,致使緩緩運轉的吊梯劇烈搖晃,左右侍立的內宦們匆忙沖軒內喊話,令樞紐旁操縱機關的侍者停止動作。置身吊梯正中的皇帝卻眉宇深蹙,無數次悍戰沙場的經驗令他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殺意,他雙手快若閃電,立時解下腰間佩劍,奈何還是晚了,長劍錚然出鞘之際,那陣怪風已然急速掠過了他與身側貴妃的面門。

伴隨著萬貴妃一道極其淒厲的痛叫,蓬蓬鮮血淅瀝灑下,些許飛濺至身旁女官的面頰,那女官駭然循跡一看,捂著唇驚愕退開兩步——萬貴妃毀容了!

而皇帝則覺一縷奇異的幽香鉆入鼻腔,若即若離,轉瞬即逝,興許是貴妃身上的脂粉氣隨夜風撲鼻,又仿佛只是他一個恍惚間的錯覺,實在難以捉摸。

這一切,只發生在指顧之間。那陣怪風抽身極快,待得眾人回過神來,吊梯又平穩如常。

若非萬貴妃的尖叫撕破了夜空,一切似乎根本不曾發生,快得在場之人難以覺察。

吊梯之內,萬貴妃又驚又痛地弓下身子,險些滑跪在地;而在樞紐旁等待下一趟乘梯下山的憲王後知後覺右眼刺痛,他探手觸摸,指腹赫然渲染開猩紅的血跡。

兩處反常,鮮明地提示著所有人,有刺客。

隨帝王登上觀星軒的一小撮精衛即刻聞風而動,可浩瀚夜空之上連只飛鳥也無,碧瓦飛甍的禁庭之內更是安靜肅穆、毫無異象,何從追尋?

只得先行傳令關閉各處宮門,將所有來客扣留宮內。

一時之間,參宴之客,人人自危。

觀星軒內的雲湄全程目睹,堪稱冷汗涔涔。在宋府時,元貍曾給她展示過“無影蹤”的功法,這是武林之中的傳奇絕技,其高深玄妙顯而易見,她只認為元貍在異想天開,興致缺缺,不大關註,放任自流。

結果他當真學會了,還谙得這般透徹。雲湄將將因此把懸起的心放下,卻聽周遭交頭接耳地說起宮門被全數關閉,便又開始七上八下起來。

可當她看向面沈如水的皇帝、方寸大亂的貴妃母子,說不快意是假的。

就是這百感交集之間,乍聽身側傳來一道含著新奇的聲音:“娘子這是在衛護我?”

許問涯也著實大感新奇。適才變故突生之際,身旁一直偎在他懷中獲取熱意的妻子卻倏然上前半步,披風下的手一抽,將胳膊橫在他腰封處。這是一個回護的動作,教許問涯記起幼沖之年上街游逛,遇見雜耍噴火的藝人,母親也是如此將他往後拉,躲避亂竄的火苗。現下他長大了,是名頭煊赫的藻鑒公子,亦是今陽高門許氏的下一代掌家人,沒人會去認為他需要這種微不足道的庇護。

她這細微的動作,分明是連她自己也未曾意識到的由衷之舉,油然而成。

許問涯已經良久沒受到過這種質樸的衛護了,雖然他不需要,甚至因這份笨拙而生笑,但其真心實意昭然可鑒,仿佛暖流充盈心田。

雲湄的臉被高處的寒風吹得僵硬,顯得有些傻楞楞的,“啊?”顯然確實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許問涯捏了捏她的頰肉,攏著腦袋重又將人攬進懷裏,“我說,知道外頭冷,就莫要亂跑了。”

雲湄認為,值此人人自危之際,他們夫妻二人還在這裏心無旁騖地你儂我儂,很有些突兀,也會招致側目與懷疑。可惜她掙了一下,沒能掙脫,無奈,只能由著他去。

好在周遭的貴賓們尚且自顧不暇,等到禁衛們上前引領,便稀稀拉拉地步行下山,往章儀臺主樓集中受審。其中不乏異邦貴臣,受此驚奇危險,爾後又遭扣留質疑,險些鬧將起來,一時之間只言片語仿佛汪洋,嘈雜之聲不住灌耳。

那廂站在高處的憲王臉色大變,不光右眼,連帶著左眼也跟著視野模糊起來——若是因此目不能視,或恐日後再也無緣承繼江山大業!

他也顧不得了,趕忙以手掐舌,從口中溜出一聲呼哨,想要招來藥隼。那只藥隼體內流淌著他親手養出來的精純獸血,包治百病,更有回天之能,他害怕自己當真就此瞎了雙眼,現下眾人又在極高處的觀星軒裏,唯一的吊梯因突逢怪風正不上不下,禦醫哪裏能這麽快就上來為他施診,他只能自行急救。

幾聲呼哨連綿溜出舌尖,結果還是像這陣子的杳無音信一般,那隼壓根無所回音。憲王驚怒交加,氣極,總是這樣,不知又野到哪裏去了,特特兒是近來,愈發不聽話!

正激怒難遏,身畔傳來同樣清越的呼哨聲,久無蹤跡的藥隼自遙遠天際翾翔而來,撲棱棱站落身側之人指骨上。

憲王愕然轉目,一片猩紅的迷蒙之間,隱約見許問涯笑面如玉:

“殿下最近,是在尋它罷?”

***

半個時辰後,當事之人盡數就近移步章儀臺主樓,原本歌舞升平的宴客之地,儼然變作一座充斥著訊問的牢獄。

萬貴妃被那陣怪風劃破了引以為傲的綺麗美貌,繡屏遮掩得住其形容,卻掩不住其悲極怒極的慟哭。

而憲王則因被許問涯趁勢捅出了數月之前的客船買兇一事,此刻正在帝王座前屈膝長跪,臉上那道猙獰得翻露紅肉的傷疤綿延橫亙,右眼因失去最佳診療時機,已然徹底失明。

皇帝大怒,顧不得獨獨只沖著這對母子而來的蹊蹺,手中一擲,琉璃杯盞在憲王身側砰地摔裂,濺起的碎片令憲王又添新傷,但他始終一聲不吭。

皇帝憤然指著他,胸腔之中突兀翻湧起一陣怪異的痛感,當下只以為是氣極而致,勉強將其壓下,口中仍舊怒罵不斷。末了渾身勁力陡然褪去,對這些伴隨一生的爾虞我詐感到厭煩不已,只脫力地朝許問涯道:“……朕實在累極,你去替朕代筆下詔,將弈王召進京來罷。”

早年太子與憲王互為掣肘,近期太子被母後牽累而倒,皇帝是有想過將羽州就藩的弈王召回京城制衡一番,可那個兒子太過像他,一直以來都為他所不喜。

可,當下也是時候將人宣回來了。

皇帝又如何不知這一連串的針對都是有人故意為之,但憲王沒有獨當一面的能力,被輕易擊打得潰不成軍,實在令他感到失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耶淚貴嬪順勢佯作被驚嚇得小腹絞痛,孩子保不住了,禦醫圍診榻前,查出她自打入宮起便一直被人投藥,及到後半夜,線索指向了萬貴妃。

皇帝聽了,陡然吐血足尺。

紛亂間,他驀地想起吊梯之上,伴隨怪風而來的那一縷異香。

一些經年的記憶撲面而來,破碎的畫面與奇異的嗅覺齊齊閃回……

——那是,激發他體內毒蠱的香引!

***

主樓之內人多雜亂,許問涯得了口諭,順帶把雲湄也帶了出去,夫妻二人一同前往拱宸殿,順帝王意旨草擬詔令。

只是還未走出章儀臺,便被久候於曲廊內的一位白衣公子攔住了。此人長袂翩翩,手持羽扇,頗有詩書清氣,乃是隨自家郡主入京,代羽州出席貴妃整壽筵的弈王府幕僚,周浚。

雲湄知他們有事要商談,垂手立在旁側,偏頭看曲廊外小池塘裏的鯉魚。不想他們聊著聊著,話頭不知怎地,倏而扯到她身上來,只聽那周浚沖她笑道:“行船那日,夫人也受驚了吧?”

這人雖則氣度清潤,卻生得一雙狡黠的狐貍眼,顧盼之間帶有依約的探究,看得雲湄有些不舒服。聽他們提起客船之變,她心裏繃起一根弦,勉強鎮定,面上好歹不動聲色:“勞閣下關懷,事情過去很久了,我又是全須全尾地下了船,再有驚懼,也淡化了。”

許問涯將雲湄冰涼的手牽入懷中,道:“那日事態淆亂,死傷者不計其數,事後再按照船客名錄深究,終歸晚了一拍。”

明顯有袒護的意思。

周浚很有眼力見,當即收斂懷疑,將話題扯走了。

雲湄這才發覺他們在盤查那趟行船的船客名單。

——他們在懷疑什麽?難道是在追究跟元貍有牽連的人?

這一刻,涔涔冷汗沁濕了她的素紗中單。

好在許問涯有要務在身,他們的交談並沒有持續太久。

只是臨分別前,周浚在與夫妻二人擦身而過時,若有所思的視線還是凝在了雲湄身上。

周浚顯然是查到什麽,有備而來,才會頻頻對雲湄投以審視。

許問涯有所察覺,步伐頓住,卻不願深想,只微微凝眉,淡聲道:“周浚,她是我的妻子。”

周浚咧嘴一笑,搖著羽扇訕訕賠罪,繼而邁著方步走了。

雲湄見狀,異常不安。若非素質過人,端的要當場軟倒下去。

而許問涯那廂,仿佛什麽也沒發生似的,照舊牽著她入了拱宸殿,這一路噓寒問暖,上臺階時註意妻子腳下,不時還提她拉攏衣襟,便似無數次日常的夫妻相處一般,體貼備至,怡然自若。

既他如此,雲湄也不會不打自招。便如此相安無事。

可,有時候人黴起來,從來都是禍不單行——

這夜,許問涯入拱宸殿不多久,章儀臺主樓便傳來急詔,事關龍體,許問涯必定侍奉榻前,把持先機。禁庭之內暗潮洶湧,波詭雲譎,雲湄被先行送出宮,下榻鐘清坊,翌日獨自乘車回今陽老宅。

許問涯幾日未歸,但會定期差人與她報平安,還有親筆信件等。雲湄看著那家常的溫情口吻,心中稍稍安定。

可是她做的勾當,哪怕交睫之間的松懈,都有可能致命。

這夜,雲湄洗漱畢,將出湢室,便聽外頭廊下的丫鬟一疊聲納福問安,原是許問涯風塵仆仆地歸來了。短暫寒暄過後,他徑直踏入湢室,雲湄立在門檻外,總覺得腦子裏閃過什麽忘卻的東西,可方才言語間答應了要去廚上替勞頓的丈夫熬一碗姜粥,恰巧承榴響亮的聲音由遠及近,來說報鍋子熱好了,雲湄便扔下思緒,提裙去了。路程中覆又想起那日避火圖上所繪,也不知今夜是否會……她有些心悸,愈發將適才忘卻之事拋之腦後。

湢室之內,水聲淅淅,許問涯洗去通身疲憊,擦凈水珠將要穿衣時,卻見衣桁上仍鋪著雲湄的臟衣,許是他們前後腳接替沐浴,侍從們還沒來得及進來收拾。

那臟衣浸飽了水霧,絲滑的料子掛不住木架,簌簌往下滑動,許問涯下意識便伸手接了接。

因著他這個動作,衣料內裏的某樣硬物被擊打出來,伴隨著響脆的落地聲,許問涯順眼望去,見是一只皮表光滑的乳白色貝殼,其上孔洞排列參差,像是能夠奏響的笛類。

旁邊還並一顆摔得粉碎的酥油糖。不過比起更為奇怪的前者,它並不引人註目。

許問涯目光動了動。他弓腰撿起那只貝笛,因撿拾的動作一氣呵成,太過快速,那貝笛吃了湢室之內的濕風,隱隱發出破碎的樂音。

許問涯臉色微變。

——他聽得耳熟。

精巧的貝笛在長指之間翻轉,許問涯若有所思,走至支起的和合窗下,連綿的秋風不住灌入,貝笛被迫發出嗚嗚的哨聲。

此音獨特,非尋常笛類可比。

許問涯想起觀星軒上的那位刺客。

那刺客恍若馳電的身影中,隱約裹挾著一道被罡風吹得破碎的笛音。

許問涯閉目諦聽。夜風不斷,貝笛連綿奏響。

……就是這個聲音。

這一霎那,許問涯想起周浚試探妻子的話語,又想起上上回入宮之時,妻子悄悄去見的神秘人。事後他派得力的副手前去追尋,副手竟被其莫測的輕功給甩開了。

許問涯黑眸微瞇,反手將貝笛納入袖中,轉身,將湢室的門推開了一條縫。

夜已深,昏黃溫馨的燭光湧入,隔著一道刺繡鸞鳳和鳴圖的座屏,他的妻子正坐在芙蓉鏡前的鼓凳上,由貼身陪房搽著養膚花露。

許問涯凝視良久,眸光幽邃,深冷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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