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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巧飾偽(五十三) 這許七郎,真是個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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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巧飾偽(五十三) 這許七郎,真是個討……

總算有驚無險, 許問涯摸了摸懷中妻子茸茸的腦袋,“先前祖母與我說,江陵宋府的三小姐年紀尚小, 教我讓著寵著, 對小娘子要寬縱些。但娘子嫁過來後表現得淑靜溫良, 我還總是對祖母的話沒有實感。”說著,他將雲湄揪出來扶正, 給她理了下發髻,捧著她的臉蛋輕笑道, “現下知道了,果然還只是個小姑娘。”

雲湄被這一幕鬧得很窘, 自己哪裏是他嘴裏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分明刀山火海都過來了, 見到從未觸及的新鮮玩意兒,卻還是這麽不沈穩,也是奇哉怪也。

當下大覺丟臉,只從喉腔裏嗯出一聲,繼而偏過頭不好意思與他對視, 佯作一副游逛正酣的樣子。兩旁店肆林立, 也有野臺子上說書雜耍的江湖藝人, 細線下懸吊著的、富有佛教色彩的燈燭,照亮蕓蕓眾生不盡相同的臉容, 是大為熱鬧的世俗氣。

各色事物在她眸中流轉,許問涯放慢步調,隨著她的步幅走在她的身側,看著看著,便生出了一種錯覺——這萬千燈火不必多眼, 視線她一人身上停駐,便盡夠了。

見她不願承認,他笑意漸深,註意到她的視線總在那些攤子之間流連,於是吩咐下人購買了一碗櫻桃酥山,隨木勺一塊兒捧著遞給她。

雲湄脊背有點癢,那是來自明湘的鮮明註視。那攤販交付時,例行淋了一勺濃厚的甜漿,鬧得她涎水都在分泌了,可嘴上還只能恪守著說:“郎君忘了,我不愛吃太甜的東西。”纖秀的黛眉微擰,控訴地指著順著酥山淋漓下落的甜漿,“你看這——”

許問涯觀察她的表情,看出了幾分口是心非的意思,於是難得強硬道:“買都買了。”

雲湄瞥了眼目光幽幽的明湘,裝作不情不願的樣子接下了。

一勺遞進嘴裏,當即心花怒放,但千萬不能表露,神色淡淡,始終繃著臉,一副不怎麽受用的狀態。

許問涯攬過她的肩,俯身去盯她的臉,伸手在她鼓鼓囊囊咀嚼著的腮幫子上捏了一下,“眉尖都翹起來了,還說不愛吃?”

雲湄堅持著不接話,從燈市街頭走至街尾的這一路,她一勺一勺吃得極盡矜持,仿佛本著不浪費的美德,才有始有終地將它整個兒吃完。

一路來,她沒開口要什麽東西,許問涯倒是從挑花事件中錘煉出來了一門功夫——他憑著觀測她視線落點的技巧,給她買了一大堆家夥什。

出得燈市,雲湄見身後跟著的幾個仆人身上叮裏哐啷、琳瑯滿目,不由一陣失語。

她看了一眼明湘,明湘也放棄了,沈默地跟在一旁,一副神色輕淡的樣子。只要東西夠多、夠繁雜,就等閑察覺不出個人愛好,於是索性不再管太多。橫豎都是大人自說自話買下來的,雲湄確實沒要這要那,暴露不了什麽。

過了永安寺的牌坊,鐘清坊就在跟前。那宅子坐落在坊北,三進三出,面闊不多大,是個臨時休整的地方。許問涯每年最忙的時日,都在這兒下榻,離宮裏近,走便門出去,過昌華門就能入天街。

門房早得到快馬消息,一切安置妥當,只等兩位主兒蒞臨。一見動靜,即刻出來比手相迎,將夫妻二人延請入內。

院子裏花木扶疏,一步一景,處處花香點綴,是許問涯一貫的愛好,雲湄早都見怪不怪。

空地上擺了戟架,幾行寶刀正由仆人脫鞘保養,雲湄瞄了一眼,便連鞘上也嵌有瑪瑙,要麽就是鏤雕成各色奪目的模樣,倒很符合許問涯的作風——花裏胡哨的燦爛衣著,配煌煌耀眼的刀兵。

偏偏他生得風儀超群,再怎麽打扮,也並不顯得喧賓奪主,那些希貴的飾物與面料,一經盛顏所壓,盡皆淪為陪襯。

從前雲湄認為的美,是喬子惟那般的,清水出芙蓉,無需濃抹也不要淡妝,因為任何粉飾都是多餘。初見許問涯時,她十分怪異於這貴公子的嗜好,但這陣子的相處下來,倒是硬生生把他給看順眼了,甚至也開始覺得,他就該配最好、最絢爛的東西。

哪天他疲於打扮,那才是奇哉怪也,一定哪方面遭受了重創。

二人沿著長廊往上房行去,雲湄想起一件事兒來,扭頭沖許問涯匯報:“那信物,我已經交給何家二小姐了。”

許十二郎與何冬漣的婚期,定在了來年開春,至於信物,又是許家祖母操辦的。何冬漣接過的時候,臉上沒什麽由衷的欣悅表情,眼裏掩著幾星落寞,嘴上謝著,實際顯得非常心不在焉。

當時雲湄便想,許問淵活得荒唐,何冬漣又心有所屬,這二人,十之有九要成一對兒怨偶。

許問涯頷首,“具體事由,有柳氏籌辦,不會再麻煩娘子了。”

雲湄總覺得他說話太過客氣,但觀其神情真摯,才發覺這其實是對妻子的關懷入微,壓根不是面對外人的那類誇張疏離的客氣。她不由莞爾說:“小事,不麻煩。”

說起那許問淵,倒是老長時間沒見著了。昨兒聽承榴閑侃,好似罰進了許家老宅的藏書閣裏頭閉關去了,也不知為著什麽事兒。

何老太太把承榴點給她,是一樁十分明智的舉措。這丫頭看著傻傻咧咧,幹啥都毛糙,實則於交際一道上,很有自己的獨門技巧。不消什麽以貴重的禮物去特特兒地跟人套近乎,有時候甚至只需一把瓜子兒,就能即刻同人嘮嗑起來,繼而打成一片了。

雲湄嫁來今陽短短幾日,便打承榴那兒聽來了老多八卦。包括柳蕓的那塊帕子,還成了她應對柳氏姑侄倆的刁難的利器。

到得寢房,就見繡屏後的衣桁上鋪展著誥命的翟衣,一頂兩博鬢的寶鈿花釵冠,就置放在旁側的高腳圓桌上。這是明日入宮所著,仆人們提前擺了出來。

那翟衣以青羅為繡,冠有花釵九珠,羅縠的襈緣呈現出耀眼的朱色,處處工細至極,乃一品命婦的冠服標準。①

這是真正的富貴榮華,外命婦的頂尖追求莫過於此,更別談就這麽明晃晃地展現在咫尺之距的眼前——這樣的沖擊力,鮮少有人能夠免俗。

雲湄也不例外。

那密匝匝的精致繡線,在月色之下光華流轉,其惹眼程度,簡直教人一錯不錯,一時半刻根本移不開目光。

許問涯見她怔忡,打量她的神色,問了句:“喜歡?”

許問涯的外衣已然褪下,原本是預備去湢室沐浴,見妻子看到翟衣時,臉上帶著神往,這才腳步一頓。

——神往?

不是歡喜,不是欣慰,而是神往。

就像是……在凝視著什麽遙不可及的東西。

這令許問涯感到十分奇怪。

這不就是屬於她的衣飾嗎?

雲湄聞聲,思緒自恍惚中摘出來,顧左右而言他地說:“宮中繡娘的針黹技法瞧著不大一樣,這才多瞄了兩眼。”

喜歡?自然是喜歡的。

但這又不是屬於她的,多看也無濟於事。

這番回話,倒是解釋了那種莫名的神往之色,原來是羨慕宮廷繡娘的手藝麽……許問涯說:“看出什麽門道來了?”

雲湄湊過去,將他身上的香囊解下來,覆又擡起香囊在他眼下晃了晃,笑說:“郎君這是在諷我了?我的女紅頂多也就這樣了,光看幾眼,便能谙出門道來,那是大手子才有的深厚道行。”

許問涯捧起她的臉,捕捉到她水眸之中未能及時褪幹凈的炅亮之色,開腔詢問:“那娘子是想討教麽?明日入宮,我討個繡娘來今陽教你便是。”他想,作為夫君,滿足妻子的願望,是應該的,更別說此舉手之勞。

雲湄自然知曉許問涯在盡己所能地展現體貼。他是個細致的人,是位很好的丈夫,願意與契約妻子培養情感,而不是止步於生冷疏遠的舉案齊眉。

如果是真正的宋家小姐在這兒,一個體貼知禮,一個溫婉賢達,不消多久,夫妻二人一定能夠達到真正的琴瑟和鳴。

只可惜,她又不是真正的宋浸情。贗品的願望,不能稱之為願望,而是奢望、妄想。既然是妄想,就不是那麽輕易能夠滿足的。

他們的對話壓根就不在同一層,一個說天南,一個道海北的,再聊下去,也沒甚成果。

“不是呀,畢竟是頭一遭見,多看了看而已。”雲湄於是調轉話頭道,“我伺候郎君沐浴?”

許問涯早註意到她舟車勞頓後的疲態,自然推拒,一徑進了湢室。

趁著他洗浴的空當,雲湄喚明湘將袖籠裏的卷帙拿出來,從裏頭掏出一本手劄,將這日的點滴詳盡記錄。其中的用詞,帶了連自己都沒能察覺的讚耀意味,比早前在驛館的那些幹巴巴的每日例行記錄,要多註入了個人情感。

明湘最後接手過目,神色古怪地瞥了雲湄一眼。雲湄從那眼神中反應過來,一定是自己的運筆太過惹人誤會了。

可轉念一想,也不算誤會。

唉,這許七郎,真是個討厭的妖精。

***

鐘清坊的這處宅子,在許問涯十六歲時便買下了,彼時壓根就沒考慮過日後兩位主子合住的情況,連湢室都只設下了一間。好在許問涯出浴後,裏頭留下了熱騰騰的水汽,這秋日的夜,倒也不顯得冷了。

雲湄照例要泡藥浴,方才婢子們在依照方子調制藥料,許問涯這才先她一步。

這空當,雲湄照舊朝夕必爭地在桌邊熏陶書卷氣,持卷看得入神。原本好端端的,許問涯擦著頭發踏進來後,這種沈浸平和的氛圍,便被強勢地攪亂了。

其實他什麽話也沒說,見狀,還刻意沒去打擾妻子讀書,只是在她身側坐了下來,默默斟茶喝。可他的氣質壓根讓人等閑忽略不了,只要他在,便十分吸引視線。

月上中天,他又一副身著寢衣、即將入幕的模樣,很容易令人想入非非。昨夜的熱浪猶在心頭,他一靠近,雲湄腦子裏便開始滾過些有的沒的,一時間無法維持住全無旁騖的心境,連書也看不下去了。左思右想,幹脆倏而將書卷擱置在桌邊,起身去了湢室,在裏頭踱了兩圈,裝模作樣地監督丫鬟們調制藥浴的進度。

許問涯擡眼看向她的背影,起先還沒反應過來——妻子從來蓮步輕移,什麽時候這般走過路?少頃,餘光看見自己些微敞露的衣襟,這才明白了什麽,半晌輕笑一聲,有些無奈。

昨夜,分明是她先來招惹他的,現而今,倒成了令她不敢與他共處一室的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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