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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巧飾偽(四十八) 金山銀山都給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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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巧飾偽(四十八) 金山銀山都給老婆。……

兩個人鬧成這番模樣, 活像是在車廂內鬥了一場法,這趟寧瞧著是沒法好好歸了。

許問涯吩咐車把式往京郊的卉香山莊去,臨時進行一番休整。

卉香山莊乃是他手底下的別業, 專程供養各地搜羅來的奇葩名卉, 地底一泓湯池將整座山莊烘成了天然的溫室, 一年四季俱都鳥語花香,端的是一川水軟山溫的風月寶地, 那景色,沒有小姑娘家能夠免俗。

許問涯於是趁勢說:“娘子別生氣了, 我將那山莊送給你玩玩,到了地方, 你瞧瞧喜不喜歡?”

雲湄早已在他的吩咐聲中緩過勁來, 垂首撫平身上的褶皺, 又對著明湘遞進來的手持棱花鏡整理散亂的發髻,盡量若無其事地將手中那柄利器重又插進了髻裏,斂其鋒芒,讓它回歸飾品的本分,老老實實地點綴在墨黑的秀發之間, 企圖就此掩蓋她適才洶湧泛濫的弒夫念頭。

但錯已經釀成了, 許問涯此人敏銳非凡, 又武功傍身,就像元貍所說, 一個人的殺意都寫在眼睛裏,方才她被許問涯盯著看了那麽久、將她的失態盡數收入了眼底不說,手裏還明晃晃地攥著鋒利的簪子,任是豬也知曉她起了殺意要宰人了。

既然彌補不了,那最好的方式便是倒打一耙。

思及此, 雲湄作勢不領情地別過臉去,眼波卻乜過來嗔了他一道,嘟囔說:“我規行矩步活了十來年,斷不能接受在馬車之中做那種事情,這跟幕天席地地荒唐有什麽區別,還請郎君體諒我,倘或不發力制止,來日歸了西,或恐無顏面見宋氏列祖列宗了。”

說著,她又從袖子裏抽出香帕,挨過去替他擦拭唇角。她這一口與許問涯情動時的那種啃噬渾然不可同日而語,而是動了殺心下的死嘴,是要同簪子搭配著用的。現下鮮血汩汩流淌,擦了一綹又湧出一綹來,無窮盡似的,毫無止住的趨勢。

雲湄心下覺著是這許七活該,唇角不由自主便漾起了一抹笑,沒承想饒是低著頭,許問涯仍能洞徹她的細微動向,“娘子笑什麽?”

話音未歇,眼明手快地去擡她的下巴,可惜她唇角的那抹笑意狡猾得仿佛一尾魚,還沒被他視線觸及,便泥牛入海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聽罷她的解釋,許問涯沒有就此揭過的意思,又點了點她頭上的那只尖頭簪,追問道:“娘子咬我這一下是我合該受的,但那簪子是——”

雲湄演技驚人,面不改色地扯謊:“當然是拿來自刎了,這是屈辱,恕我宋府的兒女受不得。”

她覺得這番話十分邏輯自洽,江陵清流門第紮堆,朝堂上觸柱明死志的便屬這地兒最多,勸不動旁人遏制,便自行以死保清節的行徑,確實是江陵特產的風氣。

若是放在初見,許問涯自然會信,但屢次察覺不尋常之處後,這番話落在他耳朵裏自是站不住腳的。他沒再搭話,沈吟片刻,方才那雙分明噙著嗜血之色的眼睛在腦海中覆現,這種眼神……他驀然聯想起昨日她自夢魘中醒轉,眼中閃爍著的抵觸與兇光,兩相對比,簡直別無二致。

難不成他剛才的舉動觸到了她某段不堪的回憶?

是如他早前所猜測的,在表面光鮮的宋府之中遭受到的那些虐待麽?

許問涯忽地凝重起來,他的初衷只是小打小鬧,而決計不是這般莫大的冒犯與觸怒。

思及此,他垂下眼簾,認真地端量她。妻子雖則已嫁為人婦,齡歲卻左不過二八年華,垂落的睫毛纖長純凈,皙白的臉龐亦是素潔純稚,一副嬌養長大、纖塵不染的模樣,任是誰也無法想象,看似溫軟表象下卻處處是不堪舊事留下的傷疤,最大的那一塊烙印,致使縱是夫妻之間的親熱,也能輕易激起她潛意識的抵觸。

雲湄拿帕子壓住他的患處,感受他疼得肌肉微顫,心下不由暗爽。雖然她不明白今日他究竟吃錯了哪味藥,但目下也清楚,非得令他記住這份痛,往後才再也不敢像今日這般胡來,這一口,她咬得絲毫不後悔。

只惜剛剛手慢了,按雲湄本身的性子,非得趁機紮他兩下大的,事後再推說沒使過兇器,並不嫻熟此道,這才不小心誤傷。橫豎有她那句冠冕堂皇的粉飾,他哪裏又能抓得到她的錯處,權當古板守矩的大家閨秀不堪折辱才情急所致。

正這麽不乏惡劣地漫想著,忽然脊背一熱,他修長的手搭過她的腰,輕輕一攬,令她貼近了他,這與適才在小榻上兩下裏角力的交纏截然不同,而是放輕的愛撫。

這個擁抱,比先前在床帳之中的每一個都要更輕、更珍重。

雲湄一怔,便聽他低聲問道:“事到如今,娘子的舊事,仍舊是不願告訴我麽?”

雲湄感受著他珍重的懷抱,細細的黛眉不無古怪地擰出個小結。難不成許問涯受了這番性命之危,事後還反過來心疼她了?

真是個討厭的怪人。

不過,對於這件事,雲湄自是死不承認的,橫豎只坐實了是他的錯覺,日子還長,寥寥兩道插曲不足為懼,他又這般日理萬機地忙碌著,貴人由來多忘事,料想沒一會子便能揭過了。

當即道:“郎君又在提昨夜的事了?都說是婚期事多,思慮太過,胡亂之下做的一個噩夢罷了,現下要我回想,我倒偏還記不起來究竟裏頭有些什麽橋段了呢,興許是志怪話本子瞧得太多,夢見鬼了罷!”宋浸情確實有這癖好,往後對賬,也不愁對不上。

許問涯俯身凝視她,卻久不接腔,目光閃動,半晌,煞有介事地說了句:“對不起。”

雲湄著實被他弄懵了。說到底,適才在小榻裏,他並沒有太過分的地方,若是當真上下其手,那骨灰盒難逃暴露。都是她這兩日緊繃太過,又恰巧夢見了可惡的趙老翁,天不時地不利的,他這才橫遭一咬,這會子還能反過來同她道歉?也是個神仙。

雖則最是厭煩他這副模樣,但終究不由自主問了句:“還疼嗎?”

許問涯見她暗自冰著一張小臉兒,幾番糾結之下,反倒蹦出了一句關懷來,心知這與尋常的溫柔決計不同,興許是難得的真心實意,當下便是一笑,不想牽動傷處,立時淺淺嘶了一聲,覆又忙說不礙,“我活該的。”

細細端量她的神色,愈發對懷中這位妙人產生濃厚的興味,這就像百折不撓地去撫摩一只長著倒刺的貓兒,瞧著抵觸,實際對他順毛的手漸次產生依賴,假以時日,總有敞開肚皮的那一刻。

有時候人便是奇怪,若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倒不見得多珍惜,反而具有挑戰性的東西更惹人起興。就像許問涯得知妻子實則是個冷美人,那麽她往後展露的每一個真心實意的笑顏、說出的每一句不加偽飾的關懷,就變得尤為誘人起來,讓人絞盡腦汁想要去謀取、得到。

“娘子不接我的賠罪,便是還在生氣了?”許問涯按住她拭血的手,矮下身去細看她的神色。

雲湄簡直煩不勝煩,不可否認的是,他的黏糊勁兒實在太磨人,不光體現在語言,肢體上更甚,每每有什麽交流,總要一錯不錯地盯著她的臉,這算是給她上了大難度,一絲一毫的冷漠與譏誚都不能露出,時刻調動全身神經來應付他的打量。

早先滿以為這類世家子盡皆矜貴自持,拿捏著目無下塵的傲氣,不見得流連後宅、能對老婆孩子展露多少溫柔,但這許七郎偏是不同,那金尊玉貴的麒麟子的噱頭鬧得有多大,人私底下就有多能煩纏媳婦,要早知道他是這麽副德性,打死她都不見得願意接這份差事!

只盼著他這股新鮮勁頭趕緊過去,婚假一過,投身政事,才能容她喘息。

“什麽賠罪?卉香山莊麽?”雲湄推拒道,“那是多大的產業,我怎能貿然收下。”

雲湄面上受寵若驚,但語氣是掩不住的平淡,因為就算給了也不是她的,又談什麽賠罪。

許問涯見她神情之中當真沒有緩和之色,以為是不夠量,沈吟少頃,從身上翻出一堆琳瑯滿目的家夥什,瞧著千奇百怪,由一根金線連串兒地掛在一起,倒像是什麽開啟寶物的樞紐或是鑰匙。

“這些行不行?”許問涯不由分說將金線套進她的腕子裏,那些鑰匙俱都是赤金所澆鑄,往小臂上一攏,映著纖細瑩白的手腕,倒比臂釧與跳脫更能襯出幾分富貴氣。

東西就沈甸甸落在她的手上,雲湄自然能夠充分感受到這份潑天的富貴氣息,她不由饞得咽了口唾沫,寫著「卉香」二字的篆體就鏨刻在其中的一只小金牌上,雲湄是見識過許問涯拍下環心真珠的雄厚財力的,當下可想而知,與這金牌掛在一起的,恐怕盡皆是同等的好貨——這可比宋府那頭斤斤計較、得用成就去換的賞賜,要來得爽快得多!

幾輪糾結之下,貪財終究占了上風,至於怕露餡,以此同宋府那頭講價便是了,不說對半,三七分那也是極為值當的,有了這些東西,能給她撐起好些將來回洞庭行事的底氣。

只是有方才那道不為五鬥米折腰的推拒之言在先,雲湄這下倒是自己被自己難住了,思索了好半晌該怎麽不損宋浸情的形象之下又能收走這串兒金疙瘩,左思右想不得好計,最終還是許問涯拉著她的腕子前看後看,愛不釋手地嘖聲誇了句:“這東西我套著極不合適,果然是人的問題,娘子戴著就好看,一雙皓腕將這不值錢的玩意兒都映得璀璨生輝了。”

——不值錢的……玩、意、兒?!

雲湄大為震撼,神色覆雜地瞥他一眼,倏而覺得,這許七郎,怕是要比宋府更好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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