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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巧飾偽(四十四) 節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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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巧飾偽(四十四) 節制

妻子夢魘, 丈夫幫助她從鬼壓床之中掙脫,原本該溫存片刻,可想象中丈夫該有的安撫、與妻子該有的解釋與訴苦, 卻遲遲沒有到來。

相視的這一瞬間,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的意思, 床帳內的這一隅,竟詭異地靜謐。

許問涯見她還算沈靜, 收回過渡著真氣的手,輕輕垂放在了她的背上。

他將她剛醒過來時, 眸中結冰般的神情收入眼底,但並不發聲質問。那一瞬間, 她的眼中含著經年浸淫出來的冷漠, 拒人於千裏之外, 若說從前是叢生的疑竇,眼下便是一槌定音——她不是千恩萬愛中長大的嬌小姐,她的身上,存在著秘密。

雲湄那廂只當夜深更重,四下黢黑, 許問涯看不見, 半晌才重又閉上了眼睛, 意圖收斂情緒,再行解釋。

可是這堆積的情緒, 是年深日久、日積月累所攢就,恍惚間竟不知該如何發洩,雲湄忽然產生了一種妙想——她渴望更痛、更尖銳的東西,當下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將那些不斷在腦海之中翻湧著的陳年舊事給強力壓下。

她倏而探出手指, 去解許問涯的衣襟。這避之不及的床笫之事,在此情此景之下,卻一躍成為了唯一能夠超度她的聖品。

面對這副令他食髓知味、卻又不能妄自采擷的嬌軟軀體,許問涯自然做不到成為坐懷不亂的柳下惠。

欲求將困意燒盡,只剩下鮮蹦活跳的渴望。這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此刻在他懷中生澀地落下火苗,其溫香軟玉,酥顏雪巒,仿似一汪春池,兜頭澆淋,鬧得他氣息漸亂。加之前日又未達極樂,半途遺憾而退,現下怎能把持得住?

氣氛漸熱,耳不離腮是水到渠成所致,沒有人能夠分出心神去糾結適才的異樣,許問涯俯下身去,吻住了雲湄的唇瓣。

全昶買來的避火圖,他寥寥翻了幾頁,遺憾事務繁忙,就此擱置,但他也舉一反三地學到了些許,總之要溫吞,要有耐性,於是他將一切放到最輕,唇上徐徐啄吻著,本欲慢慢攀折懷中這一朵柔軟的嬌花,卻冷不丁突然被她嚙了一口唇角。

——許問涯感受到了,她似乎渴望更加血腥的東西,而不是再平凡不過的、雨條煙葉般的溫存。

這樣不能解決她的困境,滿足不了她亟待澆灌的渴意。

他眸色漸深,頭一回對這位疑點重重的小妻子,露出了饒有興致的神色。

許問涯捏起她的下頦,強行令二人對視。

“不後悔?”

“不後悔。”

這一次,沒有欲拒還迎,也沒有不堪忍受,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哪怕浮木上兇惡莽獷的倒刺會將她貫穿刺痛,她也渾然不在意,仿佛菟絲子一般死死攀住了他,任爾東西南北風,也不肯輕易放手。

這一場本該溫暖的敦倫之禮,讓二人弄得跌宕不堪,熱意沖腦時,許問涯與生俱來的溫柔與教養盡數褪去,強烈的蹂/躪欲盤踞了他的神志,他又開始下重口留下啃咬的痕跡,甚至張開手覆住她的脖頸,她的肌膚底下仿佛揣了一只雀兒,細細地、柔弱地跳動著,愈發激起他沸騰的野望。

雲湄頻頻吃痛,有一種就此被他拆吃入腹的可怖錯覺。

她知道只要自己哭泣出聲,就能拉回這一頭出柙的獸,但她偏偏沒有,纖細的五指深深陷入被褥之中,將其上繡著的一朵並蒂蓮給抓得皺皺巴巴,又是松開、又是旋起,以此生生憋住了眼中被強逼出來的淚意。

——她巴不得他更加失控,為自己帶來愈發尖銳鮮明的疼痛,惟有這樣,才能按捺心中壓抑的經年之痛,將那些苦難難捱的片段全數屏退。

***

外面上夜的小丫鬟不知發生了什麽,總之房中要了三次水,領頭的姜姑姑進來伺候的時候,二人俱都大汗淋漓,雲湄陷在暄軟的衾褥深處,疲累至極地閉著雙眼,她渾身的骨頭散架似的疼,但唇角卻勾出了一抹釋懷的笑。

許問涯下了地,踅身弓腰去抱她,雲湄適才切身品嘗過他的厲害,此刻本能地瑟縮了一下,有氣無力地推了推他的手,拿殘破不堪的嗓子,嘶啞地呢喃說:“不要了。”

許問涯也犯困,但這份饜足吊起了他原本混沌的精神。這是一劑十足的補藥,給這位從來不晚睡的公子哥生生掙回來一口清醒氣。

許問涯嘴上道:“我怕她們摔著你。”說罷,覆又俯身,背著人揭開她的衣襟一角,輕聲附耳道,“娘子若是願意讓她們看到,那便隨你了。”

露出來的小塊鎖骨,密布著各形各色的痕跡,由此見微知著,可想而知寢衣覆蓋之下的渾身各處,究竟是怎樣滿目瘡痍的光景。

雲湄自己沒力氣查看,但根據疼痛輕重程度,也能推出身上各處是什麽情況。她糾結片刻,到底沒有那個臉皮,咬咬牙,做出嬌羞的樣子偏過臉,伸手環住他的脖頸,讓他抱著自己去了湢室。

許問涯像獸一樣在她身上留下了輕重不同的啃噬痕跡,便令原本普通的洗浴變成了藥浴,他伸手將她放入調和好藥料的浴桶中,側頭打量她雪白肌膚上零落的紅艷,興許是背光,眼眸愈發深沈,倒不見幾分憐憫與後悔,反而教雲湄心驚肉跳地看出了某種前兆,生怕他再一次生龍活虎起來。

雲湄趕忙踅身搶奪他手裏的巾子,“不勞煩郎君,我自己來。”

許問涯正環著她的身軀替她擦背,聞言,一聲淡笑落在雲湄耳畔,沙啞的嗓音近距離炙燙著她的耳膜,“不是說不後悔麽?”

雲湄聽了這話,又是悔又是惱,一時間將下唇都咬白了。彼時,那些經年的苦與恨湧上心頭,她自是生出了毀天滅地的心思,任他怎麽弄都好,只要能帶她脫離苦海,這才欣然答應了,沒成想代價這般大。

偏偏她得維持溫柔似水的形象,貓兒撓似的小打小鬧是被允許的,但萬萬不能真的同他生氣,那樣就不是宋三小姐了。

於是只能口是心非地嘟囔說:“我是心疼郎君,算起來一天兩夜未睡了,還要被我拉著做這累人的事情。”

許問涯聽她當真生出些委屈起來,笑著解釋道:“逗你的,我又不是獸,不知節制。”

他知道,今晚她刻意忍受,一聲痛也不曾喊,也不像新婚那夜一般以咬他來遏制他的動作,明明這樣做可以拉回他的理智,但她偏偏沒有。

這是一場疏解,在她的默許下發生。如果沒有這番身體上刻骨銘心的痛,她得不到情緒上的解脫,於是他也沒有收斂,一半出於安撫,一半出於將新婚夜未能被滿足的欲念盡數釋放。兩個人各懷心思,一拍即合,這怎麽不算是天作之合呢。

許問涯拿瓢舀起一捧藥水,澆淋她頸子,徐徐道:“過去有些東西,切莫耿耿於懷,從而泥足深陷。如果忘不了,娘子想怎樣紓解,或是覆仇,或是借我的……”這話不好掛在嘴上說,於是許問涯略過這一句,“都可以來找我。你現在嫁來了今陽,新生了,不是嗎?”

雖然派全昶去江陵打探的消息,還未能送回來,但許問涯經此種種,已經篤定宋府之中大有疑竇,也不知是什麽人,敢對他自小便定下婚約的妻子百般怠慢,甚至還加以傷害。

雲湄心裏一驚,驀然擡眸望住他。許問涯垂著眼睛,長睫被蒸騰的水霧慢慢濡濕了,本便密匝匝的一片眼簾,漸次愈加厚重起來,遮住了眼底的神光,令人鬧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麽。

雲湄抓住浴桶邊沿,兀自驚疑不定。

——這話是什麽意思?他發現了什麽?

——難不成她深陷在噩夢之中時,嘴裏無意識地嘟囔出了什麽洩露秘辛的夢囈嗎?

多說多錯,雲湄當機立斷,細致地觀測著他的神色,並沒有妄動,半晌只道:“興許是這幾日新婚,事務多,勞累所致,這才冷不丁魘住了。”

許問涯淡淡喔了一聲,操著關切的語調詢問道:“是夢見少時的事情了?原本你睡在我懷裏,夜半有零星的水珠打下來,我睜開眼睛,看見娘子臉上都是淚。你在夢裏被誰欺負了?”雲湄眼波微閃,卻是勉力堅持西貝貨的基本操守,紋絲不亂地道:“只是些天馬行空的臆想罷了,睡醒了,也就忘了夢裏怎麽回事了。”

許問涯點點頭,他不想將夫妻之間的正常交流演變成一場刑罰一般的審訊,察覺她的避忌,他於是不再追問,還是那句話,他們已成夫妻,來日方長,只要他始終耐心以對,總有一日,她會願意交付這些,讓他這個做夫君的知曉。她現下不願意說,只是他做得不夠、沒能博得她足夠的信任罷了,又哪裏會是她的過錯。

雖然許問涯一路來過得順風順水,繼母的苛刻並未對他造成纖毫實質性的影響,但他也能切身體諒不幸之人的痛處。他的生母是一位溫柔至極的女子,是以,血脈相連之下,這是許問涯與生俱來的特質,他天生便情深款款,懂得如何愛人。

於是此事揭過不提,雙雙洗凈身子後,許問涯將雲湄抱至桌畔,餵她喝了些水,覆又妥帖將她放在床帳裏,輕吻了一口她左眼的小痣,反手一揮,熄滅燈燭,“娘子安寢罷。”

眼下已是平旦,慣常到點就睡的許問涯被宮裏的風雲折騰了一整日,回來又面對妻子的淚水與婆媳爭執,晚上還被拉著雲雨了一番,繼而事必躬親地善後,替妻子洗浴擦身,一通下來,已是困極。他眼下青影淺生,挨著雲湄躺下後,不一會兒便動靜全無,惟餘均勻的呼吸聲。

雲湄被許問涯湢室之中的那一番話給惹得心緒不寧,暗忖自己往後睡前得吃一些安神藥了,沒得當真說出什麽秘辛來,不等人家發覺,自行交了底,那可是蠢極。

覆又在腦海中覆盤香囊上珊瑚珠的事,從第一回見面交涉,一幕幕自腦中閃回,眼下自是睡不著了,翻來覆去輾轉反側,唯恐就此敗露。翻到第三下的時候,她意外發覺自己但凡一動,許問涯或是睜開眼睛、或是探手撫觸,總要檢查一番她的狀態,確定她無事,這才肯放心地補自己的覺。

興許是先前夢魘,令他益發留意她今晚的狀態。

待得他再次閉上眼睛,雲湄轉過目光,古怪地開始打量離自己咫尺之距的,這位潔白無瑕的人。

那種異樣的感覺,又開始滾過心頭,仿佛炙熱的熱流,燙得她心臟蜷縮。如果再坦蕩一點就好了,可惜她奴籍在身,做的又是欺騙之事,萬不是大街上的行人,無法坦然地接受日光的映耀,而是溝渠裏黑心肝的耗子,總是會被這樣熾熱的光芒所懾。

真是令人討厭。

雲湄不再去管他,卸下輕手輕腳怕吵醒他的負擔,自顧自翻自己的,想要試探他的底線在哪裏,偏要他對她對她露出不耐煩、或是厭惡之色來,這樣她心底才好受——看吧,他也沒那麽真心實意,也沒那麽無可挑剔。

結果呢,許問涯的耐性簡直好到了極點,頻頻睜開眼睛,又是傳渡真氣溫暖她寒涼得不正常的身體,又是揉捏關節緩解她的酸脹,最後見她仍不消停,忍不住動了動唇,雲湄以為一場奚落終於要來了,卻冷不丁聽他操著困乏至極的嗓音開腔說:“娘子心難安寧,不是肉|體上的疼痛所致,有人時刻陪著或恐會好一些。娘子試著睡覺吧,我看著你,若是被魘住了,我會及時喚你醒來。”

他擡起眼簾,眸中帶了淺淺的血絲,但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神情非常認真,擺出了與他話中承諾一般無二的、時刻對妻子投以關註的架勢。

雲湄見狀,更討厭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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