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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巧飾偽(三十) 她的柔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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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巧飾偽(三十) 她的柔荑。

雲湄頓時緊張起來, 許問涯可沒有喬子惟與元貍好騙,他是大名鼎鼎的今陽許家麒麟子,又是天子欽點愛戴的藻鑒公子, 她懷揣著替嫁的秘密, 面對的又是這般人物, 是以一有什麽動向,定是草木皆兵。

她此時難免心中惴惴, 不斷反思覆盤,垂眸間冷不防見自己做的象牙雕花果蟲草香囊被許問涯佩戴在腰間, 想起明湘近來愈發督促她加緊習學宋浸情的字跡,頓時思索是不是那日隨香囊寄去的信, 寫完以後檢查不夠, 所以於字跡上出現了問題。

可是據明湘所說, 這些年許問涯與宋浸情並未通信往來,所以應當……不會吧?

與其自己想得冷汗涔涔,不如主動起話頭,思及此,雲湄水眸微彎, 露出一個漂亮的弧度, 看著那只香囊笑說:“問涯哥哥近日還礙於酬酢之事而整天吃酒嗎?”

許問涯聽她總是關心吃酒一事, 以為她很是在乎這個,於是解釋強調了一番:“人已經送到了, 此番事畢,往後不會再這般縱酒。”

雲湄點點頭,“喔”了一聲,帶了點兒遺憾的語氣說:“那是我不巧了,手笨做得慢, 沒趕上合適的時候。裏面裝有菊幹和葛花等醒酒藥料,本是想……”

許問涯道:“裏頭聞起來還有些安神用物,我一貫睡眠極淺,齡玉妹妹有心,我怎能不領情。”

雲湄聽罷同他相視,跟著他赧然一笑,擡手纏繞五色絲線,換了個打結方式,將那象牙香囊於腰帶上系得更為穩妥,口中呢喃:“那我便放心了。”

她垂著眸子時,左眼末梢的小痣被微翹的眼尾挑起,顯出一段俏皮風情。這顆痣許問涯小時候便見過,那時沒覺察有多好看,甚至還忘了這茬,驛館煮藥那回才見狀想起,更是時至今日才發現其美妙韻味。

此刻,她的手在腰間游走,若即若離,時而以纖細溫熱的指尾淺淺勾起他的腰封,維持著分寸將絲線繞進去,覆又萬般矜持地退開,觸與不觸似是而非,莫名顯得暧.昧不清。

許問涯只覺渾身的血液都湧去那處感受她的觸碰了,這麽下去定是不行,趕忙擡手護住腰帶,轉移話頭請她入內品茶:“幹站著算我怠慢,茶已點好,齡玉妹妹進來坐下罷,試試我的手藝?”

雲湄覺得他有些奇怪,手上行雲流水的動作被他格開得戛然而止,但聽他說“怠慢”,知曉這類世家子註重禮節,幹站著確實不像話,於是擱下疑慮,隨他入內,端起茶盞啜了一口。

嚴氏一族在福州是馳聲走譽的茶香名門,一塊兒妙香茶業的招牌運營得風生水起,許問涯年節送禮時便選過他們家的名茶,想來宋三也受母親熏陶,多少懂些茶之道義,於是提前說:“在齡玉妹妹跟前獻醜了。怎麽樣?”

為了伺候刁嘴的何老太太而深谙茶道的雲湄覺得……確實不怎麽樣。吃起來就是那種為了風雅而寥寥學了一手的世家公子,味道勉強過得去,但每樣名茶自有其獨特的內蘊品味,這麽依葫蘆畫瓢地照著規制煮得千篇一律,反而失了風味。

想來他這身份也是由旁人伺候慣了的,平時走到哪兒都是被人奉若上賓,鮮少有他親自為人煎茶的時候,也許只是學個漂亮罷了。

可嘴上自然不能這麽說,雖然味道不功不過,但因著有高超的作畫功底,水皮兒上的茶百戲還是點得極為美觀的。

雲湄盡量尋漂亮之處誇道:“這幅雪中竹林圖點得好生雅致,我囫圇一口下去,真是糟蹋了。”

許問涯道:“不礙,此處清風不止,再晚一步便要散了。”

“也是。”雲湄點點頭,知曉再這麽坐下去,明湘一會子有八百條關於閨閣小姐的名聲問題得同她探討,於是把話頭扯回正題,想要快點兒結束這場交際,做出洗耳聆聽的樣子,“今日著意過府,是我這廂的婚程一事上有什麽紕漏嗎?還請說。”

許問涯聞言垂眸,似有幾分為難模樣,將要開口,二人卻忽聽不遠處爬滿常春藤的矮墻上傳來窸窣動靜,緊接著咕咚一聲悶響傳來,伴隨著姑娘家輕微的抽氣聲。

雲湄聽得耳熟,顧不得知會許問涯,匆忙起身趕赴,許問涯見她擔憂,也同她前後腳到了那處,就見一位姑娘於矮叢中蜷成一團兒,頭上沾惹稀疏草葉,正抱著雙膝嘶聲抽氣,顯見地是摔著了。

雲湄簡直懷疑自己的眼神是不是出問題了,何冬漣是如何同爬墻這個詞匯聯系在一塊兒的?

覆又看看許問涯,想起先頭那個婆子的話術,是以何大儒的名義請她到前庭來的,且又是單獨相邀,何冬漣焦灼之下按捺不住,想要繞開把守的人探看她的安危,也是極有可能的,奈何沒幹過這事兒難免笨手笨腳,才釀成了眼下這番……實在不大雅觀的境況。

許問涯自覺該背過身去避讓了,但就是那轉頭的瞬間,他眸光在一處微微一凝。

隨著草叢裏那人抱膝的動作,自腰間垂落一顆香球來,其上繡著的紅絨球以密集的珊瑚珠作花蕊點綴,與他腰間佩戴的象牙雕香囊上繡花的點綴如出一轍,便連排列也似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許問涯心思微轉,少頃,道了聲冒犯便退開了。

何冬漣窘得臉兒好似煮透的蝦米,雲湄一時半會兒亦然說不出話,一手扶額,另一手遞過去給她借力,將人撐了起來。繼而餘光瞧見那顆零落的香球,弓腰撿起,物歸原主。

何冬漣站得踉蹌,接過香球拍了拍灰,檢視片刻,見那一片珊瑚色的小珠子穩穩扒在花芯處,顯得牢固異常,松了口氣說:“還好你繡的地方沒有摔壞。”

雲湄上下打量她,“身上還好嗎?”

“倒是沒什麽。”何冬漣愈發害臊,“我、我還以為是祖父——我怕他……”

總之府上無論嫡女庶女、受寵與否,一朝被祖父叫到跟前,那鐵定沒甚好事,何冬漣便老腦筋地認為雲湄也要被他找茬,憂懼之下才鬧了這一出丟人現眼。

雲湄心裏泌出星點感動的意味來,這何冬漣瞧著規行矩步,偏偏為了兒時的手帕交,卻連爬墻這類要被何大儒打戒尺的事兒也能豁得出去。

雲湄道:“無礙便妥,我還得去招呼人,許七郎這次是有事要同我商量的,總不好晾著他。”

何冬漣點點頭。

回到花廳,雲湄正愁怎麽解釋才能保住何冬漣的形象,沒承想許問涯不甚好奇,只輕描淡寫地問:“是朋友?”

雲湄趕忙替何冬漣找補道:“是兒時的手帕交,近來我在伯府的一應起居行止,盡皆仰賴她的照顧……”絞盡腦汁,尋思抓個現成的優點來誇耀,指著許問涯腰間那只象牙雕的花果蟲草香囊,“這個也是她從頭到尾比著我的手來指點的,不然我可沒有這樣的功夫呢。”

實際上何冬漣那日只教了她一些技法,重點在於規正她學起女紅來浮躁、靜不下心的狀態,繡成後的點綴裝飾便全靠個人發揮了,彼時雲湄隨手便從桌上的錦繡堆裏挑中了珊瑚珠來點綴花蕊花芯,當時為表兄繡蟾宮折桂意象圖的時候,她也是這麽幹的。

這是一樁連雲湄自己也沒能發現的手癖,自然不清楚許問涯此刻話裏潛藏的試探之意。

許問涯見她說得磊落,心裏得到了答案,卻倏而彌散開一股愧疚來——自己這是怎麽了?

試問倘若十二郎獲悉那何家小姐身上的香囊技藝,同樣出現在了喬子惟的腰間,且排列組合別無二致,十二郎會專程去探究嗎?不會的,盲婚啞嫁權宜婚姻,沒有人會在乎。

他這般實在很是齷齪,今天這一趟更是來得荒唐,明明回京之後忙得腳不沾地,硬抽出空來糾結這些個,連帶著褻瀆了宋三。

雲湄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知道自己是屁股著火了,再不回去,明湘紅眉毛綠眼睛起來,可比何老太太還煩纏人些,於是覆又提起了婚程一事。

許問涯的指節環在杯盞上,茶沫撇得幹凈,卻久不入口,良晌忽而開腔坦白道:“其實我心中有些不安,想來見你一面,所以才擅作主張地過府拜訪。”

雲湄聽得一頭霧水。

倘或是她本人,定是會因這一番莫名其妙的戲耍而掛火的,可她現下是江陵宋府那位溫柔小意的宋三小姐,只得及時澆熄心頭燃起的零星火苗,十分敬業地扮出溫軟的腔調,細聲說:“為何不安?可是近來公務繁冗,思慮太多?我聽說心氣虧損,便會時常有惴惴之感,問涯哥哥做的是千條萬端的活兒,雖然免不得連軸轉,但也要註意則個,畢竟身底子才是最要緊的。”

許問涯無言以對,在心中譏諷自己。偏偏眼前的“宋浸情”還體諒地道:“問涯哥哥一日萬機,不論怎樣,我都不想成為你不安的根源,這樣倒顯得我不好相與了,平白拖累你。是我哪裏做得不夠好麽?你且直言吧。”

“不,齡玉妹妹萬莫這般想,實在是我自己思慮過重,還無故令你困擾,抱歉。”少頃,許問涯霍地站起身來,神色不大對勁,勉強維持著平和的語調說,“今日實在叨擾妹妹了。”

這便是要離開的意思了,雲湄壓下疑惑,將人送到了隨墻門上,許問涯一句留步,她便轉而目送,在原地駐足片刻,那道挺括的身形漸次消失在視野中。

雲湄旋即轉身去尋何冬漣,恰巧一陣邪風起,她只覺背上的布料被浸得涼颼颼的,反手一摸,壓根不是風的問題,這才驚覺自己冷汗涔涔,連鬢角都隱約濕了一片,也不知方才那許七郎註意到沒有。

她冥思苦索,也沒分析出許問涯今日來這一遭的動機,揪不住動機所在,她便惶惑心虛,明明先前每次交鋒都拿捏得好好的,環心真珠都送了,轉過幾天,又倏然大變活人似的性子急轉,當真混宦海的就沒有好捉摸的,更別談專替天子鑒人的藻鑒公子,虧她還天真地覺著他好相與呢,還不是喜歡作弄人的滑頭一個。

短短一程子路,雲湄腦子裏轉過千百個念頭,最後連腿都軟了,想起那夜客船上的對視,又擼起手腕來,眼前閃回那許七郎為暗傷累累的這處肌膚上藥的畫面……他是發現了什麽端倪嗎?所以才提起婚程一事,有意卡住進度,暗示宋家識相些,天知地知,莫要得寸進尺?

***

那廂許問涯在長廊上腳步生風,心裏的念頭,卻與雲湄腦子裏轉過的那些血腥片段大相徑庭。

他對這種被牽動著的境況感到困惑,仿佛燈影戲裏的皮影人,一串珊瑚珠便能將他吊得奔來走去,實在是滑稽至極。

——這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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