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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塊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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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塊碑

回去的車上孫撿恩沒怎麽說話, 盧椋皮卡的車載電臺刺刺拉拉,斷斷續續播放著七日天氣。

寶貝小恩。

孫撿恩腦子裏還是這四個字,她忽然不困了。

這四個字反覆循環, 簡直像藍遷帶她逛街路上遇見的水果攤喇叭。

甘蔗九塊九兩根,寶貝小恩。

耙耙柑八塊一斤,寶貝小恩。

醜蘋果三塊五一斤, 寶貝小恩。

……

孫撿恩偶爾整一下眼,盧椋以為她是要睡了, 也沒說話。

皮卡一路開回民宿,村子的夜晚很安靜, 山頭氣溫很冷, 盧椋又給孫撿恩遞了一個紙袋。

下午坐在後排的孫撿恩就看見了, 她還以為是莉莉姐的東西, 沒想到是盧椋買的。

“給我的?”

盧椋關上車門,從另一邊繞過來,“特地買給你的。”

“白天有太陽算暖和, 就沒拿出來,現在正好戴上。”

裏面是一條圍巾,主色是雪白的, 圍上正好像一只小狗。

質地非常柔順,孫撿恩圍著人也毛絨了許多, 盧椋看著她笑。

孫撿恩不太自在地摸了摸圍巾小狗的尾巴, “哪裏買的?”

盧椋:“路上童裝店清倉。”

孫撿恩怎麽也沒想到居然是童裝店清倉。

她向來的平靜都被疑惑和驚訝打碎, 眼睛都微微睜大了一圈, 盧椋也摸了摸圍巾, 又退開兩步,很滿意, “很可愛,適合你。”

孫撿恩:“我很可愛嗎?”

從來沒有人這麽誇過她。

她的成長從不缺讚美,但亡母的榮耀如影隨形。

她目前獲得的獎杯都是兩位媽媽資源堆疊的應得的,並不需要特別的讚美。

舞蹈學給人的印象怎麽也不會和可愛沾邊。

就算集體生活同學們互相分享穿搭,偶爾也會在宿舍試穿彼此的外套,孫撿恩總是一旁沈默的那一個。

除了安璐沒人和她搭話,她的冷淡像能拉出實體的警戒線。

盧椋:“這還不可愛啊?”

孫撿恩:“我說的不是圍巾,是我。”

她說話不頓挫分明,偶爾還有粘連,很像秋冬出現在落葉上的松鼠,看見人類會迅速跑開。

如果餵食,又會捧著食物先塞到嘴裏存著。

現在說話的孫撿恩微微鼓著臉,就像存著什麽的松鼠。

盧椋又摸了摸圍巾上的小狗腦袋,繼而向上,摸向孫撿恩的臉,把她的碎發捋到耳後,“我說的就是你。”

“路過的時候看到這條圍巾,第一時間想的是……”

盧椋還挺會情境演繹,“要是撿恩戴上,肯定漂亮又可愛,毛絨絨的。”

她的手指只是短暫觸碰了孫撿恩的皮膚,女孩就有些不舍,握住盧椋的手指不讓她抽回去。

“這樣就毛絨絨了的嗎?”

盧椋:“早知道我也買一條了,這樣可以一起毛絨絨。”

不知道她想了什麽,又搖頭,“我就算了,這些都太可愛了。”

“白色還顯得我更黑。”

孫撿恩:“你哪裏黑了。”

她還握著盧椋的手,石碑師傅揮了揮手,“這麽明顯的對比,看不出來?”

“我們倆簡直像色卡的經典對比色。”

孫撿恩:“很漂亮。”

她的臉頰貼了貼盧椋的手背,她總能找出一些刁鉆的角度讚美盧椋。

譬如皮革味和毫不沾邊的大馬士革玫瑰香水。

譬如明顯不大眾的膚色和她喜歡的漂亮。

盧椋的手背都快被她點著了,連帶著孫撿恩的手一起塞入兜裏,“回去吧。”

“今天好累,洗個熱水澡睡覺。”

山上的民宿亮著燈,村子的小道早就因為旅游重新修建過。

不少年輕人返鄉創業,也有的在深山開咖啡館。

藍遷和甘瀾瀾體驗游客,這個點還在外邊游蕩,正好和回去的她們遇見。

藍遷:“回來了?席好吃嗎?”

孫撿恩:“好吃。”

甘瀾瀾:“那看來是真的好吃,我們吃了好幾頓飯了,小恩總是淡淡的。”

盧椋並不避諱她倆牽著插兜的手,“是你們選店不行。”

藍遷不服:“怎麽質疑我的口味!”

“撿恩口味和她人一樣淡,我和瀾瀾……”

盧椋:“好重口味。”

藍遷:……

甘瀾瀾還在看孫撿恩的圍巾,孫撿恩註意到她的目光,“盧椋送我的。”

藍遷嘖了一聲,“你倆坐火箭的關系啊。”

“給你們倆月床都得換好幾……哎喲,瀾瀾你別捏我耳朵。”

化肥店老板被她女朋友拖走了。

盧椋和孫撿恩後腳回房間,盧椋累了一天先去洗澡了,孫撿恩還在照鏡子看自己的小狗圍巾。

她許久沒有更新的賬號終於松土,有了一張沒有臉對鏡自拍。

標題:喜歡。

二十四小時沖浪的互關好友安璐立馬評論:喜歡人還是圍巾啊!

剛從劇團下班的喻沐還在地鐵上,看到這一條後問安璐:什麽人?

鑒於這不是私人聊天軟件,喻沐也不好把孫撿恩媽媽過世的疑問發出去。

安璐沒回她,喻沐又把安璐最近的動態看了一遍。

她粉絲還挺多,每天直播跳舞,偶爾會有教小孩的片段。

熱度最高的還是孫撿恩上個月陪她練了一段的畫面,不過也是截取,不是熟人根本認不出孫撿恩。

喻沐為了打敗孫撿恩,對孫撿恩的身形了如指掌,也是最希望孫撿恩不要這麽結束的人。

她骨子裏還有點自戀,視孫撿恩為唯一的對手。

雖然她媽媽也是孫飄萍和李棲人的學妹,小時候看到李棲人眼神發光,只有她站在一邊冷酷地盯著孫撿恩,腦子裏全是打敗她打敗她……

但孫撿恩幾乎沒有敗績。

至少喻沐沒在知名大賽上贏過她。

很有天賦的人還努力實在太可怕了,同期舞蹈生既崇拜也害怕孫撿恩。

如果讓她們的媽媽換成李棲人那樣嚴格的,大家又都說算了。

地鐵出站,喻沐給孫撿恩打了電話。

洗澡的盧椋沒有聽歌,她速戰速決。

可惜熱水也洗不掉她的困意,她火速吹完頭發就躺上了床。

孫撿恩還在室內踱步,不知道和誰打電話,手肘遮著眼睛的盧椋聽出了孫撿恩隱隱的不耐煩。

她也好奇孫撿恩這麽淡然的性格到底會不會生氣。

“喻沐,這是我的私事,你怎麽管這麽多?”

有重音了。

是同學嗎?管什麽了?

“老師允許我休團的,走的也是正規的程序,你要是不滿可以和劇團反映。”

什麽事要這麽正兒八經的說?

不是朋友也不是同學?還能是仇人。

那也不至於打這麽久的電話。

盧椋翻了個身,孫撿恩用過的枕頭還有她的香水味,並不清新,在這個時候伴隨著聲音,更催得盧椋昏昏欲睡。

“你為什麽這麽關註我?”

“我要是真的不跳舞了,對你來說不是好事嗎?”

孫撿恩給喻沐的備註附錄是奇怪的人。

從小到大喻沐就沒她好臉色,她們月份相近,比賽肯定是一組年齡的。

國內的舞蹈比賽就那麽幾個,頂尖的舞者也有自己的圈子。

李棲人給她安排得面面俱到。

可惜篩選朋友在喻沐這裏被孫撿恩否決。

本來李棲人想要給她安排這樣的對手互相激勵,但孫撿恩的個性並不爭強好勝。

無論輸贏她都沒什麽反應,就算獲獎,照片也不笑。

以前還有人喊她孫不高興。

撿恩不高興流傳了好多年,安璐都聽說過。

接近後她才知道不是孫撿恩不高興。

她根本沒有這些情緒,不把人看在眼裏,自然也不會被誰惹到。

喻沐也能感覺到,偶爾也很悲哀,自己也太像蹦跶的跳蚤了。

好歹也是很有潛力的舞蹈新人,為什麽孫撿恩就那麽有風範,搞得她現在看到天賦和天才兩個字就應激。

聽到這句話她宛如驟然點上火的煤氣竈,“什麽叫好事!”

“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我是這麽狹隘的人?”

孫撿恩的沈默令她傷心欲絕,“你這人太討厭了。”

白天和盧椋打電話,孫撿恩把通話的聲音調到了最大。

沒想到喻沐的音量居然比安璐還大,她不得不把手機拿開了一些。

盧椋聽笑了,心想人難道都會吸引相反特質的朋友嗎?

孫撿恩那麽安靜一個人,怎麽找她的全是大嗓門。

也不是她想象中學跳舞的女孩都溫聲細語,看來是她的印象太刻板了。

孫撿恩不知道怎麽回這種話,“對不起。”

喻沐更生氣了。

轉一想到這人媽媽過世不久,又壓了壓上竄的火氣,“我的意思是你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要保護好自己,不要和亂七八糟的人來往。”

“你不知道你長得很漂亮嗎?”

孫撿恩:“我知道啊。”

“長得漂亮難道有罪嗎?亂七八糟的人才有罪吧。”

喻沐無法反駁。

躺在床上的盧椋笑出了聲,她很同情和孫撿恩打電話的女孩子,她也有過這樣的啞口無言。

室內太安靜,忽然多出來的笑聲喻沐也聽到了。

她警覺萬分,“孫撿恩,快十一點了你和誰在一起?”

孫撿恩:“你不是我媽媽,我不用和你說。”

喻沐:“你媽媽不在了,我關心關心你有問題嗎?好歹我媽媽也是你媽媽的學妹吧。”

她還是憤憤不平,“大家都很關心你,你生下來就是被眾星捧月長大的。”

孫撿恩懶得理她發牢騷,“還有事嗎?沒事我掛了。”

“別啊!”喻沐急忙阻止她,“你還沒告訴我一起的是誰?安璐說你談戀愛了。”

這對喻沐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

雖然不想承認,孫撿恩在她心裏是對手也是神女級別的。

恨不得靠近孫撿恩的男的兩巴掌,女的也一巴掌,這樣的人繼續保持遺世獨立就好了。

她怎麽可以有世俗的欲望呢!

別聽那些人說她是魔芋什麽人機的調調……萬一和……

她的欲言又止變成牙齒打顫,孫撿恩卻說了句謝謝那你關心我。

“我是在談戀愛。”

“現在要去睡覺了。”

通話結束得幹脆,她不知道今夜有人要為她徹夜難眠。

躺在床上的盧椋聽得斷斷續續。

盧師傅的睡衣是一套棉質的舊衣服,看上去很柔軟舒服,就是袖口和領口起了毛球。

孫撿恩把手機放到一邊走到床沿,扒拉開盧椋遮著眼睛的胳膊,盧椋閉著眼,“怎麽了?”

孫撿恩:“剛才給我打語音電話的是我的同學。”

盧椋嗯了一聲,“聽出來了。”

她隔著被子靠在盧椋身上,盧椋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要著涼了。”

孫撿恩:“開著空調,不冷。”

“她說那麽多就是怕我和我媽媽一樣,忽然消失一段時間,又忽然有了小孩,又忽然因為生小孩死了。”

她沈默不代表遲鈍。

喻沐和安璐其實是一個量級的,只是一個擅長直白,一個擅長拐彎抹角。

都是音量很大,肺活量不小的人。

能量很足,簡直百折不撓,做什麽有出路。

不像孫撿恩,她總覺得自己除了跳舞一無是處。

漂亮是天生的,但好看是階段性的,皮囊會老,這一行也是青春飯。

哪怕李棲人給她留下的遺產足夠她衣食無憂。

不是不故意旁聽盧椋腦子裏全是對話裏高頻的媽媽,笑著說,“她應該只是怕你不跳舞了,看來是關系很好的朋友呢。”

孫撿恩壓在她身上,重量還不如石墩,甕聲甕氣地反駁,“才不是朋友。”

盧椋:“那還能是什麽,普通同學不會這樣的。”

她發現孫撿恩對朋友和同學的概念也很模糊,這都是她獨特的成長環境造成的。

她們本該沒什麽交集。

和死有關的墓碑成了關聯,也不知道紅線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遇到就纏上了嗎?

孫撿恩:“不管她。”

盧椋:“你看上去煩死了。”

孫撿恩嗯了一聲,還有幾分委屈。

盧椋:“小恩還是需要跳舞的。”

孫撿恩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擡眼看瞇著眼說話含糊的盧椋,“為什麽?你又沒看過。”

盧椋困得眼皮打架,又打了個哈欠,“不是說了嗎,我看過視頻。”

“很吸引人。”

“你現在只是在追求形神具備而已,就像……”

盧椋淺淺地笑了一聲,“雖然不是跳舞,我之前雕石頭也有這種時候,怎麽都不對……”

“墓碑算最簡單,人物很難,神像更難,都讀了那麽多書了,還沒有以前沒上過學的工匠作品精美……很挫敗的。”

挫敗。

孫撿恩看著盧椋,眨眼都像定格。

她不過比我大七歲,這種時候像是大了七輩子,孫撿恩好像被柔軟的棉雲包裹住了。

但盧椋是石頭匠。

孫撿恩問:“然後呢?”

“然後啊……”

盧椋說得很緩慢:“也想過要不要別幹了,自我懷疑好久。”

“反覆問自己……”

“我真的可以從事這個行業嗎?”

她之前簡單提過,更像陳述。現在的語氣混著極為覆雜的情緒,如同石頭切開的內心。

宛如千絲萬縷的人類之心。

“我想過把廠子賣了,不過那很丟人,明明在家人面前誇下海口。”

“又想,硬著頭皮接了也會崩壞,如果資金鏈徹底斷了還會負債。”

沒什麽事能一路順風順水的。

盧椋的人生從父母離世開始就要開始頂天立地,“最後我就倒在我爸媽經常坐的沙發上想,當初為什麽覺得自己可以。”

孫撿恩很喜歡盧椋現在說話的語氣,淺淺的呼吸,深深的語氣。

她近在咫尺,不再是石中火,而是窟中像。

至少是具體的。

“為什麽呢?”

被子很薄,這個瞬間孫撿恩莫名其妙聽到了盧椋的心跳聲。

有力的人,有力的心跳。

“只是喜歡。”

盧椋偏頭,手肘再次蓋住了她的半張臉,只露出說話時開合的嘴唇。

“這個初衷有萬鈞之力,”她笑了笑,“我想了一夜,覺得不可以辜負這些年的喜歡,就繼續做下去了。”

“很難的,小恩。”

“太難了……”

孫撿恩看到雪白枕巾上的淚痕,還以為看錯了。

等 她再湊近,盧椋又壓住了那部分。

孫撿恩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心那麽惶然。

是害怕還是戰栗?

她回避了一年又一年的核心問題。

是李棲人從來沒問過卻默認的那個問題。

孫撿恩,你喜歡跳舞嗎?

是一開始喜歡,還是過程中喜歡上了,還是……

從沒有喜歡過。

她見過很多熱愛舞蹈的人,傷痕累累也要持之以恒。

盧椋手上也爬滿傷痕,切割機、雕刻機、小型電鉆,原始開鑿的石錘和鉆頭。

石雕師傅雕刻石頭,也雕刻自己。

那麽迷人的刻痕。

盧椋也不知道怎麽就說了這些,她很難為情,正想要不動聲色地擦去不正常的眼淚,忽然身上一涼,孫撿恩掀開被子鉆了進來,疊在她的身上。

光不見了。

被子裏只剩呼吸還有親吻的聲音。

孫撿恩:“盧椋,你的眼淚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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