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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街頭巧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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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街頭巧遇

季知逸這個人真真切切是個實在人。

先前他也直言過自己只是一個粗人, 沒讀過什麽書,但後來江瀾音也在書房中看到過不少兵書,有些地方還做了簡易批註, 她只當是季知逸謙虛。如今看來, 他的話倒是不摻假, 他在動筆這件事上, 確實不擅長。

整封信也只有開頭那幾句有些文人樣,後面的內容便極為通俗, 與其說是書信, 倒不如說是季知逸的隨聊小記。

枝椏一樣的筆墨痕跡,描繪著塞北的日常生活。比如,這個季節的塞北, 荒了一季的原地上冒出了嫩草尖;驟風許久沒在曠野上奔跑, 他帶著它繞了幾圈, 興奮地像狗一樣直吐舌頭;一路上林越都在吹噓自己的勇猛無敵, 等到了塞北定然讓寒漠人嚇得屁滾尿流,結果在雪山下奔馳數日後,他竟然暈雪吐了出來, 趴在馬背上像一頭狗熊。

大概是很期待看信的人能有回音,每說一件事, 他都要帶上一句問語:上京如今的花兒應該都開了吧?等寒漠退回老窩, 我就陪你來塞北騎馬,你的騎術最近可有生疏?林越的嘴比他的身子骨硬,非說無功不寫家書, 想來林夫人很擔心他,你若是得空,便替他往家中報句平安吧......

信中內容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既沒有首戰告捷的得意吹噓,也沒有對戰場兇險的感慨描述,好像他只是去塞北溜達一圈,如一名雲游者,去體驗當地的風土人情。

江瀾音捏著信紙又細細從頭讀了一遍,信中提及寒漠人如今退回至邊界三鎮之外,城中百姓暫時得了安寧,鎮上的老婆婆還教會軍中的廚子做一種簡易好吃的野菜餅。

寒漠退兵,那這封信應當是寫自首戰告捷之後了。既然季知逸還能親自動筆絮叨這麽多閑事,想來他的傷也沒什麽大礙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江瀾音終於定下心來。她將信小心地折好收回信封,信紙受到阻礙,她這才想起隨信而來的還有其他物什。

倒置信封抖了抖,石頭一樣的物品掉落在手心中,是一塊琥珀。

琥珀在塞北很尋常,晶瑩剔透的樹脂裏裹著不知何時睡去的蟲蟻,對於一向不喜歡蟲蟻的江瀾音而言,美得有些殘缺。

但是季知逸送來的這塊不太一樣,也不知是怎樣的巧合,這滴樹脂中正好裹挾了一朵小白花,本是最易逝的嬌美,意外的永久留存了下來。

江瀾音將這枚難得一見的琥珀迎光相對,光線微透,她靜靜欣賞了片刻,一直沈悶的情緒消散而空。

“送信的人還在府上麽?”江瀾音將琥珀收入袖袋中,張合回話道:“在的,杜管事料您大概也是有話要帶給將軍,特意將人先留在府上,備了酒水好生招待著。”

江瀾音點了點頭,思索片刻後四下環顧,視線落及一處書肆屋檐下,不禁眉頭輕挑。

“你隨我來。”

江瀾音帶著張合走到屋檐下,拐角陰涼處正靠著柱子哼曲的青年倏然睜開了眼,他盯著眼前遮了日光的江瀾音晃神片刻,隨後彎了眉眼有些驚喜道:“江姑娘,好巧呀!”

江瀾音看著曲腿而坐的青年,慢慢打量了一番,他還是和先前一樣,磨得發白但十分幹凈的素白外衫,一頭長發以一根好像隨手撿來的木枝盤束,看起來還是那麽純粹老實。

“是啊,好巧啊,沒想到在這遇到李公子了。”

江瀾音翻了翻李曾雲面前所擺的字畫,看了片刻問道:“這都是李公子所繪?”

李曾雲坐起身,隨意看了眼自己的那些字畫道:“隨手寫畫,賣個本錢好糊弄生計。”

“李公子真是謙虛了,看這功底,想來也是名師高徒。不知師門何處?”江瀾音一連翻了幾幅畫卷,看得出繪畫之人技藝頗高,待翻到一幅高山飛鳥圖時,她的神情微微有了變化。

見江瀾音突然沒了動靜,李曾雲也看向她手中的畫,怔了片刻,他收走畫卷笑道:“哪是什麽名師高徒,都是在下對著名家寶墨,照虎畫貓罷了。”

李曾雲起身將面前的字畫一一收起,江瀾音盯著他詢問道:“不知方才那幅高山飛鳥仿得是哪位名家?”

“唔,記不太清了,大概是在去哪家府邸繪畫時曾見過,覺著好看便手癢描摹了一幅。”李曾雲擡頭問道,“怎麽,江姑娘有興趣?”

青年自然詢問,似乎並沒有覺得那幅畫有什麽特殊之處,不太明白江瀾音為何對它獨有興趣。

“那畫得是青未山。”

“哦?”李曾雲笑了一下道,“在下對於山水欣賞向來不太通,在畫中看到,總覺得皆是大同小異,若非題字,定是分辨不出那些山山水水。”

江瀾音點頭道:“我與李公子差不多。只是那山上的亭子太過獨特,所以識得。”

江瀾音從李曾雲的手邊抽出那幅畫展開,摸了摸畫上的亭子輕笑一聲道:“尋常山上修的亭子,多是為路人提供一處落腳休息之地。而青未山上這座亭子,修亭人實在是有些......”

李曾雲看著江瀾音指尖下的亭翼之獸,眉頭輕動道:“實在是什麽?”

江瀾音擡眼哼了一聲:“幼稚。”

李曾雲有些錯愕,回過神後指了指亭子上的犬像道:“在下倒是覺得,修亭之人甚是風趣。”

“什麽風趣,他就是惡趣味!”江瀾音點著亭子上朝向四面張嘴狂吠的犬像道,“正常人誰會惡趣味的在亭子上雕四只狗?”

李曾雲不禁反駁道:“狗怎麽了?忠正、勇猛,吠聲可止惡賊,不好麽?”

這會江瀾音沒了聲,半晌後才蹲下身盯著畫低喃道:“他也是這麽說的。”

方才還在辯駁的李曾雲安靜了下來,看著江瀾音的發頂,垂在身側的手微動,又慢慢縮回了袖中。

“寒漠欺人,行徑如賊。以狗相對,正是合適。”李曾雲看向那座朝北的亭子道,“青未山於邊塞北眺,犬首朝北而吠......”

李曾雲笑了一下道:“你說得沒錯,這種反擊寒漠的方式,確實是幼稚。”

得到認可的江瀾音並沒有因此而高興,片刻後她收了畫不快道:“哪裏幼稚?對付寒漠,正好般配!”

李曾雲不由得瞳眸微瞪,女人心還真是海底針,說幼稚的是她,應和了她,她倒又生起了氣來,合著他怎麽說都不對!

“這幅畫我要了,銀翹,給他一錠銀子。”江瀾音將畫遞給張合,張合打量了一下李曾雲,抱著畫小聲道,“夫人,奴才瞧著這書生也不是什麽名家,這畫大抵是值不了那麽多錢的。”

李曾雲這個人看著憨憨的,耳朵倒是尖兒,他推了銀翹遞來的銀子道:“這位小哥說得不錯,確實不值當這麽些銀子!”

江瀾音搖頭道:“給你就收著,它對我而言,值這個價。另外,可以借李公子的筆墨一用麽?”

“嗯。當然可以,江姑娘請便。”

江瀾音道了謝,取了筆墨尋了個方便處,提筆給季知逸寫回信。

江瀾音從未寫過如此沒有修飾的信,內容不多,只是對季知逸的問話一一做了回應。寫到末處,她本想詢問他的傷情,叮囑他小心註意,猶豫了片刻,她終是沒有直白的表現出自己的擔憂。因為她娘曾經說過,有些時候,擔憂關懷太多,也會成為對方的負擔。

微微思索,江瀾音主動寫下了一段題外話:“愚兄曾在青未山上修了一座亭子,亭翼坐有吠犬石像,倒是有些趣味。我覺得,你若見著,定然歡喜。”

想象了一下季知逸見到那石像所吠方向時的場景,江瀾音覺得他十有八九也會認同她那無聊哥哥的惡趣味。

她將筆墨吹幹,折進信封遞給張合道:“差人送給將軍,再捎些上好的金瘡藥過去。”

待張合離開,一直靠坐在墻邊的李曾雲道:“江姑娘待季將軍倒是真好。”

李曾雲這句語調有些奇怪,江瀾音偏頭看向他,但見神情又十分誠意。她敲了敲手指,大概是她想多了。

“今日多謝李公子了,妾身還有事情,便不打擾了。”

醉茗樓離書肆只隔了一條街,難得出來走動,江瀾音也舍了馬車,準備帶著銀翹漫步過去。走了幾步,發現李曾雲跟在她的身後,不禁停步疑惑道:“李公子還有事?”

李曾雲背著書筐解釋道:“哦不是,我準備回醉茗樓,看起來江姑娘好像同路。”

“你也要去醉茗樓?”江瀾音也覺得很巧,李曾雲點頭道,“是,我如今借宿在醉茗樓中。”

江瀾音不覺神情有些微妙:“借宿?榮老板待你倒是不錯。”

李曾雲明白江瀾音的意思,摸了摸鼻翼道:“當然不是白住,榮老板店中的賬房近來家中有事,我得替她做工一些時日。”

“原來如此。”她就說榮老板那麽精明的一個人,怎會無端接濟起人來。

“既然同路,不若一起吧。”

與李曾雲一路交談,江瀾音發現這個李曾雲倒是比他面上表現有趣許多,四處游歷,見多識廣。想起前世在安王身側那一瞥,李曾雲似乎是安王身邊的謀士。

江瀾音側首思索,這李曾雲看似閑雲野鶴,但他又選擇了參與科舉。若是有心仕途,他又為何要跟在安王身側?

莫非安王也有心入京?

江瀾音眉頭微擰,偷偷打量了兩眼李曾雲,開始思量他是否如今已在安王麾下,若是如此,此人就不得不防了。

思索間身側有人相撞,意識到自己走神碰了人,江瀾音匆忙道歉。

然而那人似乎急著趕路,一步未停疾步離去。江瀾音回頭望去,那人戴著帷帽裹得嚴嚴實實,隨後轉入巷中消失不見。

江瀾音有些奇怪,覺得那人身上的香味似曾相識。不過上京中使用香粉的人眾多,味道相熟倒也正常,她也沒再多想。

轉回首,江瀾音這才發現自己正停留在雲香樓前,驀然想起了自己上次看到的那個酷似秦舒荷的身影。

正思考著要不要改日進樓中探聽一二,她與樓中出來之人迎了個正面。

對方的神情有些微妙,江瀾音眉眼輕動,隨後平靜行禮道:“傅相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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