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第 46 章 搖擺與肯定

關燈
第46章 第 46 章 搖擺與肯定

本以為京郊的風會比京內寒涼, 倒不想它更懂春意,拂於身側滿攜溫香。

江瀾音輕輕動了動鼻尖,隨風而來的除了沾了露水的青綠味, 還有一縷低沈的木香。

“你剛剛從香山寺出來?”季知逸身上的那縷木香味與香山寺中的味道十分相似, 季知逸看了看江瀾音輕輕抽動的鼻尖, 怔了片刻點頭道, “嗯......有些事需要找寺中人幫忙。”

季知逸慢慢收回視線也沒再細說,江瀾音心中雖有疑惑, 但想著可能事及軍務也沒再多問。她攏了攏耳邊被風拂亂的發絲, 跟在季知逸的身側沈默著向山下走去。

閑了月餘的驟風,今日山道飛奔得了歡,這會突然改為慢走, 顯然是不盡興的。它踢踏著前蹄時不時地打兩聲響鼻, 以此表達著自己的不滿。季知逸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 隨後一頓, 又擡手在空中來回擺弄了幾下。

他收回手撚了下掌心,指尖被風吹得溫涼,但也不會冷得不適。

季知逸偏頭看向身側沈默出神的江瀾音, 牽過驟風的韁繩詢問道:“今日天氣尚好,你要不要帶驟風遛一遛?”

被收緊韁繩的驟風似有所感, 在地面磨了磨前蹄, 興奮地伸了脖頸貼至季知逸的手邊。江瀾音看著溫馴地扭動頸脖的驟風,瞥了眼馬背上的鞍具,有些心動。

季知逸一邊拍撫著驟風, 一邊觀察著江瀾音的神情,她抿著唇沒有拒絕,一雙杏眸晶亮, 心中所想顯而易見。

江瀾音抿唇糾結著,機會難得,可今日山道上來往的車馬太多,一來怕不安全,二來怕熟人見著,到時候背後又少不得一些議論。

杏圓的瞳眸微微半闔,彎翹的眼尾也隨之落了幾分。江瀾音思考再三,還是覺得規矩點少些麻煩好,一口氣剛提到嗓子眼還未籲出,下一瞬腰間一緊,視野倏然高闊,她已經被放置了馬背上。

驟風也被季知逸突然的動作驚動,甩著脖子亂了下馬蹄,江瀾音緊張地攥住了韁繩,被勒得難受的驟風頓時低鳴了兩聲。

江瀾音放低了身,小心地趴伏在驟風身上,在它的不耐抖動中怔楞地看向一旁的季知逸道:“它好像不太想......”

話未落音,玄色的衣擺翻飛,站在下方的季知逸沒了身影。

江瀾音詫異地眨了眨眼,隨後腰肢被人輕拍道:“往前一點。”

“......哦。”江瀾音直起身拉著韁繩慢慢往前挪了挪。季知逸從身後環過她的身側,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帶著她的指尖一同攥緊韁繩道,“它沒什麽不想,就平時被營裏人慣壞了,脾氣大。簡單說就是欠......”

季知逸突然消了聲,江瀾音斜仰了頭向後看道:“欠什麽?”

四目相對,江瀾音垂於耳畔的綢帶隨風撩起,綢帶尾端時不時掃過他的頸側,拂在皮膚上帶起細微癢意。

季知逸垂眸撫平被他方才上馬時,不小心壓於腿下的紗裙,細軟的布料摸起來十分舒適,他撚了紗側眸看向還圓睜著眼等待回答的江瀾音,薄紗襯著瑩白的肌膚,倒是顯得她格外乖軟。

但是,表象惑人。一想起家裏多得那幾個外人,她給人的那些乖軟錯覺便消失殆盡。

心中一直憋屈得火又灼了幾分,季知逸微緊了眼,隨後錯開眸輕哼道:“欠什麽?欠揍!”

伴隨著尾音落下的,還有清脆的馬鞭破空聲,原本還在低頭尋野草的驟風霎時繃緊了筋肉,邁開馬蹄在山道上疾馳而出。

匆忙間,還未來得及轉回身的江瀾音,只得隨手抓了身邊最牢靠的東西。

胸膛處的衣物倏然收緊,季知逸低頭看了眼攥在自己衣物上的細白手指,原本低悶緊抿的唇角不禁微松。鋒利英挺的眉眼微微飛揚,他慢慢翹起唇角,搭在驟風身側的兩腿驟然收緊,在江瀾音驚訝的目光中,驟風應令疾奔,風聲呼嘯。

四周的蟲鳥聲驟然湮滅,取而代之的是嗡響的風聲。看著飛速倒逝的青黃樹枝,江瀾音不禁閉緊了雙目往身側的依撐多靠了幾分。

原本柔順垂落在肩側的烏發順勢飛揚,細軟的發絲在臉頰上不輕不重地抽打。江瀾音緊著呼吸縮在季知逸的身前,慢慢地,她開始適應這種自由無束的姿態,原本僵硬的身子漸漸放松,低埋的腦袋偏轉,她看著四周倒退的景物,瞳眸瑩亮。

勁風帶來的顫栗退卻,興奮之感取而代之,江瀾音慢慢直起身,圓睜著雙眸細看起這漫山春景。

青山,秀木,凈水,灰石......她靜靜地將這些山景囊入眼中。沒有庭院中的景觀雅致,也沒有塞北風光的遼闊,可她偏偏就移不開眼。

前世今朝,十多年的時光,她從沒有以這樣的肆意姿態看過上京的景。

疾奔的馬蹄敲擊在路面上帶起急促的嗒嗒聲響,道旁慢行的車隊不禁側目,車隊正中的馬車撩起窗簾一角,坐於馬背上的江瀾音與車內的倆人視線一擦而過。

她看到車內端坐的婦人望著她眉頭微蹙,她身側的那位小姐神態訝異,車隊漸遠,她偏頭看向四周,原本緊攥在季知逸衣衫上的手指倏然松開,她擡手恰好接住了一片新綠落葉,迎光輕轉,眉眼間皆是歡色。

她不喜歡上京的風景,但是她喜歡以這樣的放縱姿態去看上京的風景。

杏圓的眸中被細碎的陽光點滿光亮,她眸中的熱意也化去了季知逸面上覆了多日的沈悶。他將韁繩遞入江瀾音的手中,自己放開手輕輕攏在了她的腰側輕笑道:“自己掌控試試。”

江瀾音從季知逸手中接過韁繩,握緊韁繩的那一瞬,她才明白有些東西是根深蒂固的。即使多年不曾上馬,即使她只是前不久才練會騎術,可她依舊可以很快地熟練起一切。

這是江家人的本能,也是天性使然。

春風穿鬢而過,江瀾音倏然回頭看向了身後之人。

微微俯身相護的季知逸低首道:“怎麽了?”

江瀾音盯著他沒有回答,他只當是馬速增快,她有些不太適應。他將放在她腰側的手護緊了幾分,伸手輕輕拍撫了幾下驟風的側頸,原本全力奔馳的驟風漸漸降下了速度,以更平穩的步伐勻速奔跑。

“放心,驟風雖然野慣了,但是也有分寸,不會將我們摔下去的。” 季知逸壓低著聲安撫著,話至一半他不自然地輕咳了一聲,隨後聲音又低了幾分,小而輕緩道,“你,你不......不必怕。”

常年與一群軍士生活在一起的季知逸,並不擅長安撫哄人,刻意放低的嗓音朦朧不清,倒也意外達到了溫柔的效果。

江瀾音盯著他微紅的側頰,眼簾輕垂,視線落在了他小心護在身側的手。

她攥了攥袖口低頭不語,半晌後松開韁繩,自袖袋中取出一件物什,側身系在了季知逸的腰間。

見江瀾音松了韁繩,季知逸不解地接手了韁繩,江瀾音的袖擺鋪散在倆人之間,也遮擋住了她袖下的動作。腰間有細微酥麻觸感,只見江瀾音低側著頭在他身前穿綁著什麽。

季知逸神情微訝,隨後明白了什麽,鼻息微頓,眸中光亮漸盛。

“你明日何時出發?”江瀾音轉回身背對著季知逸,微小的聲音隨風而來。

“什麽?”季知逸的註意力全在腰間新掛上的小巧福袋上,布料上金線紋繡的福字明亮奪目。

江瀾音也沒再重覆方才的提問,而是矮了身,伸出手和季知逸一同牽起韁繩道:“你趕路吧,我們早些回去,你的書房他們不敢亂動,有些東西還是需要你自己去收拾。”

“這是送我的?”

“嗯?”江瀾音頓手回眸,季知逸空出手,摩挲著福袋上的福字,低垂著眼眸看不出情緒。

沒了韁繩上的牽力,不明情況的驟風也漸漸停了下來,江瀾音學著季知逸先前的動作摸了摸它的脖頸,驟風踢踏著馬蹄走至道旁,靠在路邊低頭舔舐起新長的嫩草。

馬背平穩,江瀾音索性轉過身與季知逸對視,見他低垂著頭把玩著自己剛剛掛上的福袋,她默了默道:“今日恰好香山寺恰好有祈福會,這是寺中的福袋,了知大師給我的。”

季知逸低著頭沒什麽反應,只是捏著福袋再次問道:“這是送我的麽?”

墨色的瞳眸中點著微光,那光亮都不及枝葉間透下的春光明亮,可落在人的面皮上,卻比夏日午時的太陽還要灼人。

江瀾音動了動有些燥熱的面頰,避開季知逸的視線,迎了風降著熱意道:“......是吧。”

“什麽?”鋒眉微起,季知逸瞳眸輕動道,“抱歉,風聲有點大,我沒聽清楚,可以再說一遍麽?”

大概是為了證明自己剛剛確實是沒聽清楚,季知逸特意低垂了脖頸,將耳朵往她的面前遞了幾分。

突然貼近的身軀截斷了那點微乎其微的風,斷了那股清涼不說,又平添了幾分熱氣。

江瀾音擡手隔在了她與季知逸之間,手心貼著自己的臉頰,絕著熱嗡聲道:“......是。”

呼到手背上的熱氣忽然加重,耳邊傳來一聲低笑:“謝謝,我一定貼身收好。”

捂著臉頰的江瀾音微微詫異,迷糊間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再次回答了季知逸的詢問,只是聲音都不及她如今的心跳聲響亮。

她快速地眨了眨眼,低垂的視線無意間掠過了在裙邊掃動的馬鞭。視線上斜,只見握著馬鞭的那只手,正在藤繩纏繞的柄手上有節奏的點動。

手的主人心情很好。

怔了片刻後,江瀾音緊了唇角面頰驟熱!忍了幾息,意識到季知逸是在逗弄她的江瀾音惱羞成怒道:“明知故問!”

季知逸笑出了聲,低了頭將小巧鮮亮的福袋,仔細地佩戴在自己的腰間:“我只是想聽你親口說,這是你送於我的。”

“為什麽?”江瀾音有些不解道,“東西是我給你的,你既已收到,還有什麽區別麽?”

季知逸撫了撫福袋上的繡字淺笑道:“不一樣,因為有你肯定,我才能夠安心。”

“安心什麽?”

“安心我是真的收到了你的禮物,而不是臆想。”

一時無聲,江瀾音半啟著唇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馬蹄輕踢,江瀾音微微晃了晃身子,半晌後,她盯著眼前耳廓泛紅的男子緩聲問道:“季知逸,如今的將軍府你都是交於我打理,以後也一直都交給我打理,怎麽樣?”

季知逸的面容逐漸怔楞,江瀾音抿了抿唇補充道:“這個‘一直’就是很久很久,久到......我們百年歸去。你......明白我的意思麽?”

話出口的瞬間,江瀾音自己都覺得出乎意料,但是話語傳達而出時,她卻格外的清醒與認真。

她可以確定,她對季知逸有著不一樣的情感。

不是出於對過去的謝意,也不是如今的依賴,只是她發自內心沖動不可控,卻又不會猶豫後悔的喜愛。

她喜歡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