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過不去

關燈
第34章 34.過不去

夏祁安沒想過能再碰上夏政,更沒想到他們相見的橋梁還是被夏川搭上的。

趙瑞雪離世後,夏川的夏棟這段表面的兄弟關系徹底破碎,夏川帶著夏祁安離開了幼年長大的地方,故土和過去的一切徹底被翻篇,無人會提及,也沒人會去觸碰。

夏祁安想不明白,他爹又看了什麽電視,以至於幾年不聯系的夏棟都被他拉了出來。

他實在很難把面前一副殷勤討好的中年男人,和過去的夏棟聯系在一起。

小時候的夏棟身材高大圓潤,打人時的力氣很大,發火的時候只拍一下桌子,就能把木桌上的碗筷震上一震。

有回夏棟讓他去周辭未家裏拿幾條魚回來吃,他不樂意去,和夏棟吵的不可開交,後來夏棟氣急,隨手抄起院子裏的小凳子就往他身上砸。

那時候的夏祁安身材瘦弱,無論是從個子還是身材,都遠不及夏棟,別說反抗他的毆打了,就算是抗下他的一頓揍都難。

年少的時候把自尊看的比天大,他不願意再讓周辭未看見自己窘迫的模樣,即便只是維持表面的體面。

夏祁安攥著木椅子的靠背,弱小的身軀照在樹影下,他顫抖的很輕,不像是被打的支撐不住,更像是狂風導致。

再熬一會就好了,很快夏棟就會覺得打他沒什意思。

夏棟擰著他的耳朵,破罵道:“他娘的!天天在家混吃混喝,讓你賣賣人情怎麽了!那老頭整天釣那麽多魚,能吃的完嗎!”

夏祁安死死咬著唇瓣,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氣,只覺得嘴裏的血腥味蔓延開來,夏家和周家只有一墻之隔,可能是夏棟氣急了,也可能是他有意為之,他歇斯底裏的打罵聲隔著院墻傳進了周家。

他的堅持在周辭未推門進來的時候,成了面上的無用功。

周辭未鬢角沾著汗,格子襯衫上沾了半邊的水,仔細聞著還有點魚的腥味。

周辭未把一袋子的魚放在地上,面無表情的看向夏棟:“我爺爺今天釣的魚多了點,送給你們吃。”

夏棟瞥了眼地上的魚,松開了夏祁安的領口,失去支撐力的他脫力般的靠在大樹旁,直到被周辭未拉著上了樓,他才回過神來。

夏祁安低頭瞥見了周辭未腳上的拖鞋,左右都是反的:“你拖鞋……穿反了。”

周辭未不在意這些,隨口道:“這樣穿舒服。”

夏祁安小聲反駁道:“胡說。”

“你試試不就知道了?”周辭未攥著他的手往屋裏拉,沒再提剛剛的事:“北門口新開了個土豆片的攤子,先拿鍋拌的那種,你想嘗嘗嗎?”

夏祁安想了一下:“人很多吧?”

“不多,昨天俢了幾個電風扇,掙了二十塊錢。”周辭未說:“我請你吃。”

說完也不等夏祁安回答,拉著人就往樓下走,經過堂屋時朝屋內看書的周德光說道:“爺爺,我和小安去買點吃的,你餓的話先吃,別等我們了。”

周德光點了下頭:“路上慢點,回來再帶袋鹽。”

夏祁安有點糾結的攥著袖口,在周辭未再次牽起他手的時候,低聲說道:“謝謝。”

周辭未說:“不用,下次你請回來。”

“祁安,叫人。”

夏祁安的思緒從過去拉回現實,他盯著對面的兩人出神。

夏棟瘦了很多,身上的毛衣也不知道是穿了多少年,袖口處用一塊棉布遮擋住了本身的破口,針腳看著粗糙,不像是找裁縫鋪縫的,像是自己匆匆縫補的。

夏棟朝夏川擺了擺手,笑起來的時候眼角處堆疊了一些褶皺,是再普通不過的中年男人:“孩子嘛,都這樣的,我家小政可比他差遠了。”

看向夏政的時候,夏棟臉色一變,朝他後背猛拍了下,見他還沒反應,一把奪過了他手中的手機:“你他奶奶的叫人!看看看!就知道看你娘的手機!”

夏政一臉煩躁的看向夏川,不太甘心的叫道:“大伯。”

隨後看向斜對面的夏祁安:“堂弟。”

夏祁安攥著手機的手松了力氣,臉色越來越差:“新鮮,能從你嘴裏聽到這個稱呼,不容易。”

他做不到把過去的一切翻過去,也沒辦法和他們一樣當作無事發生。

夏川輕咳了一聲,示意夏祁安點到為止:“行了,都是一家人。”

夏祁安把袖口卷起,小臂處有一條蜿蜒的傷口,即便過了很久,這條疤痕也沒被帶走。

夏祁安晃了晃傷口,對夏政說道:“我不樂意和你扯過去的那些惡心事,我只想和你們沒有牽扯,你們過的怎麽樣,我一點也不好奇,但你要想借我和我爸幫襯你,趁早斷了這個念頭。”

夏祁安說的心平氣和,好像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事,事情的主人公也不是他,更和他沒有關系。

夏棟的臉色因為他的這句話難看到了極點,也不是羞愧的,純粹就是氣的,偏偏還沒辦法扭頭走人。

夏政猛的站起來,朝桌上拍了下,指著夏祁安怒道:“誰他媽的要你個和男人搞的二椅子幫忙?裝什麽東西你!”

夏政年輕,從小被寵到大,還沒被社會磨平性子,沒他爸會忍氣吞聲。

“你他娘的閉嘴!”夏棟把人拽到一旁,轉頭和夏祁安賠不是:“安子,你別和你堂哥計較,他腦子沒你活,說話做事都不過腦子。”

這次夏棟帶著他來北京,也是因為這幾年夏政學人家搞基金股票,沒那個腦子又想賺大錢,弄了幾個月把家裏的錢賠的就剩那一套房子了。

靠夏政自個,別說養活自己了,把欠的錢還上都成問題,夏棟為這事愁了半個月,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主意聯系上了夏川。

來北京之前只以為夏川是個飯店的小老板,從他這拿個幾萬塊把債還了就夠了,但見面一看再一打聽才知道,他生意做的不小,在北京還有房。

這麽一來,幾萬塊錢他是不滿足了,日子過的這麽富足,幫襯下親弟弟怎麽了?

他的心思沒表明,但夏川怎麽說都在北京摸爬滾打十幾年了,聊兩句都能猜出對方的意思,只不過是他給彼此留點體面,沒放明面上。

偏偏撞上了夏祁安,他再也不是當年在老院子裏逆來順受的小孩了。

夏祁安靠在墻邊,從旁邊的櫃子上拿了個打火機把煙點燃,等他們吵的差不多了,他才開口道:“叔,這麽些年都沒演過戲,現在也沒必要演,表面功夫沒意思,誰也不是傻子,說說目的吧。”

夏川打斷道:“祁安,差不多得了。”

夏祁安輕笑一聲:“我是差不多了,他們可沒啊,還沒撈著東西你問問我叔差不多了嗎?”

夏棟攥著衣角坐在原地,臉色難看至極,過了好幾分鐘,那些溢出來的情緒被他壓了下去,臉上又堆積出了笑。

夏棟說道:“安子,都是叔的不是,那時候年輕不懂事,你爸把你交給我,我這個當叔的怕沒教好你,太著急用錯了辦法,你別放在心上。”

夏祁安仍靠在原地,目光一直盯在他的身上,他在等夏棟接下來要演的戲,但在夏棟看來就像是在等他接下來的表態。

夏棟倒了一滿杯的米酒,朝著夏川舉起酒杯,夏祁安看著他滿臉的笑意就覺得惡心,突然覺得看他演戲沒意思透了,即便他過的再窮困潦倒又能如何?

過去的一切已經發生,那些紮在心口的傷也不可能會愈合。

夏祁安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對夏川說道:“我還有事,先走了。”

門外的等位區坐的滿滿當當,夏祁安不知道能去哪,找了個路邊的長椅坐下,他又從煙盒裏抽了根煙點燃。

北京夜晚最不缺燈光,煙頭的星火在鬧區的燈光下顯的尤為黯淡,但這點星火卻讓他找到了難得的心安。

煙燃燒到了底部,那點火星燒到了他手指的側面,夏祁安下意識的松開了手中的煙頭,沒等他回過神來,放在一旁的手機振動了起來。

竟然八點了,他在這裏坐了快兩個小時。

夏祁安忍住了再點一根煙的沖動,接通了電話:“忙完了嗎?”

周辭未靠在辦公室的窗邊,目光落在窗外的高架橋上,工作室在二十三樓,這個高度足夠看清夜晚的北京。

周辭未溫聲道:“中場休息,著急的處理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可以明天。”

夏祁安盡量讓自己保持冷靜:“那你打算現在收工嗎?”

周辭未看了眼時間,回到椅子坐下:“你如果有空接受我的邀請,那我可以把不重要部分推到明天,如果沒空的話,我就再繼續待會。”

夏祁安摳著一旁的扶手,帶了點鼻音的說道:“我距離你家很遠。”

周辭未把手機放在一旁開了免提,手指在鍵盤上不停的敲擊著,完成最後的收尾工作。

周辭未說:“那我就去離你很近的地方。”

夏祁安仰頭靠在長椅上,深吸了一口氣,問了個和現在話題無關的問題:“你說我是不是一個很冷血的人?也可能是親情比較淡泊。”

周辭未頓了下,拿起身後的外套往外走:“和叔叔吵架了?”

剛剛的飯局並沒有多愉快,和夏川也算不上吵架,充其量就是意見不合,只是他剛剛先行離場,的確讓他爸沒了面子。

良久沈默更像是默認了這個答案,他不願意說,周辭未也不會刨根問底的追問。

周辭未把手機架在車上,連上了藍牙耳機:“你還在日料店那邊嗎?”

夏祁安應了一聲:“剛出來的時候想快點逃離這裏,可我又不知道去哪裏,就在這裏坐了一會。”

北京的晚上沒有東北那麽冷,但也沒到在外面坐幾個小時都沒感覺的地步。

等紅燈的間隙周辭未在地圖上搜了下夏祁安附近的店鋪,對電話那頭說道:“你往右邊走七八分鐘,有一家24小時的便利店,你先買點熱飲暖暖身子,在店裏等我,別再坐在外面吹風,我會盡快過去。”

夏祁安沒有要動的打算,嘴上卻連連答應,:“好,我現在去。”

周辭未過來的時候,夏祁安正靠在躺椅上發呆,藍牙耳機裏放著一篇關於覆仇的有聲小說,劇情是典型俗套小說,但內容足夠爽。

夏祁安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半張臉都縮在圍巾裏,從遠處看去就是典型的無家可歸的模樣。

耳機裏的小說情節已經到了最高能的地方,夏祁安聽的投入,連周辭未走到他旁邊坐下,他都沒註意到。

周辭未學著他的模樣雙手插兜靠在椅子上,然後輕撞了下他的胳膊。

夏祁安一臉錯愕看向他,難掩驚喜道:“你怎麽都到了?”

“一個小時十分鐘。”周辭未側過臉看向他:“也沒很快。”

夏祁安摘下了耳機,笑道:“周總這麽精準?”

周辭未認真思考了下,回道:“下意識的,怕你等太久,就會留意時間,看的次數多了,自然而然記著了。”

夏祁安問他:“那你想好去哪裏了嗎?還是說你也不知道,想和我一塊兒坐在這裏發呆。”

周辭未無奈道:“先上車吧,去哪兒都行,只是不能是在這裏,畢竟是戶外。”

因為夏棟和夏政的原因,夏祁安到現在連一口吃的都沒吃,剛剛氣的忘了這回事,現在那股氣過去了,肚子餓的有點疼。

這條街也屬於繁華地段的商業街,越晚越不缺賣吃的地方,原先周辭未是提議吃日料的,他想著夏祁安和他爸鬧矛盾了,沒好好吃上一頓,但夏祁安現在光是看見日料店就惡心,更別提進去吃飯。

在這條街逛了幾遍,挑了家老北京火鍋店進去,銅鍋涮肉最適合冬天。

夏祁安點了十幾盤肉,又加了幾碟子沒吃過的甜品,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火鍋店掀起一股手工甜品的風,味道沒外面甜品店好吃,但就是每回都想點個嘗嘗。

這家店的乳酪酸奶和其他家不同,一小碟子乳酪放在瓷碗的中間,送上來的時候還有陣陣煙霧,乳酪上面蓋了一層彩色的爆珠和花瓣,吃到嘴裏的味道很奇特。

夏祁安見他不碰甜品,舀了一勺子乳酪伸到他面前,推薦道:“挺好吃的,你嘗嘗?”

周辭未說:“我不愛吃甜的,你吃就好。”

夏祁安僵持著不動,打量了一眼旁邊餵男朋友的女孩,往前面湊了點,輕聲道:“哥,嘗嘗嘛。”

周辭未繳械投降,夾了塊肉到夏祁安的碗裏,然後低頭咬了一口勺子裏的乳酪:“好了,吃吧。”

夏祁安心滿意足的收回勺子,又舀了一口塞進嘴裏:“好吃嗎?甜嗎?”

周辭未點頭道:“很好吃,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