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采訪

關燈
第27章 27.采訪

夏祁安提前把腳本打印了出來,怕專業術語表達的過於籠統,還在可能會產生疑問的地方做了手寫的註明。

原本只想註解幾個地方,但他寫完總喜歡從頭到尾的審查一遍,避免交給別人的時候出了問題。

每次審查都能發現新的問題,也會產生新的疑問,以至於這幾張紙到最後都被他做了密密麻麻的批註,不仔細看下來,就像是高中生的筆記。

沈聽覽翻了兩下紙張,打趣道:“比我上學做的整潔。”

批註完全部的時候已經後半夜了,原本打算早上重新整理份電子的打印出來,總比這幾張紙看著美觀。

結果睜眼到天亮,楞是把這件事忘的一幹二凈,也就翻開文件夾的一瞬間,夏祁安才把這件事想起。

夏祁安揉了揉頭發,怕沈聽覽誤以為他隨意,開口解釋道:“昨天批註完太晚了,打印店都關門了,我是想一早去打印的。”

夏祁安掏出ipad,把電子版的文件調了出來,想去拿那份被自己胡亂畫的文件,卻被沈聽覽躲了過去。

沈聽覽拍了拍紙張:“夏先生別緊張,比起近乎完美的文件,有批註的文件才有人氣。”

夏祁安暗自松了一口氣,補充道:“那您看下,如果有什麽不明白或不合適的地方可以提出來,我會盡全力配合您這邊。”

沒接手繡莊的時候,沈聽覽也研究過自媒體,但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網絡時代更新換代的速度太快,一旦停下腳步,再想追上去就格外困難了。

沈聽覽不是專業的,拍攝方式還要靠著夏祁安的註解才能了解,專業拍攝上她沒什麽意見,看腳本也只是確定沒什麽不符合約定的內容。

沈聽覽把文件遞給了他,開口道:“我看你的腳本有兩個方案,一個是以你的視角來拍攝刺繡的全過程,另一個是以繡莊繡娘的視角。”

夏祁安點了點頭:“我想拍攝的主題不光是宣傳蘇繡的美,也想通過視頻傳遞下每幅作品完成下,創作者需要付出的汗水。”

沈聽覽一頓,各行各業就沒有不辛苦的,靠刺繡討生活是自己選的路,總不能讓別人為了他們的選擇買單。

夏祁安看出了她的猶豫,解釋道:“宣傳蘇繡創作的不容易,並不是想要獲得別人的同情或是別的,只是希望不會再有人把一針一線繡出來的作品,和流水線的繡品混為一談。”

沈聽覽點頭道:“所以你傾向於從你的視角記錄?”

一位從未接觸過刺繡的博主,初次嘗試的時候發生的問題,是更容易讓觀看者代入自身的,也更引起共鳴。

夏祁安沒否認,他知道有的繡莊不會輕易收徒,尤其是匆匆幾天只為了短視頻拍攝,他準備了兩個方案就是為了應對被拒絕的情況。

沈聽覽猶豫了片刻,繡工靠的除了天賦外,更重要的是日積月累的練習,幾天的時間教也能教,只是繡不出多好的東西。

“可以教你些基礎的,具體繡成什麽樣我也保證不了。”沈聽覽說:“困難的花樣肯定不行。”

幾天的時間總不能指望繡出多覆雜的圖案,夏祁安從沒覺得自己天賦異稟。

夏祁安臉上掛著笑,止不住的高興:“最基礎的就行!師傅領進門,修行靠自身嘛。”

沈家繡莊有一個幾十平米的倉庫,裏面放置的都是繡娘常用到的材料,不怎麽用到的就被沈聽覽放在了閣樓上。

沈聽覽開了門鎖,先夏祁安一步進了倉庫,和他介紹道:“刺繡的全部工具都在這裏了,最常用的蠶絲線和布料都在這,如果顏色有別的需求,我再給你拿。”

倉庫遠比他想的要震撼多,一排排布匹和絲線,琳瑯滿目的顏色堆積在一起,很難讓人移開眼。

夏祁安在拐角處拿了個不起眼的練習布料,他怕把真絲布料糟蹋了:“就這個吧,看著挺好的。”

第一次來繡莊的繡娘都是從練習布開始,後期使用的布料也會根據技術的上漲而變化,沈聽覽也是怕他拍攝視頻有要求,所以才讓他自己挑。

之前也有博主去其他繡莊拍過,他們和夏祁安可不同,一上來就要最好的料子,還要最難的圖案,真要繡不出來視頻剪輯個成品就行了。

有的莊主心疼料子,想讓他們從最基礎的來練習,卻被說是舍不得錢,後來鬧的不歡而散。

夏祁安在院裏找了個角度,設備都調節好後,對坐在院子裏的沈聽覽說道:“師傅,我這邊可以了,您方便的話我就按錄制了。”

沈聽覽整理了下衣服,朝他點了下頭:“可以。”

夏祁安真正開始練習刺繡在視頻的中間部分,最初的鏡頭是他通過面館老板那裏知道了沈家繡莊,想借此了解到蘇繡。

在面館吃面的時候,他全程進行了拍攝,也拍到了老板推薦沈家繡莊,不需要進行多刻意的重新拍攝,越是隨意越顯的真實。

後來的鏡頭就是他踏入沈家繡莊,需要他單獨拍攝的部分,夏祁安已經拍攝完了,接下來要拍的就是以虛心求學的視角,來采訪關於蘇繡技藝,和繡莊多年發展的歷程。

夏祁安不希望把視頻拍的和記者采訪一樣,他更傾向於像朋友或是師徒一樣,在冬季暖陽的午後,坐在樹下捧一杯熱茶,談起關於過往和對刺繡的執著。

沈聽覽不像夏祁安常年呆在鏡頭下,除非是天生擁有鏡頭感,不然局促僵硬就是常態。

夏祁安的視頻裏很少會出現他人的鏡頭,要真算起來,這也是他第一次采訪別人。

緊張當然緊張,但他不能表現出來,采訪的節奏需要他去領,要是他都亂了腳步,這段視頻就沒法繼續下去。

也是這份緊張,讓夏祁安把為人徒弟的謙卑都表現了出來,最開始的時候夏祁安聊的都是剛到蘇州吃的東西,還有對網紅吃食店的點評。

沈聽覽在蘇州生活多年,自然知道蘇州哪裏吃的有名,閑話聊了會,沈聽覽繃著的線松了,臉上的笑意變的自然,幾乎忘記了鏡頭的存在。

氣氛差不多了,夏祁安才把話題往蘇繡上引。

他朝手裏的杯子吹了口氣,隨口道:“我爸覺得打工掙不到大錢,他從我上大學的時候就念叨讓我畢業創業,原本我還在想畢業了往什麽行業發展比較好,後來視頻火了,也就順著旅行類別做下來了。”

“我有時候就在想,如果視頻沒火,那我創業的行業是什麽。”夏祁安笑道:“我從小就沒什麽特想做的事,大多都是一時興趣。”

沈聽覽問他:“大學學的專業也是不喜歡的嗎?”

夏祁安說:“當時選的服從調劑,學什麽對我來說沒太大區別。”

真要說堅持比較久的事,那就是找周辭未這件事,不過對著鏡頭,他也不能說,也不是怕被人說,只是怕把周辭未嚇跑了。

沈聽覽順著他的話題往下說:“能找到想做的事情已經不容易了,遲一點也是幸運,有的人一輩子都沒思考過究竟想要的是什麽,只知道只能這麽做。”

夏祁安問她:“師父,刺繡就是你想做的事情嗎?”

沈聽覽靠在椅背上,透過枯樹枝看向暖光處,像是回到了很多年的冬天:“刺繡原本是我最討厭的事情,我以前從沒想過會走進這一行。”

夏祁安並沒料想到這個答案,頓了片刻後才繼續問道:“因為太枯燥了嗎?”

沈聽覽搖了搖頭,家族都是刺繡為生,那就代表每代人裏最少有一位傳承刺繡,沈聽覽父母去世的早,到了她這代的時候,唯一能傳承的只有她一人。

沈英怕繡莊沒落,更怕針法斷到她這一代,只能花費更多的心思在沈聽覽身上,在同齡人都忙於玩樂的時候,刺繡成了她課餘時間唯一能做的事情。

身上被壓的期望太大,在別人問她將來想做什麽的時候,即便還沒有明確的目標,她也會毫不猶豫的回答,反正不是刺繡。

只要不是刺繡,任何事情都可以。

沈英年齡大,早些年身體還不太好,沈聽覽怕她生氣,只能用言語控訴對刺繡的不滿,該練的圖案和針法,她從未松懈過。

再大一些沈聽覽愛上了制作糕點,每回制作出滿意的糕點,她都會帶給沈英嘗嘗,想讓她開口讓自己專心研究糕點。

後來沈英的確開了口,唯一的條件就是日後要只剩她一個人,一定要把繡莊撐起來,也從那時候開始繡莊開始招收學徒,對於每位學徒她都傾囊相授,只希望針法技藝可以一直傳承下去。

沈英放了手,她卻沒想象中的那麽開心,做完糕點的晚上,她常望著繃架發呆,甚至還動了刺繡的念頭,最後被她硬壓下去了。

直到沈英病重,她無奈回到了繡莊,再次接觸到繡品後,沈聽覽才如夢初醒,她的排斥並不是對刺繡本身,而是對被決定的人生。

厭惡是無法讓她在繃架前坐一個又一個日夜,但喜歡可以。

聽完了沈聽覽關於過於的故事,夏祁安沈默了良久,視頻還在錄制著,他卻不知道下面該說什麽。

沈聽覽察覺到了他的異常,打趣道:“很意外嗎?我說討厭刺繡的時候,祖母和你是同樣的反應。”

夏祁安沒否認:“您當時做選擇的時候有後悔過嗎?”

沈聽覽思考了片刻,說道:“這話聽著假,但確實是我當時的想法,我不光沒後悔甚至還有點慶幸。”

沈聽覽繼續說道:“任何技藝的盡頭,只會是因為你對研究的停止,刺繡是這樣,做糕點也是同樣,刺繡能表達的情感,超過糕點花樣能表達的,當然了,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

沈家最出名的繡品,大都是沈英自己設計的花樣,花樣的覆雜程度即便是入行一段時間了,在描摹畫稿上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保證畫稿描摹正確。

即便線稿沒問題,針法和繡娘本身的技藝,也會影響最終成品的樣子。

沈聽覽的作品風格和沈英並不相同,沈英傾向於花卉、花鳥,沈聽覽喜歡人物生活和生活場景,表達的情緒是人物之間的,也會更豐富一些。

靠刺繡傳遞情感,每一針都可能會影響人物想表達的情感,這是她一直想做的事情,也是她樂在其中的事。

夏祁安問道:“那您覺得對刺繡作品影響最大的是什麽?”

“每一個刺繡所需的材料都很重要。”沈聽覽說:“但作品表達上,最重要的材料是蠶絲線。”

想要繡出滿意的刺繡,繡娘的刺繡功底雖然重要,但也離不開蠶絲線的染料配比,在染蠶絲線的過程中,同時也要控制溫度和時間。

市面上的蠶絲線種類繁多,對顏色要求高的繡娘,會選擇自己進行染線,不同顏色的染色劑進行混合,染出的顏色千變萬化,只有繡娘自己知道,她最需要的顏色是什麽。

采訪的內容有兩個多小時,夏祁安估摸內容差不多了,才把攝像機關閉了。

沈聽覽怕說了不恰當的話,問他道:“有沒有需要改的?需要的話你和我說,可以重新拍下。”

夏祁安把支架拆了,正在看拍攝的畫質:“不用不用,聊的內容也一直在中心上,沒問題的!”

連續拍攝了這麽久,夏祁安也有點不好意思,他看了下時間,正好到了飯點,他提議道:“頭回拜師,您方便的話,我請您吃頓飯,耽誤您這麽久我也不太好意思。”

沈聽覽推拒道:“談不上耽誤,繡莊最近活不多,而且這事是祖母應下來的,本來就要配合你。”

夏祁安笑道:“那就當我的拜師宴,下午還要跟您學刺繡呢,我腦子笨學東西慢。”

沈聽覽見推辭不掉,索性就應下了,一頓飯也不是欠不起,一來二去吃頓飯,總有還了的時候。

夏祁安怕踩雷,吃飯的店讓沈聽覽領著去的,是附近的一家火鍋店,說是從成都開過來的,人氣不比網紅店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