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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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寧呢?”姥姥躺在病床上,插著氧,眼睛張大了也還是一條縫,有氣無力的說。

“我的寧寧呢?”

……

一聲一聲的要找她的寧寧。

美國教授已經盡全力了,對著流著淚有點哽咽的阮珊搖搖頭,用中文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他已經盡力了。

胃癌癌細胞擴散太快,本來就是病入膏肓了,他能從死神手裏多奪取這一點的時間已經實屬不易了。

阮珊其實已經預料到這種結果了,她蹲在老太太病床邊,拉著老太太瘦的只剩下皮包骨頭的手說:“媽,你再等等,等等寧寧就回來了。”

老太太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反而又陷入了昏睡,如果不是生命檢測儀的心跳還有波動,就仿佛是死過去一般。

第一次檢查出來是胃癌的時候就沒有告訴陸鶴寧,這次眼看著人就要不行了,全家人都聯系陸鶴寧,反而聯系不上了。

手機到能打通到關機,聯系了學校輔導員不知道陸鶴寧去向,也得虧輔導員提前問了一句得知是家裏老人要不行了,才沒有禍從口出的告訴陸鶴寧裸照的事情,又輾轉聯系到了在首都一起參加比賽的負責人,魏學長更是納悶說陸鶴寧根本沒有出現過。

阮珊心裏著急,這四十八小時過去了,陸鶴寧聯系不到,甚至連孟錦寧都聯系不到,發愁憔悴的差點暈倒過去幾回。

而他們也不知道這美國教授是誰請來的,問醫院醫院不知道,問護送來的保鏢,保鏢嘴緊的很,絲毫問不出來什麽。

愁雲慘淡。

孟笑寧也是哭的眼睛都要腫了,也嘗試過給韓庭打電話,但是韓庭都沒有接。

眼看著姥姥今天更是不行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撐過今天,內心更加慌亂,一口氣不敢停的一直給韓庭打電話。

韓庭在醫院輸液。

包紮了刀傷,高燒不退只好輸液,睡過去一天了也絲毫不見醒,手機靜音自然聽不見。

也絲毫不知道愁的夏乾抽了一夜的煙,這死局怎麽破,他從蔣昭那裏知道了陸鶴寧姥姥也快不行了,死前遺願見一眼孫子,可是他孫子還在ICU裏面危險期都沒過,怎麽見,這要怎麽見,他都不敢細想等陸鶴寧真的病好了,知道他姥姥去世了,但是自己最後一面都沒有見上是什麽想法,更何況還是因為韓庭的原因,其實車禍不是韓庭的原因,但是說到底還是因為韓庭本身,這讓韓庭以後要怎麽活?

和陸鶴寧的車撞到一起的大車司機當場死亡了,後來檢測出來是醉酒駕駛,但是行車軌跡也很詭異,也不排除人為原因。

這種爛事夏乾眼睛一眨都能想出來是韓鵬幹的,韓鵬為了保險還三條路安排了三輛車,幾乎是前後腳的兩條路上都出了車禍,那有這麽巧合的事情。

韓鵬他找人盯著了,但是韓家的船爆炸的事情鬧得太大,韓家人都開始活躍作妖了。

夏乾這一夜不知道送走了幾波韓家人,精神不敢松懈一下,但是在聽到陸鶴寧姥姥的消息的時候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天意如此。

韓庭這一醒來,面臨的才是腥風血雨。

醒來的時候恍惚了一下,腦子空白,慢慢的,記憶回籠,摸摸額頭不燒了,感覺有點乏力,但還是坐了起來。

病房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他轉臉就看見了放在桌子一直亮著的手機屏幕,拿過來,接上了。

“餵?笑笑?”一出聲才發現自己嗓子似乎啞了,剛想清清嗓子,那邊笑笑傳來壓抑的哭聲,喊了一句:“韓庭哥哥……”

“我哥哥呢,我寧寧哥哥呢?韓庭哥哥我知道你肯定知道我寧寧哥哥在哪,你讓他回來,趕緊回來好不好,我姥姥,姥姥要不行了……”

笑笑哭的特別慘,她在他爸媽面前不敢哭這麽厲害,因為孟良要照顧阮珊,沒有人顧得上看她,可是孟笑寧心裏也難受,都是自己偷偷的哭,可是她一聽到韓庭的聲音,就控制不住的號啕大哭。

韓庭坐的猛了點,眼前一片發黑,腦子暈眩了一陣,緩口氣:“笑笑,你別急,不是有外國醫生去看了麽,姥姥情況還不行麽?”

孟笑寧哭的抽抽噎噎的,一句話說了好久才表達清楚。

“就是外國醫生說的,姥姥情況惡化,怕是撐不過今天了,姥姥想見寧寧哥,一直在念叨寧寧哥哥,韓庭哥哥我不要跟我男神做同桌了,你把寧寧哥帶來好麽,我想要寧寧哥,我想要姥姥……”

韓庭心裏一沈,看來老人是真的要不行了,他耐著性子勸慰住了孟笑寧。

剛放下手機,準備下床,就聽見夏乾倚在門口,說:“還在危險期,根本出不了病房,你的燒剛退,刀傷有點感染,醫生建議你靜養,碼頭爆炸鬧得太大,上了新聞,韓國棟被抓了,老爺子叫你醒來第一時間去本家見他,兩起車禍都是韓鵬策劃的,韓鵬現在想逃出國,我正找人看著,”看著韓庭神色絲毫不動,“四十分鐘後有飛機直達龍城,現在趕過去時間剛好。”

韓庭這才有了反應,點點頭,換好衣服,和夏乾錯過身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夏乾想要的可不是一句謝謝,一把抓住了韓庭說:“我和你一起去。”

韓庭剛想拒絕,夏乾繼續說:“蔣昭在應付新聞,安撫老爺子,夏坤在守著陸鶴寧,我也找了人看住了韓鵬,最重要的是你身份證在我手上。”

韓庭嘆一口氣,默許了夏乾跟著他了。

兩個人風塵仆仆的趕到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雖然不管韓庭怎麽說是陸鶴寧的朋友,陸鶴寧有事情來不了,阮珊都是不信他的,韓庭看著除了臉色不好了一點,衣穿用度,行走儀態都不像是普通人,有一種卓爾不凡的感覺。

韓庭在病房外看了一眼形容枯槁的老太太,他想替陸鶴寧盡孝,可是不敢大聲和阮珊說話,找的借口阮珊又都不信,要不然說母親的直覺都準的嚇人,阮珊一直在逼問韓庭,陸鶴寧到底出了什麽事。

眼看著姥姥的心跳越來越弱,韓庭沒辦法拿出來一段錄音。

是他不在家時,陸鶴寧和香姨的閑聊,客廳裏有攝像頭,錄的清清楚楚,當時陸鶴寧的心情很好,也是因為談論起了自己最喜歡和最疼愛自己的姥姥,很是朝氣蓬勃的樣子,吸引的韓庭忍不住把視頻錄音都截了下來,放在了手機上。

他也不強求,讓阮珊拿著他的手機進去播放給老太太聽。

也不知道是催命還是保命。

老太太意識不清醒了,在聽到陸鶴寧脆生生的說了一句:“對我最好的人啊,我姥姥啊,我姥姥對我最好了,香姨,你不知道……”

老太太伸手朝著手機的方向伸了伸,迷糊了喊了一句寧寧,又似乎笑了一下,然後檢測儀的心跳變成了一條直線。

老太太享年七十九歲,壽終正寢。

“媽……”阮珊拿著手機的手都在抖,眼淚一下子就崩出來了,一下子沒緩過來暈厥了過去。

孟良急匆匆的抱著阮珊的去找醫生。

病房門口一下子沒有了阻攔的人,韓庭走了進去,夏乾一把抓住了哭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的孟笑寧,不讓她進去,又把房門關上。

韓庭撿起來手機,拉住了老太太還有餘溫的手,聲音輕柔:“姥姥,我替寧寧來看你,寧寧沒事,”說到這裏韓庭自嘲的笑了一下,“姥姥您都走了,我就不騙你了,寧寧出了車禍,還在危險期,他不是故意不來看你的,都是我的錯,以後你到他夢裏了也不要責怪他,都是我的錯。”

“姥姥,我叫韓庭,還沒有正式認識,我是寧寧的追求者,我很喜歡他,我很愛他,所以,姥姥,您千萬別怪他,真的都是我的錯,您要怪就來夢裏罵我,一定不要責怪寧寧。”

“寧寧每次說到你的時候,眼睛都發光,一直沒有機會來拜會,寧寧很愛很愛您,所以我又有點貪心,您能去寧寧夢裏看看他麽,您去了,他肯定能活下來,姥姥,您去看看他吧。”

“姥姥,寧寧沒來盡孝,我替他盡孝,我替他給你辦一個風光大葬,讓您以後再也不用受委屈,我會一輩子替您守護著他,姥姥,您就放心的去吧。”

韓庭絮絮叨叨的罕見的說了很多話,把他在日常生活裏和陸鶴寧的一些平和狀態下的一些趣事都告訴了老太太,直到孟良回來才從病房裏出來。

孟良也是年紀大了熬夜熬的多了狀態不好,韓庭就很強勢的接手,辦出院手續,安排醫生給阮珊做全面檢查,安撫孟笑寧情緒,去訂最好的棺材,甚至還叫人去把孟錦寧從派出所裏保釋了出來。

龍城這邊還是土葬,落葉歸根,守靈三天,而後下葬。

找了最貴的風水先生算了一處最好的埋葬地點,做了一副檀香紫檀木的棺材,按照土葬最好的規格,一切從簡而一切最精。

阮珊對於韓庭這麽強勢的插手老太太喪葬的一切事宜是很有意見的。

她直覺韓庭和陸鶴寧關系匪淺,並且在看到孟錦寧像是老鼠躲著貓的一樣躲著韓庭根本不敢多說話,心裏怪異更甚。

她身體不支,守著前半夜就不行了,而韓庭會一直在,香火燒紙不曾斷過。

阮珊本想等到葬禮過後再問,但是周圍鄰居嘴碎,家裏的各路親戚看著韓庭都帶著巴結,讓阮珊心裏難受極了,她一方面悲痛母親離世,一方面不知道陸鶴寧去向而坐立難安,而這個好像所有事情的罪魁禍首一般的韓庭一直在她眼前晃,晃的她不註意都不行。

第三天晚上半夜,孟錦寧守到淩晨兩點,楞是沒有敢跟韓庭多說一句話,還是阮珊到了才把他解救出來。

“阿姨,”韓庭禮貌的扶著阮珊在軟墊上坐下,上了一柱香,規矩的坐在一旁。

“我不想跟你繞圈子,你跟寧寧是什麽關系?”阮珊最近看起來像是老了十幾歲,頭頂的白發多了一把又一把,臉上的細紋也多了很多。

韓庭知道他最終會有這麽一遭,他也想要跟阮珊說清楚,陸鶴寧現在這樣的情況,還躺在ICU裏昏迷不醒,身上大傷小傷,肋骨斷了兩根,左腿骨折,是不宜在最近知道老太太去世的消息的,他本意就是讓陸鶴寧在德國安頓好了之後,再告訴陸鶴寧。

“阿姨,我是寧寧男朋友,”韓庭說,“不是開玩笑就是像良叔會愛您一輩子的那樣的關系,我是他的唯一的男朋友。”

韓庭邊說便朝著老太太遺照的方向跪了下來,“今天當著寧寧最尊敬的兩位長輩的面子,我要承認寧寧這次回不來是出了意外,都是因為我的原因,讓他出了車禍,現在還躺在醫院裏。”

阮珊眼睛裏的淚一下子就滾了出來,聲音顫著:“你說什麽?車禍?”

阮珊一把抓住韓庭的袖子說:“你說清楚。”

“事情很簡單,我和寧寧起了爭執,我把他氣到了,他就摔門開車走了,結果沒想到那天剛好發生意外讓寧寧出了車禍。”

“你是他男?男朋友?”阮珊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準確來說是我強迫寧寧成我男朋友,寧寧不喜歡我,阿姨,您放心,明天過後,我就會離開寧寧,讓他去德國留學,自從再不聯系,寧寧喜歡的還是女生。”

韓庭說的每一個字阮珊都能聽懂,但是放在一起的每一個字阮珊都不想聽懂。

可是韓庭的嘴還在張張合合的說著:“所以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您千萬別怪他,我替他來盡孝,來守靈,來送老太太最後一程。”

說完這些話,韓庭規規矩矩的跪在地上,給老太太磕頭。

一下兩下三下。

韓庭還沒起身就被阮珊像潑婦一般的扯著他衣領,一巴掌扇到了他臉上,又打又踢又是踹的,還不過癮,拿著用來燒紙的鐵棍,直直的抽打在了韓庭背上。

韓庭都沒有吭聲,只是喘息重了一點。

直到阮珊自己折騰累了,沒有力氣了,也癱倒在地,哭著流淚:“我是做了什麽孽,寧寧從小就過的苦,他自制克制了一輩子,他本來能安安穩穩的過平凡的一輩子,你怎麽能怎麽能拉他走上這麽一條不歸路……”

“是我錯了,阿姨,我還是求您半年後再告訴寧寧,他現在……”他現在受不了半點的刺激,後面的話韓庭沒有說出口,同樣的在他面前癱倒在地陸鶴寧的母親顯然也受不了一點兒刺激了。

阮珊不說話了就只是低低的啜泣,等到她再有力氣說話的時候,問了韓庭幾個問題:“寧寧現在在哪?”

“韓城中心醫院。”

“你以後當真不再聯系寧寧?”

“我可以發誓,我再聯系他,讓我不得好死。”

阮珊仔細瞧著韓庭的神情,看不出作偽,心裏稍微安定一點,最後說:“既然如此,韓先生就請離開吧,你跟寧寧毫無關系,你出現在我家惹人非議。”

韓庭不說話了。

阮珊堅決的想要韓庭離開。

“阿姨,求您,”韓庭聲音裏帶著示弱,“讓我替他走完這最後一程,寧寧是我這輩子最動心的人了……”

“求您。”

韓庭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求人的目光卑微到可憐,可是阮珊堅決不讓。

阮珊拉不動硬要跪在地上的韓庭,兩個人僵持不下,最後還是守靈換班的人來了,阮珊才不情願的先走了。

她沒想到韓庭這一跪就是一夜,直到隔天早上九點,阮珊披麻戴孝的再次回到靈堂,看到韓庭心驚了一下,想要裝作沒看見,卻被韓庭抓住了衣袖,又聽到一句:“求您。”

阮珊神色僵硬,她不知道韓庭賴在這裏到底是為了什麽,但是大庭廣眾之下,她再不情願也點了點頭,心裏勸慰自己,今天過後她以後再也不用看見韓庭了,忍,她一定忍住。

韓庭一夜滴水未進,跪的膝蓋都硬了,身體僵直的站不起來,還是保鏢扶了他一把他才站起來。

今天老太太出殯,夏乾不放心韓庭,又從韓城趕了過來,剛到了韓庭歇腳的小賓館就看見韓庭在換衣服,可是背上卻琳瑯滿目的全是紅痕,有的甚至已經變青紫了。

“怎麽回事?”夏乾語氣不善的拉住了韓庭正在穿的衣服。

“沒事,皮肉傷而已。”韓庭抖了一下夏乾的手,穿上了衣服,一顆一顆的扣上,看著夏乾一副暴躁的想殺人的樣子,又安慰了一句:“替我們家小東西出了個櫃而已,這些還比不上老爺子的那三十鞭。”

“你給陸鶴寧母親說了?”夏乾皺眉,不讚同的看著韓庭。

“不說也不行,不說圓不過去謊,沒有道理他姥姥出殯他都回不來。”

夏乾也懂這個道理,就是有點詭異的覺得,他不過兩天沒照看到,韓庭就跟個水晶瓷娃娃一樣,易碎又易傷的。

煩躁的晃晃腦袋,扯開話題說:“韓鵬跑了,老爺子在家大發雷霆,反正最近折騰的夠嗆。”

韓庭可有可無的點點頭,看了看時間說:“不早了,時間該到了。”

一系列瑣碎的喪葬禮儀,韓庭都很好的恪守下來,到了下午三點吉時到,最後一步擡棺入殮,就正式完了。

一般來說,擡棺的人都是家裏的親戚和願意幫忙的朋友與鄰居,但是孟家沒有多少親戚,阮珊更是在遇見孟良之前只和母親陸鶴寧相依為命,正兒八經的血親就只有陸鶴寧和孟笑寧。

但是女人不能擡棺,而陸鶴寧始終沒有露面,也正是因為陸鶴寧沒有露面,鄰居紛紛議論紛紛,一如當年阮珊未婚先孕和孟良有了傳言一樣,人都是喜歡落井下石的生物。

親戚沒有,鄰居避而遠之,孟良自然也不會去麻煩朋友。

最後一十六個擡棺人居然都成了韓庭帶來的人,阮珊不想看到這樣的局面,卻又不得不屈服現實。

隨著禮儀長輩的一聲令下,韓庭第一個到位,穩穩的用肩膀擡起來棺材。

那紫檀木實打實的重,壓在肩膀上像是壓著一座山一樣。

莊嚴肅穆,面無表情。

一步一步,緩慢前行。

耳邊是阮珊和孟笑寧壓抑的哭聲,面前是白色的冥紙開路,每走一段路都要燒香開路,短短一段路,走了兩個多小時。

這短短的路上,韓庭想了很多,人死如燈滅,無法再見,沒有下一次了,連告別都不曾有的陸鶴寧要如何度過他知道真相後的每一天。

直到最後棺材落地,埋土,完成最後一步,韓庭都想不出來什麽好辦法。

最後朝著老太太的墓碑一鞠躬,又朝著阮珊一鞠躬,又朝著後面的人點點頭,韓庭帶來的人如同潮水一般的離開,最後留在墓地的也就零散的四五個人,遠遠看過去也是少的可憐。

韓庭坐上等在路邊夏乾的車,夏乾也不多說,直接問:“回醫院?”

韓庭閉著眼睛,沈默很久,說:“不,回本家。”

是時候好好清算一下韓家的這筆爛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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