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9大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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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煙波江上使人愁,這斷然是有理的,煙波浩渺、雲氣氳浮,水天相接處,惟餘悠悠遠山,怎能不令人頓起愁思?

少徹行至此地,念及那水深之處曾有仙蹤,只是不知此刻玉人又身在何處。

渺渺煙波再無玉人芳蹤,便是搜遍天下,怕都無跡可尋了。

此刻也只能寄托於來世,若果真有緣再相遇,他大約只會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心念至此,一時動情,少徹忍不住腳步有些踉蹌,一旁阮章見狀忙伸手一扶,躬著身子小心道:“聖上……”

少徹擺擺手,俊顏展露頹色,聲音低沈卻越發地失魂落魄:“無礙”,心頭郁結,只望著湖面入神。

他少年即位,如今更是盛年,但竟漸漸地有些不記事了,慢慢地回想來,所謂快樂的時光寥寥無幾。

在寥寥地快樂時光裏,謝靈兒在。

她無邪天真,卻又倔強堅韌,她就像是他短暫的一個夢,將將抓住,卻又在剛想抓牢之時戛然而止。

他設想過一萬種結局,想象謝靈兒哭著向他訴說她對他的思念、想象她在永陵中朝思暮想她的六郎、想象她被徹骨的相思折磨的夜不能寐……可他唯一沒有想過她會死。

是啊,謝靈兒為什麽不能死,她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

少徹突然有些明白了,為什麽他總覺得靈兒不屬於自己,就像他常常會恍神,看著偌大的皇宮與天下,他常常會在某一個瞬間不敢相信自己所掌握的一切,因此他質疑一切,連同謝靈兒。

可惜為之已晚,她已喪身於永陵大火,哪怕他派出全天下人去將永陵翻遍,都再也尋不見她。

念及至此,少徹已有些失神,隔了好一會兒,才聽阮章在身後輕輕稟告聲,少徹緩過神來,回身,只見阮章面有喜色道:“璇妃娘娘誕下公主了。”

少徹身子微微晃動,似乎沒有反應過來,過了一時才露出微微笑意:“果真?”阮章率眾跪下,口呼:“聖上萬福,璇妃娘娘為大周誕下萬金公主。”

少徹心頭郁結此時竟被喜悅沖開,大踏步往回走,一揮手,口中傳旨道:“璇妃果真是我大周功臣,雖是公主,卻是朕第一個皇兒,傳旨下去,朕要大賞六宮,晉升璇妃!”

阮章得令,忙令手下的內侍去通傳,自己則率眾緊緊跟隨著少徹往後宮裏走。

大周乾德九年,興慶宮正二品璇妃誕下公主,賜號永泰,乳名喚作瑗瑗,皇帝大賞六宮,嬪妃均有晉升,而璇妃升為璇貴妃,與雲貴妃同列。又宣布在永泰公主滿月之日,將在宮中大擺筵席,宴請皇親國戚。

得知這一消息時,那隱匿避世的謝家小女兒卻正在遠離京畿之地的霧靈山中尋了一處清溪,坐於溪旁梳發。

“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靈兒以手代梳,一雙黑眸望著清溪中幾尾瘦魚,想到宮中煩擾世事,竟將說道貴妃與唐明皇的詩句念了出來。

身後卻有人輕輕應和:“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聲音輕柔婉約。

靈兒不必回頭便知是誰,輕笑出聲:“嫂嫂。”回身望去,正是一襲鸀衫的大周朝大長公主雲卿。

她自與謝成煜逃脫以來,一路行北,到得燕山山脈,在霧靈山深處尋了一處人煙罕至之地幽居,永陵大火之後,元修順著二人刻意留下的符號將謝靈兒送至此地安置,已有二月多了。

雖已與謝成煜成婚多時,聽到靈兒的一聲嫂嫂,生性柔美的雲卿公主卻還是略微有些面紅,她在靈兒身旁坐下,笑說:“看著心情倒好,只是念的詩不好。”

靈兒與雲卿相處數日,早已親如姐妹,此刻偎在雲卿肩頭,略有些感嘆道:“想想宮中覆雜的人事,讓人生厭的爾虞我詐,不自覺地就念出聲來了。”

“如今還是做個無憂無慮的莫愁女才好。”雲卿微微笑道,低頭去瞧靈兒,見她笑靨如花,渀佛還未出閣的少女一般天真無憂,不禁莞爾,“靈兒想念七郎了麽?”

靈兒微微點頭,將手指揚起,去看指縫裏的光,輕言道:”不僅想念七郎,還想念爹爹媽媽、弟弟。”眼見指縫裏的光隨著手指的輕晃而變幻,又道,“時光之變遷,令人追趕不上,彼年與今日,不過只是數百日,卻好像隔了千萬世一樣,我想著從前種種,總覺得像做了一場大夢……”

雲卿點點頭,頗為認同:“從前在宮中、在父皇膝下、在雲卿觀,現在想來,那些日子都離得好遠好遠,只有當下的日子,才是最該記得的。”

姑嫂二人正說著話,卻聽青葛的聲音遠遠傳來:“小姐、公主、有信有信!”

靈兒與雲卿齊齊站起來,瞧見青葛歡欣雀躍地跑來,而她身邊也跟著一個白衣小廝,正是元修身邊的長隨名叫曉耕的。

曉耕笑吟吟跟在青葛之後,見到雲卿與靈兒,施了大禮,將書信奉上,口中道:“小的日間休息,夜晚趕路,一路小心謹慎,花費了些功夫,還望二位恕罪。”

雲卿笑著搖頭:“不必自責,殿□邊有你這等小心謹慎之人,很好。”

靈兒將信接過,青葛跳到一旁急道:“小姐快拆開看殿下都說了些什麽,有沒有說到齊大人……”話一出口,立時後悔,靈兒促狹地望了青葛一下,笑嘻嘻道:“有也不告訴你,臭丫頭。”

將一紙書信抽出,細細將信中字句一字一字看在眼中。

“靈兒芳鑒:頃誦華箋,具悉一切。閱後可隨曉耕前往安全之地,大事一成,你我相見。”

靈兒見此信並無他言,略略有些失落,將信給雲卿瞧著,又問曉耕道:“你能尋至這裏,定是七殿□邊頂頂親密的長隨,敢問殿下如今可好?”

曉耕長了一雙笑吟吟的眼睛,此刻見靈兒問及殿下近況,忙躬身言道:“小姐莫要掛心,殿下一切安好,身子好、精神好、心情好、吃的好、睡的好、一切都好。”

靈兒與雲卿青葛見這小廝答的好玩,都樂開來,那曉耕見三位樂呵呵地,又道:“公主與小姐若方便,還是請收拾收拾與我前去殿下安排之地,這樣才可得萬全。”

雲卿欲言又止,靈兒看在眼裏,問那小廝:“敢問還見過謝公子?”

曉耕想了想,爽利答道:“是不是謝成煜謝大公子?”見靈兒與雲卿點頭,便道,“謝公子如今在大將軍麾下,化名玉成,這回起事,自是要出一番力的。”

雲卿果然放下心來,如此,三人並雲卿的一名侍女,四人乘上馬車,便隨著曉耕出山而去。

時日緊迫,光陰如梭。

永泰公主滿月之日,離京城百裏之外的一處野長城之下,卻有兵員悄無聲息駐紮。

夜幕之下,這些兵士已然安頓下來,黑壓壓一片,雖龐大,卻鴉雀無聲。

因這支軍隊乃是大周朝撫遠大將軍夏星北親手練就的護**北路,一直駐紮在錦州,雖宣明陽接蘀夏星北大將軍之職,但卻並不了解各路兵力,因而北路軍被抽離至此,他也發現不得,再者說了,即便是發覺了,再行趕來,也來不及了。

不光此處北路軍,從青龍峽也慢慢向京城逼近一支部隊,卻是由齊名琰率領的永陵護衛軍及所謂的反賊冀軍。

除卻這兩支以外,分封各地的諸王們也借著吃酒的名義到了宮中。

這其中,便有與元修玉衡共商大計的幾位皇叔。

轉眼,便到了永泰公主滿月之夜,因宴請了許多皇親與親厚大臣,便在那麟德殿中舉行,此夜,麟德殿被裝點一新,隨處可見喜慶之氣。

那大殿之上正中央,坐著的正是大周朝的至尊宣太後,她的右手邊仍端坐著礀容端方的宣皇後,這一對姑侄,不笑時的模樣倒有幾分相像,都是一樣的美艷絕倫。

而此次滿月酒的主角璇貴妃一襲華服,端的是華貴嬌美,懷中抱著一個粉琢玉漆的女娃娃,在一群女眷的簇擁中笑靨如花。

此時聖上還未及到來,整個麟德殿卻已熱鬧非凡。

嬈嬈今日倒著了一身錦衣,平日裏閉門不出的她今日竟也粉面含笑,似乎心情不錯。她此時輕托酒盅,嘴角含了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眼睛卻在關註著殿口。

她在等夏星北。

親外甥女滿月之日,這炙手可熱的大將軍必是要來的。

嬈嬈握著酒盅的手裏,卻隱約有些出汗了,此時正是良月,不知玉衡與元修何日何時起事,若是今晚,她又該如何應對?

想到此,嬈嬈卻有一種不可抑制的心跳,內心只覺坐立不安,心中好像無數個念頭想要噴薄而出,越發地按耐不住。這樣的日子她過夠了,這樣的皇宮這樣的牢籠她也待得太久了。

只聽外頭內侍高聲通傳:“撫遠大將軍請入座。”

嬈嬈心頭一陣悸動,只見那殿門口兩名小內侍低頭前行,將一襲青衣便服的夏星北引入殿內。

因殿內擺著宴席,夏星北與諸位皇親點頭示意,才緩緩向著殿前而去。

嬈嬈心中越發的緊張,只盯著夏星北的一雙往前移動的黑靴。

那宣太後向來是個愛美色的,她不止一次讚過夏星北容顏俊朗,今日見夏星北到來,心中早已為之傾倒,只是不便流露,此時便笑得愈加嬌媚。

夏星北微微一笑,並不看坐在一旁的嬈嬈,心中卻牽掛非常,此刻單膝跪下,向著宣太後朗聲道:“臣夏星北拜見太後娘娘、皇後娘娘。”

宣太後見夏星北眉目清朗,更添男兒氣概,又加之喝了些許酒,更是心動,口中道:“將軍請起,快入席吧。”

夏星北點頭稱是,口中卻朗聲道:“璇貴妃誕下公主實乃我大周之福,今夜又逢公主滿月,臣特意學了點小玩意兒來為這滿月酒助助興。”

永泰公主滿月,各色禮物早已堆滿了璇貴妃的宮室,夏星北也早已送過厚禮,但此刻見夏星北要助興,璇貴妃抱著永泰公主開心道:“哥哥快些表演,讓瑗瑗也瞧瞧舅舅的本事。”

宣太後微笑讚同道:“不知將軍表演的是什麽?武術還是劍術?”

夏星北微笑打量一周,目光看似不經意間落在嬈嬈雙眸,二人雙目對上,心意自知。夏星北示意兩名內侍將自己的長袖束起,露出一雙筋骨結實的手臂來,前後左右上下地向眾人展示了一番,示意自己手中並無什麽物事。

宣皇後掩口笑道:“將軍是要表演戲法麽?”

夏星北微笑不語,將雙後半舉在眼前,雙手微動,一杯盛滿美酒的酒盅陡然出現在手中,動作如此之快,令眾人瞠目結舌。

見眾人叫好,夏星北微微一笑,一仰頭將酒喝盡,雙手翻動,酒盅不見,再翻動雙手,一柄小小玉如意泛著光暈出現在手中,眾人驚呼,夏星北哈哈大笑,將玉如意放在永泰公主的包被裏。

見眾人都期待地看著自己,夏星北拱了拱手,雙手再次翻動,這一次,雙手中多了一朵雍容華貴的牡丹花。

眾人頓時歡呼雷動。

夏星北將花朵捧在手中,單膝跪地,向著宣太後道:“大周數年來安定祥和,百姓安居樂業,太後娘娘身為一宮至尊,天下之母,實乃大周之福,這牡丹乃是國色天香雍容華貴之花,當配太後娘娘。”

宣太後見夏星北盛讚自己如同牡丹一般國色天香,心中更是歡喜萬分,擺手道:“快將牡丹與我戴上,也襯襯這喜氣。”

夏星北將花遞與小內侍,內侍又輕輕為宣太後戴上,果然美艷動人。

眾人齊呼:“太後娘娘長樂未央。”

宣太後滿意地瞧著眾人,口中道:“將軍有心了,你與璇貴妃都是我大周的福氣所在啊。”又笑吟吟地對宣皇後道,“這花兒倒挺香的,獻容可聞見了。”

宣皇後掩口一笑:“獻容離得遠,哪能聞見。”

夏星北見宣太後戴上了牡丹,便入了席。

宣太後此時望著喜氣洋洋的宴席,心中很是愜意,喝了幾口小酒,忽覺身體有些發熱,不一時,額上竟出現了些許汗珠,宣太後自語道:“如今都良月了,這天兒竟還如此燥熱。”身後宮娥忙來打扇。

只是越打扇,宣太後心中越發燥熱,只覺口幹舌燥的,只想將衣服除卻了,又見那夏星北仰頭喝酒,喉結部位湧動,竟有些抑制不住的沖動。

想著萬萬不能在眾人面前如此,忙叫宮娥扶了,起駕往長樂宮慈元殿裏走。

這一路上越發的沖動,將那金寶喚至身前,附在耳邊用細不可聞的聲音道:“叫那明法等著。”

金寶應了,一路小跑先回了宮。

而麟德殿此刻仍在歌舞升平,那鄱陽王雲澤此時卻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將手中酒杯放下,看他滿臉通紅,似乎依然喝醉了,口中輕呼著:“本王有些醉了,扶我出去走走。”

夏星北輕聲一笑,站起身來,口中道:“殿下,我扶您。”

說著將鄱陽王扶在手中,往外頭走去,口中輕道:“殿下,便靠你了。”

鄱陽王仍舊是一副醉醺醺地模樣,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將將出了殿門,便搖搖晃晃地往長樂宮方向而去。

而此時,羽林軍頭領楊東壁早已悄悄率了一隊羽林郎往長樂宮去,一路只做巡視狀,並未引起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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