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9幻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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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殿外的花圃裏隨手折了一朵白玉蘭,元修慢慢踱著出了慈元殿。此時已近戌時,這北宮各處點了宮燈,花和樹的剪影映在宮墻上,投射出奇怪的形狀。

鸀影晃動,暮煙靡靡,遠遠的,不知道哪間宮殿裏傳出《梅花落》的笛聲,聲聲入耳,低回婉轉,想必那宮殿裏此時正有美人起舞吧。

元修心中歡喜,腳步輕快,正低著頭邊走路邊想事,只聽一聲輕笑,再一擡頭,只見路邊桂樹下,正站定了一位女子。

雖是女子,卻做了道姑打扮,一身玉色紗裙,頭戴青色二儀巾,只見她肌膚若雪,清麗秀雅,莫可逼視,雙手抱一架古琴在胸前,綽約而立於桂樹之下。

元修驚喜道:“姑母?”說罷上前了幾步。

那女子微微一笑,笑容燦然生光,口中道:“七郎,近來可好?”

元修笑道:“我好的很。”他跑到那女子身前,仔細瞧了瞧,又道,“天已黑了,姑母怎麽在宮裏?”

那女子笑道:“前日做了首好曲子,今日練熟了,想彈給玉姐姐聽。”她打量了一番元修,讚道,“半年未見,七郎越發俊俏了。”

元修道:“我方才才去見了母後,瞧著她乏了,便出來了。”

那女子神色憂慮道:“我一時興起,行到宮裏便有些後悔了,怕擾了玉姐姐歇息。”她秀眉緊了緊,又笑道,“也罷,我與七郎在這裏走走。”

元修點點頭,將女子懷中古琴接過,兩人慢慢說著話便走遠了。

原來,這女子是先帝最小的妹妹,封雲卿公主,八歲上匈奴前來求親,點名要高祖最疼愛的女兒雲卿公主,高祖無法,便假稱雲卿公主已出家,又在北宮外修了一座雲卿觀給她居住。雖為道姑,卻不必守道家戒律,仍是享受公主待遇,歷經三朝,封號封了一長串不說,俸祿也是公主們中最為豐厚的。

她生性淡泊,在道觀清心寡欲久了,倒也沒想到凡俗之事,她幼年之時常與元修、少徹等兄弟玩耍,因而很是相熟,因為性子沈靜,心地善良,元修少徹幼時都很聽她的話。

她如今也二十有二,卻因為性子沈穩不常出世的緣故,面容瞧上去只有十六七歲般嬌美。她口中的玉姐姐卻是當朝宣太後宣玉。

元修將雲卿的琴抱在懷中,只是好奇道:“姑母在道觀中沒有侍女麽?怎地一個人便出來了”

雲卿微微笑了笑,道:“我嫌她們太羅嗦,便讓侍從們在望仙門外等著,過一時便回去了。”

元修哦了聲,想到過幾日的殿選,便問道:“姑母過幾日會來麟趾宮瞧皇兄選妃麽?”

雲卿搖搖頭,心中想到當年皇兄選妃的情形,自己那時也才不過幾歲年紀,轉眼,少徹也到了選妃的年紀了。只是微笑道:“你們這些小孩子的事,我便不去瞧了。”

元修心下好笑,他這位姑姑,總是覺得自己年紀很大,充一幅老人家的模樣,便道:“姑姑年紀也不大,總是說些老成的話。”他想了想又道,“皇兄前些日子說要撥錢修繕雲卿觀,我聽說姑母竟謝絕了。”

雲卿笑道:“修仙求真,但求身有所倚,心漸得安,氣神和暢,將雲卿觀修的富麗堂皇,平白擾了清修。”

元修聽著姑姑的話,一陣讚同,卻想到了他的表姐玉真郡主,明著出了家,暗裏卻和好些文人墨客私通,平白地辱了皇家的名聲。

雲卿笑著瞧了他一眼,靜默了一會,又看向前方,道:“這不是昆明湖嗎?”

元修只顧說話,沒瞧見前方之路,聽姑母這麽一說,才瞧見二人已然走到了一處高臺,而臺下遠遠的,是一派煙波浩渺的湖水,正是昆明湖,而他們腳下之臺名叫望仙臺。當年高祖時期的明妃,長袖善舞,高祖特特修了涉水臺,讓她在其間跳舞,又修了望仙臺,在此臺上遠遠瞧著涉水臺,便似有神女在湖中央起舞,宛若天人。

此刻昆明湖在深重的夜色下,煙波浩渺,湖面霧氣茫茫,在暮色中依稀可見重重宮殿的輪廓,弧線似潑墨般清逸柔和。

雲卿秀眉舒展,面容泛起笑意,似乎陷入回憶中,低低道:“當年父皇寵愛母妃,母妃名叫梨落,父皇便在昆明湖邊上種了整整十畝梨園,每逢春日,梨花盛開,皎潔若雪,晶瑩似玉,美不勝收。“

元修聽著,將目光投向湖邊的梨園,此時夜色濃重,倒有些瞧不清楚。

兩人正靜默地站在望仙臺上,此時月上中天,溫柔皎潔,湖水被映照的越發迷離,水氣氳氟,猶如仙境。

將手中的古琴置於闌幹上,元修隨意地撥弄了幾下琴弦,在這寂靜的夜裏,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卻聽身旁雲卿輕輕咦了一聲,倒吸了一口氣,元修順著姑姑的眼光瞧去,一時竟看的癡了。

將岸邊和湖中央的涉水臺連接在一起的是一條用漢白玉砌成的長路,此時因了下雨的緣故,湖水上漲,將白玉路淺淺地漫在水裏,此時卻有一個白衣少女在其中緩緩走著,但見她一襲白紗裙,在寒氣上浮的夜色裏顯得異常單薄,一頭黑發披在身後,被夜風微微吹起,她腳步甚緩,遠遠瞧上去,月光照在她肩頭,更似有雲煙繚繞於足,有一種浮躍塵埃的飄渺,宛若幻中人。

雲卿有些失態地自語道:“她是誰?”元修情牽謝靈兒,驚異之下,早已認出正是謝靈兒,他怔在那裏,一時被這不知是幻像還是真實的畫面驚呆了。

雲卿怔怔地,突然回轉身對元修道:“七郎,你瞧見了嗎?她好似我母妃。”元修回過神來,低低應道:“是靈兒。”

雲卿一時未聽懂,只是又癡癡地轉頭看過去,卻瞧見靈兒已行至涉水臺,緩緩地跪在了臺中央。

元修只是一楞,口中道:“天氣如此寒冷,她跪在那裏做什麽?”轉身便從望仙臺下來往湖邊奔去。

雲卿見狀,也有些失態地追隨元修而去。

而湖中央,靈兒強忍著冰冷刺骨的感覺,緩緩跪下去,頓時,一陣刺骨的冰冷剎那間鉆進了渾身上下,整個人像被凍僵了一樣。

而岸邊,一名身著一等宮女服的女子站在那裏,身後跟著兩名宮娥,她倨傲著,口中高聲沖湖中央的靈兒道:“私相授受,傳遞物品,也就咱們銀冠子姑姑如此大度,換做我,我就去稟明皇後皇太後,狠狠罰你一通。”

正說著,卻見銀冠子攜了十幾名秀女,浩浩蕩蕩而來,立在岸邊,卻並無嬈嬈的身影,想來是被人看管起來了。

那一等宮女瞧見銀冠子前來,微微頷首,那銀冠子瞧了瞧湖中央瑟瑟發抖的謝靈兒,轉身沖眾秀女道:“瞧見了沒,宮規就是如此,別說你們現如今沒做上妃子,便是做了妃子,也要到四妃的品級才可自由些,若是讓我瞧見誰還如此,便像她一般受苦!”

眾秀女都低低地應了。

銀冠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口中道:“天氣寒冷,你們便都回去吧。”話音未落,卻聽一聲清朗男聲響起,語氣中有不可掩飾的怒氣:“誰準你們罰她的?”

銀冠子聞言望去,卻見遠遠的,望仙臺上急步行來一個俊朗身影,正是大周朝七殿下元修。她聽他語氣慍怒,忙不疊地率領眾秀女跪下,口中道:“未知七殿下駕臨,奴婢惶恐,還請殿下贖罪。”

元修一擡眼瞧見遠遠的,靈兒還跪在那裏,心裏一陣怒氣橫生,剛想發火,卻只聽雲卿在身後柔聲道:“七郎安心。我去”元修瞧見如此多人在這裏,自己不好上前,聽見雲卿如此說,一顆心便放下來。

銀冠子見元修未回話,又見一名道姑打扮的美貌女子走上前來,仔細回想了想,才一下子想起是長公主,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惶恐,因她輩分極高,只得拜的更低道:“正四品禮教司儀領逢恩宮眾秀女問大長公主殿下安。”

許久不見長公主回話,悄悄擡了擡頭,卻瞧見雲卿並不理睬跪拜在地的眾人,徑直繞過他們,向湖中央走去。

銀冠子大駭,口中喊道:“大長公主殿下仔細鳳體。”雲卿視若罔顧,只是走到涉水臺,將謝靈兒扶起。

謝靈兒此時已然冷得發抖,涉水臺離岸甚遠,她凍得全身發抖,擡頭瞧見一張清麗絕俗的玉容,一雙纖手將她扶起,靈兒感動道:“多謝您。”

雲卿笑了笑,將外衣脫下罩在靈兒身上,靈兒心裏惶恐,只連聲推脫,雲卿微笑著點頭示意,靈兒被她眼神中的堅定鎮住,竟不能反抗。

雲卿扶著靈兒走到岸邊,眾人都驚了,元修此時顧不得什麽宮規,只是急步上前查看,靈兒看到一身白衣的元修,登時胸中似有鼓槌錘鼓一般,砰砰地跳個不停,眼前一片眩暈,楞在那裏。

四目相對,只是說不出的感覺湧上二人心頭。

雲卿卻瞧出了二人之間的情愫,只是輕咳一聲,道:“這位姑娘身子冰冷,可否勞煩殿下扶一下。”

元修聽聞此言,只是將靈兒攬住,口中低低問道:“靈兒,你怎麽樣?”靈兒內心欣喜若狂,剛要回話,卻聽雲卿面向眾秀女,口中淡然道:“我不知你這逢恩宮是何宮規,我只知這般冷的水,跪在其間,豈不是要人性命?”

銀冠子仍跪在地上,口中道:“大長公主殿下請容奴婢細稟。”雲卿笑了笑,打斷她的話,道:“你無需向我解釋。”她稍稍轉頭,對元修道:“七郎,咱們帶這位姑娘去歇一時。”

銀冠子心中氣惱,卻不敢頂撞,正在這時,卻見跪在地上的眾秀女中的顧青萍擡頭怯生生道:“七殿下,長公主殿下,奴婢和靈兒姑娘情同姐妹,還望殿下能讓奴婢跟隨照顧。”

元修一顆心只系在靈兒身上,並不回話,雲卿搖頭道:“多謝你美意,不必了。”說罷攜了元修和靈兒便要走,但聽見遠遠的,有清脆的宮鈴響起,再瞧過去,夜色中,一駕金碧輝煌的冕車浩浩蕩蕩地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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