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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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慕初靜出了洞府門, 直奔洞府斜後方少有人煙的地界而去,路途中,她的面容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指尖夾著一張隱匿氣息的符紙。

少頃, 她扶著墻壁停下, 藏息之術徹底消失。

風淺念聽聞腳步聲,轉頭,慕初靜正半彎著腰, 細長的五指攀附在石墻上,額角貼著幾根碎發, 看得出對方出來的很匆忙,胸前的衣衫隨著呼吸小幅度地起伏。

她掃見慕初靜另一只手中夾著的隱匿符紙,邁步而去:“我現在進去嗎?”

慕初靜舔了下唇,點一點頭, 她的呼吸尚未平穩, 心臟跳動的很快,記憶中還是白清凡的面容, 聲音,以及那似有若無的香氣。

她說:“風師姐, 我剛剛餵了師姐喝藥,還餵她吃了四枚蜜棗,其餘的,也都是有關身體的問詢。”

她單獨和白清凡相處時,風淺念並未用靈識感知二人在說什麽,是以她每次和風淺念互換時, 都需要告知, 防止露餡。

“親手餵的?”風淺念訝然, 她了然,“好的,我知道了。你現在要去哪裏,回遇情堂?”

慕初靜直起身,墻面的陰影將她一分為二,光明與黑暗同時覆蓋在她身上,在陽光下的半邊側臉,線條流暢柔和,模糊了界線。

她反手撐在墻面上,一只腿曲起,有一下沒一下的上半身往前,縮回,再往前,再縮回。

風淺念幾次擔心慕初靜受力不均,摔在地上趴著。

“應該吧。”慕初靜不確定地笑出聲,拍了拍滿是墻灰的掌心,“我靈識一直向風師姐開放,若是白師姐有什麽事,風師姐可以直接同我說。我會盡快過來。”

說罷,她眉心皺起,自嘲地:“過來也沒什麽用。”

她連用本真的面貌和氣息接觸師姐都做不到。

“別這麽悲觀,”風淺念安撫性地捏了捏她的肩膀,與她擦肩而過,輕緩的話語從慕初靜身後傳來:“我先回去了,再晚,清凡要起疑了。”

慕初靜回身,註視著風淺念頎長的身影漸行漸遠,一個轉彎,徹底消失在眼前,她攤開被白清凡無意撫摸過的手,合掌。

洞府內,白清凡含著那顆蜜棗遲遲咽不下去,表層的甜味已經沒了,一陣摩擦聲響起,她擡眸望去,一道白色的身影攜帶著滿身的光芒走去。

溫婉和煦的讓人不自覺心生好感。

白清凡心一沈,咽下。

風淺念坐到白清凡身前,碗底剩餘幾滴黑色的藥汁,幾顆蜜棗擺放在手邊,她拿起一顆,湊到白清凡唇邊:“還苦嗎?要不要再吃一顆?”

目光在風淺念的中指指節上停留數秒,白清凡別開頭,沒了興致的:“不了,太甜了。”

風淺念微笑,手腕轉動,塞入自己口中。

是甜得發膩。



慕初靜本想回到遇情堂,在快要抵達峰頂時,數道不同的氣息出現在遇情堂內,禦劍速度一慢,細細感知過後,發覺是其它峰閣的弟子。

想來是為了遇情堂的溫泉而來。

慕初靜無意與這些人碰到,調轉方向,朝著註咒法閣而去。

一年多的時間沒來,法閣外的植被愈發郁郁蔥蔥,樹枝草根糾纏在一起,慕初靜揮劍挑開,開辟出僅容納一人通行的道路。

主殿閣亦是未能幸免,風雨吹來的植物種子在墻角裂縫處生根發芽。

慕初靜清理出幹凈的位置,打開《註咒法典》,指尖在有關藏息之術的幾行文字上略過。

而後開始勾畫練習。

兩個時辰後,她甩甩僵硬的指尖,抽出寒月劍,以劍法為主修之道,消化新學的幾套劍法。

指節和指根處因長時間握劍而生化出的繭厚了許多,摸上去有些硌手。

又是兩個時辰,慕初靜收劍,短暫的修習了一炷香的時間,盤腿而坐,吸納天地間的靈氣。

吐納出的氣息游走在法典之上,在無人發覺的地方,其中一縷氣息融入法典封面的凹槽處,沒入鑲嵌在裏的靈珠中,虛影一閃而過。

這一年裏,她絕大多數依靠天地自然界中的靈氣滋養靈海,先前靈珠的使用量過大,導致如今所剩無幾,她將其用來提升法典。

青藍相交的法典表面著實不好看,慕初靜曲起指關節敲了幾下封面,沈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大殿中,突兀難聽。

她合上法典,外面的天色暗沈了下來。這幾日天氣很好,漫天繁星。鬼使神差地,慕初靜來到了法閣後的那片花海。

月色下,花蕊吐露出的靈氣呈現出實質,不時能在其中看見蝴蝶,螢火蟲飛舞。

她采摘下一朵,放在鼻息間嗅著,思緒放飛,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為何註咒法閣後會在這麽一大片的花海,當初只想著奉上滿地的鮮花給師姐,卻忽略了這個問題。

數百年前的註咒法閣金碧輝煌,明越宗無數資源傾倒,占用位置,耗費精力采摘這麽多的花做什麽。

慕初靜飛至半空中,居高臨下,這片花海約莫占據著註咒峰閣五分之一,又是位於峰閣的中心位置。

即使是註咒法閣的主殿,都在為這片花海讓位。

她漂浮而下,落在花海的中心,這裏的靈氣濃郁度更高,各種屬性的靈氣分布在空氣中,視野都變得有幾分模糊。

別開周圍的花束,留出一小片空地,她快速結印,這裏的靈氣卻不為她所用,四散著竄出結印的範圍,形成一條特殊的向上蜿蜒的靈氣柱。

慕初靜有所預料,想必這裏的一切都是為註咒服務的,她勾畫出一枚咒文,花蕊中吐露出的靈氣試探性的包裹住這枚咒文。

似乎是在辨別什麽,慕初靜瞇起眼睛,靜靜地等待著,約莫半柱香的時間,以中心花朵為起點,四周的花朵無風搖晃,如同海浪般挑起一層層漣漪。

緊接著,咒文飛入慕初靜的胸口,融入近靈海中,被咒文吸收的靈氣湧入其中,攪和起微弱的波濤。

慕初靜有所知曉,為何註咒法閣靈力這麽充沛,卻無人前來吸收了。

並不是她原先和白清凡猜測的那般,久無人煙,才導致這裏靈氣這般濃郁的。

而是因為這麽濃郁的靈氣,旁人無法吸收,才會在註咒法閣最後一名弟子轉道後,變得久無人煙的。

夜色中,慕初靜獨坐在花海中心,吸納內裏的靈氣,《註咒法典》被她展開,懸在她的身前,一並吸收著。

一直到天蒙蒙亮,花朵中的靈氣被吸納完,她睜開眼,法典封面上的藍色變多了些,但她仍舊沒有要突破的架勢。

這些花朵產生的靈氣雖多,但對修士的影響不大,更多影響的是註咒之物。

“怪不得沒有別的峰閣的弟子過來。”慕初靜吐槽了句。

慕初靜收起法典,飛到花海的邊緣,看著這些花朵緩而慢地重新吐露靈氣。

依照這個速度,下一年的這個時候,靈氣濃度當能恢覆如初。

有了這片花海的先例,慕初靜猜測註咒法閣的這些建築內,還會有她幫助修煉註咒的東西,她翻找了一圈。

要麽是殘缺不全的註咒書籍,要麽是些稀奇古怪的,她看不懂的玩意,拿到法典上,法典也沒有反應。

她索性暫時放棄了這一條,出了註咒峰閣,回到了遇情堂。

在路上,慕初靜再次感知到了昨日那幾人的氣息,她不由得蹙眉,這些人在這裏待了一夜嗎?

靈石這麽多嗎?她記得遇情堂的溫泉,要進入是需要支付一定靈石的,多少來著,她記得不清楚了。

她不打算與這群人碰面,憑借著對遇情堂的熟悉,腳步蹬了幾下,躲在了一座假山後面,利用視覺障礙,觀察著這幾人。

不對,這些人的氣息和昨日那幾個不一樣,她蹙眉,定睛看向這些人衣衫上的標志,瞳孔猛然放大。

是陣靈閣的人。

她手背抵在唇上,暗自慶幸還好躲到這來了,她想,目前陣靈閣的弟子,恐怕十個有八個是不喜歡她的,還有一個是極度厭惡她,剩下的一個,是閉關尚未出,不知曉她和白清凡事的。

雖然這麽說聽著有些淒慘,但她心裏沒什麽感覺,只是不想起爭端罷了。

這時,兩名走得快的陣靈閣弟子在等後面的師姐妹們,無意中瞧見了歷年來張貼測評結果的石板前。

兩人對視一眼,湊到石板前,一一看過去後,其中一名弟子“嘖”了聲,無聊地背過身去。

後到的師姐們見狀,好奇地探過頭,在看見其中一張測評紙時,神色各異,五官古怪地扭在一起。

慕初靜自是知曉她們看見了什麽,莫名緊張起來。

心中祈求著這些人別把唯一一張寫有她和白清凡名字的那張評測結果撕下來。

忽然,一名陣靈閣弟子的手擡起,落在了那張紙的邊緣。

慕初靜屏住呼吸,勾出一枚控制人的咒文。

然而,那名弟子只是用力按了下紙張的邊角,嘀咕了聲:“邊角都翹起來了。”

先前發出“嘖”聲的弟子雙手懷抱:“其實這兩個名字放在一起,挺賞心悅目的。”

四周的師姐妹們看她。

她舉起兩只手:“只論這個,不論她們之間的事,雖說慕師妹挺沒良心的,但畢竟是看著長大的,恨鐵不成鋼。”

“走啦走啦,再不走,就要支付靈石了。”她招呼著師姐妹們,一群人說說笑笑地離開了。

慕初靜指尖咒文散開,這才從假山上下來,轉到她們先前站的位置,視線凝固在她和白清凡的名字上。

她長久地站著,直到靈識內傳來風淺念的傳音。

“慕師妹,今日要來給清凡餵藥嗎?”

慕初靜回過神來,回音給她:“要的,風師姐,我現在過去。”

“哎,小初靜。”有人叫住了她。

慕初靜尋聲看過去,是林妙和徐語。

“林師姐,徐師姐。”慕初靜拱手。

林妙牽著徐語走過來,看了眼寫著測評結果的紙張,不過一年而已,前後變化令人唏噓。

她還記得那次白清凡在評測時說,她和慕初靜是道侶的震撼。

往事不可再提,林妙給徐語使了個眼色,後者心知肚明地往前一步,擋住測評的紙張。

做完後,兩人才想到慕初靜站在這,早就看見了,欲蓋彌彰地尷尬,徐語低頭摸了下鼻子。

林妙狀若未覺:“小初靜,這一年都沒見到你,忙什麽呢?”

她笑著說:“一直在閉關,前段時間才出關,沒怎麽外出。”

同時,她傳音給風淺念:“風師姐,我這一時無法過去,你替我讓師姐早些喝藥。”

風淺念回音:“好的。”

林妙見她不再狀態,思及不久前遇到的陣靈閣的弟子們,說:“好不容易出關了,我和徐師姐帶你轉轉,放松一下。”

慕初靜拒絕:“謝過林師姐好意,但我現在還有些事,下次我再邀二位師姐同游,如何?”

林妙笑著說:“這樣也好,我和你徐師姐隨時有空,皆時傳音給我二人便可。”

慕初靜心暖:“好,它日定要纏著二位師姐,師姐到時可不要嫌煩啊。”

林妙笑著說不會。

借故離開,慕初靜往自己洞府轉了圈,確定無人看見才往陣靈閣而去。

不出意料的,看見了從師姐洞府出來的林夢雲,好在她一路帶著隱匿符紙,給風淺念傳音前,她變化了面容。

洞府內,風淺念端著那碗苦意濃重的藥汁,捏著藥勺在藥汁中攪拌,舀起一勺。

白清凡略過風淺念的指節:“我自己來。”

風淺念挑眉,將藥碗遞了過去,垂眸看了眼白清凡視線停留的指節。

視線中,一只皙白的手伸來,握住她的手掌,指腹佛過她的指根,又如清風般收回。

風淺念詫異。

白清凡喝藥:“沒事。”

風淺念:“……”

忽而,靈識內一道聲音傳過:“風師姐,我到了。”

風淺念回:“我現在出來。”

她起身,白清凡遞到唇邊的藥勺頓住。

風淺念未語先笑了,這一個多月,每每換著各種理由,現今都不知該編些什麽理由出去了。

白清凡替她找了個理由:“外面的天氣如何?”

生硬到,她說完就低下了頭。

清風順著打開的木窗進入,風淺念只當沒看見:“我去外面看看。”

白清凡“嗯”了聲,在風淺念轉身後,她手一揮,面前的蜜棗滾落在地。隨後,她一勺勺地喝著苦澀至極的藥汁。

今日的,沒那麽苦。

慕初靜見風淺念過來,邁步就要走,卻被風淺念拉住。

慕初靜不解地:“風師姐?”

風淺念說:“伸手。”

慕初靜不明所以,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張開手。

風淺念視線定格在她的掌心和指節一瞬,將一枚丹藥遞了過去:“這枚丹藥,喝藥前吃,喝藥後吃都可以,別忘了餵給清凡。”

慕初靜收好,離開前道:“我記住了。”

後方,風淺念散漫地擡起左手,撫摸上右手,柔軟順滑的觸感讓她無奈又釋然地低笑一聲。

怪不得要握她的手……

勾畫出藏息之術,慕初靜推門而入,彼時白清凡喝完了最後一口藥汁,正放下藥碗,舉目而來。

慕初靜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柔聲:“喝完了嗎?”

白清凡點頭。

她眉目中含著喝完藥後的不適,苦意在舌根擴散。

慕初靜心疼的神情藏不住,取出風淺念給她的那枚丹藥:“吃完丹藥,再吃點甜的東西,就不苦了。”

白清凡不著痕跡地掃過面前人的指節,從慕初靜掌心捏過丹藥時,尾指著意碰過指根。

心安了下來。

見她吞咽下丹藥,慕初靜下意識就要去拿蜜棗,下一秒,手停在桌面上。

她一楞,眼皮重重跳了下。

怎麽不在這。

白清凡指了指下面,慕初靜順著看過去,一顆顆圓滾滾的蜜棗躺在地上,呼出一口:“怎麽掉下去了。”

她彎腰撿起,以免不小心踩到。

但這麽一來,就沒有緩解苦澀的吃食了,慕初靜環顧四周。

白清凡說:“喝藥的時候,不小心碰掉了,不礙事。”

慕初靜接話:“我去給你倒杯水,漱漱口也是好的。”

說著就要站起身,被白清凡按住手背,慕初靜被動地坐下,溫聲問:“怎麽了?”

白清凡搖搖頭:“不用了,天天喝這東西,早就習慣了,忍忍就過去了。”

慕初靜想說“這怎麽可以”,可她終究是沒能開口。

她現在在白清凡面前的一切舉動,都要符合風淺念的性格,於是,她和緩地放低聲音:“也好。”

她靜下了聲,兩人都沈默了下來。

慕初靜驚恐地發現,隔著一年,隔著身份,她有許多的話都不能說,有許多話都不知道該怎麽說。

哽在嗓子裏,堵在心口。

慕初靜咬住舌尖,從這種情緒中抽離出來,她挑起話題:“今日的藥還是林師妹送來的嗎?”

白清凡意味不明地反問:“不是你給她開的門嗎?”

慕初靜瞳仁顫動,改口:“是啊,我給她開的門。”

白清凡掀唇:“不對,是我記錯了,昨日是你給她開的門,今日她送藥來時,你還沒來。”

慕初靜:“……”她揉了揉額頭,故作想起,但沒敢再亂說,“這幾天的事有點多,有些記混了。”

白清凡“嗯”了聲。

腦海中符咒晃動起來,慕初靜暗罵一聲怎麽過得這麽快,她鎮定地站起身,全然沒有風淺念找尋借口的聰明勁,用著和昨日相同的理由:“清凡,我去外面一趟,很快回來。”

白清凡按住她的手:“去外面做什麽?”

咒文破碎的裂口變多,不能再耽誤了,慕初靜說:“器物堂的師妹有事找我,我去看看。”

白清凡不動。

慕初靜腦海中的咒文顏色變淺。

白清凡歪頭,直直地望進慕初靜的眼睛。

女人漆黑的瞳孔中,倒映著她小小的身影,清澈的一如初見,藏不了半點小心思。她不由自主地松手:“我等你。”

慕初靜聽的不清,留下一句“好”後,直直地往外走,等出了洞府,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

一閃而過,快的撲捉不到。

風淺念計算著時間,她知道慕初靜出了洞府會立刻用上一張隱匿符紙,此刻此地沒有別的人,她從洞府後方走過。

慕初靜若有所思的對著洞府的石門,餘光瞥見走來的人影,嚇到後退了半步,待看清來人是風淺念後,她松口氣,傳音:“風師姐,又要辛苦你在這了。”

風淺念點頭,目送慕初靜離開,而後推開石門。

白清凡這次沒有擡頭,她捧著一杯冰涼的茶水,也不喝,只是拿著,不讓手上空蕩蕩的:“她走了?”

“嗯。”風淺念拿過她的茶杯:“我去重新給你煮一壺。”

“她打算一直這樣嗎?”白清凡不喜不悲,“宗門大會她還能繼續躲著?”

風淺念說:“閉關的人不用參加宗門大會。”

白清凡淡聲:“本次的宗門大會,是你們器物堂負責的。”

風淺念歪頭:“所以呢?”

“淺念,”白清凡笑:“你幫她了,自然也要幫我。”

“宗門大會,我想看見她。”

“本真原樣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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