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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三樣與松煙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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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三樣與松煙墨

雖然第五輪沒有達成十人同飲,但左清愁能說會道,點菊酒在祥和的氣氛中順利結束。流青宴之前便沒了集體娛樂,各文士學子又開始了各自交流。點菊酒的效果很好,原本不熟悉的人們都有了共同語言。有人鳴鼓奏琴,有人畫意詩情,歐陽璟三人便趁不註意,潛入了較遠處的一間小廳。

確認無人跟著,藍英合上了門窗。

歐陽璟止住了陳小滿要說話的動作,攤開右手掌,張開唇齒,一支清液細流便從她的嘴裏涓涓吐出,像透明的蛇信。清液在她的手掌內浮空成球,歐陽璟揮掌,水球便飛去房間角落散開,一小塊濕痕在那顯出。

“剛才怎麽非要喝酒?喝不了的話,可以換甜湯啊。”陳小滿知道歐陽璟把剛才喝下的樨花釀用靈力逼了出來。他自己能喝,在東延酒樓幫廚的時候就喝過不少。

“文臣之後可以不做官,但不能不喝酒。”歐陽璟用指尖抹了抹嘴角,“這是向水府默認的規矩。你看同席的那些子弟,哪裏有人選了甜湯?”

“可你才六歲,誰會為難你?”

“不全是為了這些。”歐陽璟一抖右臂,一只疊成小塊的白色紙條便從她的長袖中掉在地上,“左清愁有事要說。”

“他有問題?”藍英問。

“三殿下的人,有問題也不會是我們的問題。”歐陽璟撿起紙條,展開,念出上面的小字,“戌時末,秋園。”

“三殿下給你的信!”陳小滿明白過來,壓低了聲音問歐陽璟,“這應該是說讓你去見三殿下吧?”

歐陽璟點頭,攤手,一拳大小的水球包裹住了那張紙條。不一會,那張紙條便在水裏化了無形。

“正好,把歐陽理那家夥的蠢樣告訴三殿下,讓三殿下離他們遠一點。”藍英想起歐陽理那群人就渾身不適。

“我們不能去。”

陳小滿楞了楞,問她:“你不去?可是,你這次來不就是為了讓三殿下知道歐陽理他們所作所為和大學士無關的嗎?”

“我是來幫爺爺清麻煩,不是給爺爺添麻煩的。”歐陽璟搖搖頭,“如果左清愁的態度能代表三殿下,那就說明三殿下對歐陽道,歐陽理他們爺倆不感興趣。”

“爺爺不願歐陽家摻和太深。無論三殿下什麽打算,都和我們沒關系。”

藍英把歐陽璟的話在腦子裏轉了幾個圈,還是一知半解:“你們這些讀書人交流起來真費勁。”

“誰說不是呢。”歐陽璟哈哈笑著,“這種交流方式好壞處都有,看人怎麽用了。”

“那歐陽理呢?放著他不管嗎?”

“我怎麽可能放過他,文會不過一半,等……”

突然,歐陽璟止了話頭,眼睛往門外轉去。她壓低了聲音:“有人往這邊來,練家子,三個。”

自從突破煉氣,歐陽璟的五感便遠高於凡人。她的神識範圍雖然遠比不上許川的廣,但覆蓋這間小廳還是沒有問題的。

藍英和陳小滿都按住了藏在腰後的劍柄,穩住身形,仔細分辨著屋外的聲音。

外有掌聲,琴聲,酒盅叮啷聲,還有之前歐陽璟碰上的李如繽,王盛進請來的說書人的表演聲:

「南捕頭覺得不對,一雙黑瞳死盯著那人。」

雜亂之中,三雙步音透過地板傳進了小廳。三只黑色的影子劃過門屏,停在了門口。婉轉的聲音從黑影發出:“請問,裏面的可是歐陽璟千金?”

歐陽璟朝藍英和陳小滿比了手勢,對門外說:“進。”

那三人打開了門,模樣便與關在門外的那些聲音一起變得清晰起來。

打扮考究的一女二男站在門外,朝歐陽璟三人行李:“儒生打擾千金。”

歐陽璟笑著回禮:“幾位前輩認識阿璟?”

「南捕頭何等火眼金睛?當下辯出此人並非善類!」

跟在襦裙女子身後的兩名書生打扮的男子動作自然地掩上了屋門,外頭的聲音聽得蒙蒙,除了能隱約聽見那越來越激動的說書人,小廳又從外頭隔了出去。

襦裙女子對歐陽璟笑著:“儒生乃歐陽大學士所設葵路書院學生,方才點菊酒時得知千金身份,特來與千金問好。”

“原來如此,有勞前輩關心。”歐陽璟乖巧點頭。

「南捕頭上下打量,那人行路如虎卻腳踩繡鞋,掌生厚繭卻十指蔻丹。」

“儒生能有今日,多虧了大學士廣施恩惠,令儒生一般貧苦之人都能識文斷字。”女子低頭,帶著那兩名男子一起對著歐陽璟感恩道,“今日能有幸遇見恩公之孫女,實在是感慨萬分。”

歐陽璟擺了擺手:“前輩無須對阿璟如此,這些都是爺爺的功績,阿璟不曾做什麽。”

「捕頭道:小娘子當心,堂內剛灑掃過,別汙了你那裙擺。」

襦裙女子眼中含著淚珠,對著歐陽璟顫聲道:“儒生原本無法負擔書費,若非大學士之言,儒生,儒生真不知該如何感謝。”

歐陽璟依舊笑著看那與李如繽差不多歲數的女子:“前輩這般知恩,阿璟深受教誨。正好下月便是葵路書院每年的祭書日,今年爺爺的身體好了許多,是會親自前往主持的。到時,前輩可以與爺爺詳談。”

「那小娘子的嗓音如同雀啼:大人為抓歹人日夜操勞,奴家怎會在乎水漬?」

襦裙女子眸光流轉,欣喜地詢問歐陽璟:“外傳大學士身體康覆原來是真!多謝千金告知,每年的祭書日儒生都有參加,若今次能遇見大學士,儒生必定……”

“別裝了。”

天真爛漫的女孩吐出的冰涼的詞語,讓那襦裙女子與身後兩位書生身形一顫。

“做戲這麽爛,也好意思出來賣壞?”歐陽璟勾唇壞笑,如獵物落網般得意,“詐你一詐而已,葵路書院哪裏有什麽祭書日?”

“你家主人還真是露怯。”

「南捕頭大喝:歹人!拿下!」

襦裙女子面色變得扭曲,指揮那兩個書生:“事已至此,把他們三個全部綁走!”

兩個書生立刻朝三人撲了過去,動作不似打扮那般風雅,而是熟練的粗魯。

在凡人眼裏,這兩人的動作也算得上迅如疾風了。可在突破了煉氣的歐陽璟的眼裏卻是如龜爬般遲鈍。

不止是她,陳小滿和藍英也不覺得這二人有多快。

兩個男孩抽出了腰間的短劍,鞘也不拔便迎面擋住了比他倆高大許多的書生。兩個書生顯然是有備而來,但看著兩個不滿弱冠的男孩格擋住自己的招式還是掩飾不住的吃驚。

在許川手底下嚴格訓練了大半年,兩個男孩的身法已是脫胎換骨。雖然他們都沒有突破練氣,成為修士。但日日與速度力量都超越塵世的劍修許川過招,短暫應付兩個在凡人基準裏的派來拐賣小孩武者,問題不大。

歐陽璟盯著交手的四人,朝陳小滿和藍英囑咐道:“記著別拔劍,見了血可不好和劉大人說明啊。”

“知道。”藍英往對手下盤劈了一劍,回她。

“你給我過來!”

雖然詫異與眼前之景,但襦裙女子沒忘了任務的目標,快速躥近歐陽璟,拽住一只胳膊試圖強行把她帶走。

可無論女子如何使勁兒,如何四肢並用,如何運氣丹田,歐陽璟都沒有用挪過位置。她任由女子拖拽自己,半笑不笑地看著女子的臉漲成豬肝色。

襦裙女子震驚不已,她看著和石頭一般紋絲不動的小巧女孩,舌頭也捋不直了:“你、你、怎麽會?”

「那被擒住的小娘子掙紮不已,大聲喊道:冤枉!非禮!我一介嬌弱女流,如何殺得了人?」

歐陽璟眼睛裏閃著精光,非常享受女子嚇得失了血色的神情:“別怕,我又不會殺了你。”

律法上歐陽璟依舊屬凡人,但實質她已然與凡人有別,若用修士力量擾亂凡人壽元也會受到懲處。在歐陽璟帶著陳小滿和藍英來這萬月文會之前,許川和芙季便拿著這事兒對她嘮叨了許久。

自保卻是另說。

「南捕頭哼氣:女子哪裏會有如此寬大的鞋印?」

歐陽璟喊著“哎呀崴到腳啦”便往那女子身上倒下去。女子來不及反應閃避,生生被歐陽璟坐著脊背,壓在了地上。她手腳並用試圖掙紮,可背上的女孩就如同一座山,別說被掙開,就是晃動也不曾有過。

女子不願認敗,也想不出為何會敗。用盡辦法掙紮蠕動,惡狠狠地咒罵歐陽璟:“歐陽家果然是與袁黎站一邊的!什麽文曲之星!蠢貨!徒有虛名的蠢貨!”

“嘖嘖嘖,怪不得只能被派來誘拐小孩。”歐陽璟搖了搖頭,抱著手臂不動如山,“以為動動舌頭,我就會把你當成三殿下的人嗎?”

「呲啦一聲,那小娘子的衣物被撕了幹凈,眾人看平平坦坦,才知那竟是一名男子!」

“早該知道,歐陽滔的孫女怎麽會不帶護衛單獨前來?”那女子見離間計不好用,咬牙說著大話,“別得意!歐陽家別想獨善其身!”

歐陽璟往下用力坐了坐:“你還真是沒有做死士的天賦,居然把自家計劃都快說出來了。”

“難道你那團夥都是這種水準?你家主人是誰啊?錢花錯地方了吧?”

“混賬!!”

「扮女男子使力暴起,竟掏出一只短匕,亡命般向南捕頭刺去!」

不堪受辱的女子反手向歐陽璟襲去,她的手裏攥著一只毒簪,銳利的簪尖閃著銀光,眼看就要插進歐陽璟的腰間——

“錚!”

金器相撞之聲響過,那原本應該紮入肉腰的毒簪仿佛被石墻砸了般斷了尖頭,連帶著女子的手臂也收到了酸麻的沖擊。反觀歐陽璟,不僅動也沒動,連衣服都沒見著半個洞眼。

「可南捕頭是何許人?只磴了一腳,那扮女男子便吐血倒下。」

“你、你、你……”襦裙女子忘了掙紮,目瞪口呆,連聲音都扭曲了,“你、你到底是什麽人!”

“瞧你這幅缺乏想象的臉。”歐陽璟搖了搖頭,不再打算與女子糾纏,順勢往女子頭上倒去,那女子的頭便向被重錘一般磕在地上,翻著白眼昏了過去。

見女子不再動彈,歐陽璟便故技重施,瞄準時機往那兩個書生身上倒去。把書生壓制動彈不得之時,陳小滿和藍英便舉著那至始至終沒出鞘的短刀往那他們的頸部一敲,兩個書生也沒了動作。

歐陽璟從書生背上下來,從自己的左臂撕下一物,一張黃底黑紋的符箓隨著她的動作在指尖逐漸消散。

“這不是制符成功了嗎?”藍英一邊把那女子綁了一邊問歐陽璟,“怎麽這幾天還是被爆破弄得灰頭土臉?”

“這是用松煙墨畫的練習版本,用朱砂畫的都失敗了。”歐陽璟揮了揮手,“松煙墨成功率高,就是效果打折很多。這松煙墨的千斤符估計還沒發揮五又之一的能力。”

陳小滿有些怯怯地向歐陽璟確認:“那,那如果是全部效力的千斤符,這人豈不會……”

“攔腰坐斷肯定不是問題。”歐陽璟點點頭。

“那你還拿出來用?出人命怎麽辦?!”

“放心,我把握的住輕重。”歐陽璟擺手,“上次藍英不是差點拿起來食盒了嗎,沒問題的。”

正在把那三人往一處拖的藍英楞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我說上次怎麽死活提不動午飯,原來是你搞……”

“歐陽璟?”

突然從門外傳來的聲音嚇了三人一跳,都聽出了站在門外的是歐陽理。歐陽璟立刻打手勢讓陳小滿和藍英把地上綁住的三個人拖去隔壁小間。

“歐陽璟?你在裏面?”

三人手忙腳亂地聯手把三個昏死過去的人丟進無人的小間,眼看歐陽理就要推門而入,歐陽璟也不管會不會傷著兩個男孩,運轉靈氣一手一個把他倆也甩了進去。

不管不顧推了門的歐陽理掃視著這間小廳,發現了被弄亂的桌椅,也發現了背對著自己,正靠著側門喘氣的歐陽璟。

“怎麽回事?”歐陽理皺著眉頭邁入小廳,指著那些顯然不在原位的陳設,“這些都是你弄的?”

“我要是說這些東西原本就這樣擺著,你信不信?”歐陽璟轉過身,面對歐陽理。

“哼。”歐陽理不屑,把門又關上,那中氣十足的說書人的聲音又蒙上了紗,“你最好註意自己的行事,不要辱沒歐陽家的門面。”

“你說完了?說完了就趕緊出去。”歐陽璟不願意和腦子沒發育完全的歐陽理說話,像掃開什麽臟東西一樣朝他擺擺手,“我還有事,沒有閑心管你。”

“那後面是什麽?”歐陽理看出了歐陽璟擋在側門前的舉動,擡腳往歐陽璟那兒走去,“你又幹了什麽事?”

歐陽璟上前一步擋在歐陽理前面:“關你什麽事?”

歐陽理繞不過歐陽璟,又不敢和歐陽璟動粗,咬牙說道:“我就知道你一直在欺騙曾祖父!面上裝的懂事的樣子,背地裏總是不老實。當面一套背面一套。養不熟的野種!”

“說得好似你們家養過我一樣。”歐陽璟嗤笑,“奶奶抱我回來,爺爺教我認字,衣裳房間都是奶奶給我布置,文書卷軸都是爺爺幫我解惑,我歐陽璟什麽時候承過你的情?什麽時候承過你父母的情?”

歐陽理被說得楞住。的確,歐陽璟的一切都由曾祖父母照料。他的母親從未給她送過一件衣裳,他的父親也從未幫她解釋書本。

“養不熟的野種這句話,只有爺爺奶奶能說我。你以為你自己是誰?”歐陽璟朝他挑眉,“除了和爺爺一個姓,你還有什麽地方值得傲?”

“你!”歐陽理被她罵的暈頭轉向,想回嘴又尋不到由頭,只扯住她的領口一個勁兒地罵,“野種!野種!”

和之前任由他踹下水塘的歐陽璟不同,現在的歐陽璟已經能夠卸掉大幾歲的男孩的力氣,氣定神閑地整理自己的衣服了。

“除了野種,就沒有別的花樣了?”歐陽璟看著面露詫異的歐陽理,“你的父母罵我的詞匯還真是單一。”

歐陽理瞪圓了眼睛:“你、你為什麽……”

歐陽璟見歐陽理不再把註意力放在身後的側門,便加緊轉移他的視線:“你好奇我為什麽知道?我不僅知道你母親私下常常罵我,還知道一些別的,比如……”

看著歐陽理慌張的神情,歐陽璟故意壓低了聲音:“我知道你背著你的父母親,私底下和狐朋狗友去了賭莊欠了不少銀錢的事。”

到底是未經捶打的孩子,壞事暴露的歐陽理嚇得兩個膝蓋直打顫,冷汗濕了額頭:“我、我、我只是……你為什麽會知道!我明明……”

“放心,這是讓袁黎幫我查的,爺爺奶奶還不知道這件事。”歐陽璟又恢覆了對外的無邪笑容,“你還真是膽大。歐陽家規明文禁止參與任何賭博,你不但去賭了,還借著爺爺的名號欠了那麽多銀錢。要是讓爺爺知道,無論你母親怎麽護,都沒辦法阻止你受家法。”

歐陽理當然知道自家家法。賭這種東西是大的小的都玩不得,不僅曾祖父,祖父和父親都多次和他強調過違反家法的嚴重。

就算他找一百個理由解釋並非他自願去賭,而是被朋友挑撥意氣用事,曾祖父也決計不會輕易繞過此事。

“我只是被人慫恿,也只是玩了骰子……”歐陽理慌忙解釋,“欠的錢我下月就能還上,這次回來奶奶給了許多器件,只要拿去抵債就可以兩清!”

“袁黎讓人把你欠的款項都理了出來,我雖然燒了那清單,但全都記在這裏了,”歐陽璟點點自己的額頭,“真是不少,比如去年六月,你就欠了王姓莊的八十……”

“閉嘴!”

歐陽理呼呼地喘氣,被揭露的醜事仿佛大山壓在他的肩上,若是被歐陽璟揭發,他很有可能會被繼續扔在扶陽府,曾爺爺也一定不會對自己心存期望!

“你要什麽?”歐陽理的雙腿已開始顫抖,但挺著起咬牙問,“要我怎麽做,你才會幫我瞞著?”

歐陽璟抱著手臂,說出了自己的條件:“和我賭一場。如果我輸了,不但不會去爺爺那兒揭發你,還會幫你把債還了。如果你輸了,”

“就當著所有人面前,在流青宴上跳下水去。”

此時,外頭的說書人在一眾掌聲之間結束了表演:

「預知南三樣後話,還請期待落燈先生次回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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