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意識出現波動，數據不穩定。”001報告道。

紀牧沒說話，只是微笑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僵硬的身影，邁步靠近。

沈歆呆呆的，她的下巴被人捏著擡起，就如她以往做過的那樣，眼睛裏擠進風霆的身影。

“傻了嗎？”風霆問。

沈歆茫然地看著他，眼裏有淚水流出，有些墜下而有些順著肌膚紋理蔓延到風霆的手指。

淚水的觸感讓風霆有些不適，他一時沒忍住加大了手裏的力度，將沈歆捏得有些疼。

疼痛感讓沈歆回過了神，隨之而來的是她整個人都顫抖了，喉嚨裏發出一聲遲到的驚叫聲，或許是太過震驚害怕，聲音又粗又啞。

她看向風霆，風霆也看著她，她的身體在思想之前又抖了抖，顯然已經很是害怕他。

“別……不要、殺……”她感覺自己的牙齒也在打顫。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風霆打斷，“你在命令我？”

“……我……”沈歆又一次很明顯地瑟縮了一下，低聲口吃道，“別、別殺……”

“別殺你？”風霆接道。

沈歆閉了嘴搖頭，看著風霆冰冷的眼神，她的眼眶又熱了，她狠狠閉了閉眼，擡頭看著風霆，有些艱難地重新說道，“能不能……別殺鈴蘭？”

風霆沈默了半天，放開她，說：“我沒打算殺女人。”

沈歆失去了挺直的支撐，脊背彎了，癱坐在地上，喃喃道，“那、那也……也行……”

她保持著那個姿勢很久，身體從不由自主地顫抖，到逐漸恢覆鎮定。

靜了很久很久後，她突然想起來什麽，伸手將鈴蘭扶了扶，把人抱在了懷裏。

“對不起……對不起……”沈歆說。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對誰說的。

風霆沒再多管沈歆，他轉身離開後，面對著逐漸安靜下來眼裏滿含著對他的崇拜和敬畏的一眾前奴隸，有條不紊地安排起眾人的任務。

原先的奴隸主人們如今只剩下了女的，風霆讓人把他們集中關在一起，找了一些身強體健又比較機警的人專門看著她們。

其他人跟隨著風霆，商討接下來的計劃。

他們所在的這個部落，是第一個出現奴隸反抗奴隸主並且已經成功的，想來，很快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就會傳出去，傳到更多更遠的部落中。

風霆是個有雄心壯志甚至野心的人，他想要的不止是一個部落的奴隸勝利，而是這片大陸上所有受壓迫的奴隸的勝利。

因此，接下來，如何發動其他部落的奴隸起來反抗壓迫，又如何應對殘暴的奴隸主階級的鎮壓和反撲，如何鼓勵奴隸們堅持為奴隸自身做鬥爭，最終要達成怎樣的目標等等等等，所有的一切，以風霆為領袖的站出來進行革命的奴隸們都要好好地思考才行。

而這些，對於同沈歆關在一起的這些人來說，卻是驚世駭俗又大逆不道，同時也遙不可及，再無關系了。

在沈默地守了鈴蘭一個晚上後，沈歆徹底冷靜了下來。

她看了看周圍的一幹絕望的女人和女孩，猜想著，大概在風霆帶領奴隸徹底推翻奴隸制度建立封建統治之前，她們都是這樣被看管著了。

沈歆回想了下，在原來的小說中，她除了提及鈴美外，其實並沒有對鈴蘭等人著墨分毫，自然也不清楚她們最終的下場是怎麽樣的。

不知道在一切塵埃落定後，風霆最終會決定如何處置她們？最壞的結果，可能依舊下令將她們全部處死。而如果往好一些的方向想的話，可能會貶她們為官府奴婢。

至於沈歆自己，想起風霆帶頭斬殺首領的冷酷，她苦笑著搖了搖頭。

多思無益，唯有等待。

天將大亮時，鈴蘭醒了過來。

感覺到懷裏的鈴蘭動了，沈歆從思考中跳出來，忙將她扶坐起來，問她，“鈴蘭，你還好嗎？”

鈴蘭眼眶及眼周周圍都通紅一片，睜著眼睛看著沈歆，半晌，她用力將沈歆扶她的手推開，隨即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沈歆臉上。緊接著，她自己也流了淚，卻半分聲音也沒有，只是默默地任淚水流淌。

沈歆先是有些不可置信，睜大了眼睛看著鈴蘭。隨即她垂下眼簾，明白過來：鈴蘭恨她。

是的，鈴蘭恨她。

這恨不是無緣無故的。

鈴蘭先前一直是喜歡她的，不論是在沈歆穿越之前的那一個鈴美，還是後面沈歆穿越過來後成為的這個鈴美，鈴蘭一直是喜歡鈴美的，不僅因為她們是表姊妹，更是因為她們是甚好的朋友，她們兩人比跟其他任何人更親密。

而那時的她們有多好，鈴蘭有多喜歡她，現在的鈴蘭就有多恨她。

沈歆完全理解這份恨。

鈴蘭以往在說到風霆時，曾對她說過這樣一句，“你總是這樣縱容下去，早晚會成大禍。”

如今，這話成真了。

在她的縱容和保全下，風霆成了如今帶領奴隸起來反抗的領袖，成了滅殺部落過半人口的仇敵。

雖然除了沈歆之外不會再有人知道，就算她不特意縱容他不保全他，風霆最終仍然會成為如今的風霆。

帶領奴隸反抗奴隸主的腐朽統治，建立更加強大的封建王朝統治，這是風霆的使命，也是這個世界的命運。

沈歆在昨夜之前從未覺得她保全風霆是錯的，在昨夜之後，她不再認為保全風霆是對的，但依然不能堅定判斷其為錯誤。

說到底，她在這個世界到底扮演了一個什麽樣的角色，如果後世有評說，怕也是不能妄下斷言的。

可這些隱秘而繁雜的是非功過，這一切，跟鈴蘭有什麽關系？

她只需要知道，一切都是以鈴美身份活著的沈歆的錯。沒有她，就沒有現在的風霆，也就沒有如今破敗的部落，死了那麽多人，活下來的滿心都是絕望。這些是鈴蘭的眼睛切切實實所看到的東西。

“我錯了，是我錯了。”鈴蘭靜靜道，她的眼裏還有淚，“我從一開始就該殺了他！”她刀子似的銳利眼神盯著沈歆，“在你挑選他為奴隸的時候。”

鈴蘭說，“是我太傻了。總是想著他是你喜歡的奴隸，雖然你總是縱容他，卻為了讓你高興，就一次又一次地妥協，不多問也不多想。”

鈴蘭輕笑，笑容裏帶著惡毒，“鈴美，你後悔嗎？後悔嗎？現在的你，有想到過嗎，你私心多喜歡幾分的賤奴，如今他持刀在手，殺了你的父親，部落的首領。”

她一個一個仔細地數，“還殺了你的大哥，那是未來的首領。”

“殺了我的父親，那是你的叔叔。”

“我的哥哥，那是你的堂哥。”

“還有很多人……很多……”

她的笑容越來越大，“全都是你認識的人啊！有些看著你長大，有些自小雖然關系不大親近卻也一起玩耍，還有那些可愛的小家夥……”她笑出聲，“哈哈，他們可都曾像小狗一樣喜歡追在我們身後啊……啊？你後悔嗎？”

她猛地抓住沈歆的肩膀，用力按著她，通紅的眼睛睜得極大，“你後悔嗎？！”

沈歆睜著眼睛，淚水模糊了雙眼，她用力眨下，面色平靜看著鈴蘭，她無話可說。

“我恨你。”鈴蘭說，一字一句說得極其認真，“我恨你……鈴美，我恨你！”

沈歆顫抖著雙唇，說，“我知道。”

“你知道？”鈴蘭笑起來，笑卻比哭更難看，“你知道、你說你知道……”

她收起笑容，抓著沈歆的手慢慢放開，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離開沈歆旁邊，慢慢走到角落裏去獨自坐下，她低聲道，“是了，你當真是一點後悔的心都沒有，一點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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