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四章

關燈
藺沈指節攢得發白,眼眶發紅,搖頭。

安雅並不是不怕死,反而很怕死。但她又怎麽能眼睜睜看著小念死?她是女人的同時也是母親,保護小念是她的天性。而她知道現在最為難的人是藺沈,她大不了一死了之,而藺沈卻要背上弒妻的罪名。一邊是兒子,一邊是妻子……怎麽選都是錯的。

“藺沈,你聽我說,小念不能出事,是你跟我保證過的。”她握住他的手,才覺他的手比她的還要冰冷。

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慢慢舉起槍,朝她笑得滿心苦澀,“這次,輪到你逼我做選擇了麽?”

小念哭得撕心裂肺,江楠已經顧不了那麽多沖了進來,而就在這時區瑗忽然舉槍,對準了安雅。而也在同時藺沈的槍也調轉了方向,兩人同時開槍,藺沈轉身將安雅緊緊的護在懷裏,伴隨著子彈鉆開皮肉的聲音,藺沈在她耳邊低喃了一句話他從來沒有說出口的話,“寧淺淺,我愛你……如果我再不說,恐怕來不及了……”

安雅懵了,抱著藺沈癱軟下來的身體跪坐在地,“藺沈……”她的手粘稠冷濕,她緩緩的伸出手,一手都是血。他胸口中傷,怎麽整個後背都是血?她嚇得面無人色,掀開他衣服一看,一道嚴重的傷口從後背劃下,足有幾寸長,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血漬……這時她才想起之前他說他趕回來時發生了點意外……她竟一點都沒發覺……

難怪他進來之前跟她說了那麽多奇怪的話,他壓根就沒有打算活著出來……他那麽了解區瑗,又怎麽會算不準這一出?

她已經流不出淚來了。悲愴心痛的感覺全部沒有,只是心被掏走了。

藺沈對區瑗終還是念了舊情的,他只射中她的肩膀。她雙目無神的捂住傷口坐在地上,忽然開始大笑。江楠的人要擒她,她卻站起來,“寧淺淺,其實我早知道他會這麽做……哪裏開始就從哪裏結束吧……”她爬上窗子,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時,她已經徹底隔入黑暗。而窗子下面,就是萬丈懸崖。

小念撲在藺沈身上哭得昏天地暗,安雅摸著他的頭,“小朋友,別哭,爸爸只是要睡一覺,他累了。”

她一直相信這世上的因果循環輪回報應。欠下的債,總是要還的。馬丁·路德·金說:

‘對於人類沖突,人們必須進化出一種停止仇恨、暴力、覆仇的方法,而其基礎,就是愛。’然而有時愛,也是醞釀仇恨、暴力、罪惡的溫床。無論怎麽進化,人心都是世界萬物的載體,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就那麽一念之間而已。

藺沈送進了醫院重癥病房,開始沒日沒夜的搶救。她守在外面,盯著那亮著‘手術中’的燈牌,直到眼睛泛酸,流出淚來。門外除了她還有陳梓、關枚和齊飛,宜雅蘭則被陳梓勒令回去休息。

所有人都在煎熬中度過,氣氛沈重的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

她完全不敢想象如果藺沈真離她而去了她會怎樣?當初她離開他,知道他會活得好好的,即使不在一個城市,但心裏卻有個念想。她從來無法想象藺沈會早一天比她先離開,就是當年報覆他時,她也只不過是想讓他失去所有,並沒有想過要累及他的性命。

小念被宋宋接走那天哭得很難過,這些天他幾乎天天守著她以淚洗面,他那麽小,不應該來面對這些事情。

十幾個小時的手術,藺沈才被推出手術室。他戴著氧氣罩,臉上蒼白如紙,他一向是強悍的,眉宇堅毅,仿佛沒有什麽事可以打倒他。而如今他蒼白而無辜的躺在手術臺上,身上接滿管子,靠著氧氣來維持那薄弱的心跳。她的心防剎那崩坍,積郁已久的情緒如洪水一般一發不可收拾,她抱著雙腿哭得昏天地暗。

她知道她的哭相很難看,比一塊抹布還不如。但熙熙攘攘的醫院過道每天都上演著生離死別的戲碼,沒有人在意你是死了誰。也沒有在意你哭得好不好看。

但有一個人卻在她旁邊坐了很久,在她精疲力盡時遞給她一塊手帕,“會沒事的,藺沈這人命格硬,他那種出生,連閻羅王都怕接收。而且他馳騁風雲打天下時,不知經歷過多少回九死一生,不是照樣挺過來了嗎?你要相信他,好不容易抱得美人歸又憑空撿了個兒子,他怎麽會舍得死?”

“有你這麽安慰人的嗎?”她吸了吸鼻子,“不過江楠,還是要謝謝你。”

“謝我什麽?你忘了接手的第一樁大案都是你幫忙才破的。”要不是她那段錄音,他們估計逮不住徐爺。一開始他還在為他輕易得到如此重要的情報而沾沾自喜,可後來越來越不對勁,原來不是他在做間角,而且是被人反間了。

“那時我只是利用你……”

“反正結果是一樣。不是我倒是好奇,你哪個時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記得那天我的渲染軟件壞了,恰好去宿舍找你,剛好看到了你監控視頻,一開始我覺得地處地方挺眼熟的,後來我才記起那個地方,是漱園的側門。”

“然後你就順藤摸瓜?”

“嗯,你的檔案很幹凈,但有時越完美的東西就越顯得怪異。而有權篡改檔案的,肯定跟政府部門有些密不可分的關系,再者能將自己的行蹤在網絡上抹除的一幹二凈的人,一定十分精通計算機。而巧的是道上剛好有暗探‘M’的傳聞……種種只有你能吻合。再之後幾次我遇到危險時,就有警察及時趕到,讓我更加堅定了之前的猜測。”

那次她被黑崎抓去,後來在笑面狐的幫忙下躲到暗巷裏,誰知裏面卻有個殺人通輯犯。而那通輯犯在要對她下手時卻被人一槍斃命,她當時就懷疑這其中另有隱情,那麽精準在黑暗中猶如無人之境的槍法,不可能是一個普通的小警察。而之後大峽谷,恐怕也是他在從中周旋,調了警察過來,救下了她並打亂了蔡傅的計劃。如果說她該惱他大學幾年潛伏在她身邊獲取情報,但之後他一次又一次救她,也該抵清了。

“哎,寧淺淺,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心思慎密,心計過人,而且扮傻裝楞一流?”江楠無奈地笑,他的每一步棋都被她看得通透,將計就計,他原本由‘將’變成了她棋盤上的‘卒’。而他原以為的‘卒’將大逆轉變成了‘將’。果然不能把女人看得太簡單,發起狠論起智謀來,恐怕並不亞於男人。

安雅投以苦笑。不過跟他這麽一扯,她的心情好轉了許多。

江楠陪同著她一起到重癥房門外面,因為是隔離病房,所以他們只能在玻璃窗上看。雖然藺沈包住了頭和上身,但儀器上有他活著的跡象,雖然微弱,但卻是希望。

她拒絕了江楠送她回家的提議,她沒有弱到隨便抓一個肩膀來靠。

外面正是艷陽天。明明炙熱,她卻覺得溫暖。陽光催發萬物,它的光是治愈,她相信藺沈會挺過來。因為她是他的妻子,不信他信誰?

回到家洗了個澡,蒙頭大睡了一覺,然後將小念接回家裏。宋宋不放心,怕她一個人忙不過來,也收拾了幾套衣服住了進來。

如今宋宋完全充當了她家人的角色。有時宋宋會開玩笑地說:“其實寧淺淺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女兒。”

她沒有再去找過寧曉她們,而據說寧曉現在和關枚在一起,只是或許是怕見面彼此尷尬,就避而不見。有的時候,血緣和緣份是不一樣的。血緣是註定的,而緣份卻是前世或是前世的前世自己修來的。所以相比之下,宋宋更像她的家人。

她帶著小念去醫院,小朋友一夜之間長大了不少。眉宇多了些沈思的皺褶,他趴在玻璃窗上看著像放在玻璃罩裏的爸爸,對安雅說:“爸爸只是累了睡著了對嗎?媽媽,爸爸說如果他睡著了,就讓小念照顧媽媽。”

安雅鼻頭微微一酸,“爸爸什麽時候說的?”

“見宋宋阿姨的前一天晚上。”

她凝視著裏面那張廓輪分明的臉:你到底還瞞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每一步都算計好,可又有誰會理智而冷靜的算計自己的死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