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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制共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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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制共鳴·四

蒼寧夜裏睡覺被熱醒了。

初時,她還以為是晏長書身子太熱了,挪開他的尾巴和雙臂,掀開被子散散火。她翻來覆去地倒騰,還是覺得汗津津的,心裏直冒火,便騰得一下坐起來,擦擦臉上的汗。仔細一瞧,其實是她的魄丹流火,激出了一股子熱意。

蒼寧出門澆了六盆冷水,才覺得好受些。

翌日,她起了個大早,看見自己的羽毛油光水滑,嘚瑟了好一會兒,飛到屋檐上啄毛,被姬燁喊了下來。

姬燁上下打量她一番,琥珀色的眼眸含著笑,遞給她一盒精致的小點心。

“知危做的,喜歡嗎?”

蒼寧魄丹燒了一晚上,燒得肚子都餓了。現下看見一水靚得不得了的點心,填了七八個進去,連聲讚嘆:“好吃好吃!知危姐姐呢,她還好嗎?”

姬燁頷首:“有我在,不必擔憂。”

蒼寧塞了兩個糕點,又聽姬燁問:“尊者還好嗎?”

他怎麽總問起晏長書?

蒼寧:“挺好的。”

姬燁神色覆雜道:“尊者將雙眼送給比翼鳥後,途徑鳳凰山,恰逢蛇蛻之期,氣息紊亂,身弱難支。凝安心善,請尊者在鳳凰山休憩,這件事,天帝原本並不知曉。”

蒼寧問道:“那之前有許多筵席……”

“尋歡作樂無法使天帝掉以輕心。”姬燁背手,緩道,“與你說這些,是因為比試大會在即。凝……知危贈你一方玉佩,可通行無阻,但我不希望你前去參會。”

蒼寧捉住了他口中一閃而過的“凝”字,只當沒發現,問道:“為什麽?”

“你曾說,天帝欲殺你。”

蒼寧放下吃食,正色道:“是。”

“你頂替了那只麻雀兒,天帝未曾收到密信,你的流言充斥鳳凰山,晏長書亦在此,天帝已然生疑。”

蒼寧急聲道:“那便殺了他,以正天道!好過來日夜長夢多!”

“胡鬧。”姬燁蹙眉,隨即一嘆,“若是凝安在此,定要說我倆都沖動行事……此事需從長計議,你莫管了。”

蒼寧皺眉:“爹爹怎麽和那些討厭的仙侍一樣,竟是瞧不上我。”

“閉嘴。”姬燁不怒自威,見她眼底盈盈有光,軟下心,說道,“若無人承認,無人坐實,流言總歸是流言。你自時間之外而來,沒有人可以拿捏你。你玩夠了,便讓尊者送你回去。”

蒼寧默道:“知危姐姐想要我去嗎?”

姬燁負手道:“她自然想見你瀟灑身姿。”

“那我便去。”蒼寧放下食盒,“我是去見她的。”

今日修行結束,蒼寧抱了抱姬燁。姬燁十分有男子氣,蒼寧擡頭笑道:“怪不得少主討凝安上神喜歡。”

“沒大沒小。”姬燁伸出二指,抵住她的額頭,把她推出懷中,“身後有人。”

蒼寧回頭,身後的不是人,是扒在窗臺的蛇。

盯——

姬燁又問:“上次和你介紹的少年郎,不再考慮考慮?”

考慮不了一點。

“您知曉鳥族的,認定一人,怎會輕易離開?”

姬燁嘆息:“我這是擔心你,你是鳥族,他又不是。”

“可他是晏長書,您還不知曉他?”

姬燁說道:“冷漠無情,卻強大俊美的上古神明後裔,天帝無法殺他,卻也無法利用好他,只能將他驅趕至今。”

“他沒有冷漠無情。”蒼寧道,“若真如此,他應當早早殺了天帝,報覆三界,生靈塗炭啊。”

“他有能力保護你,也有能力傷害你。”

“我也有能力保護我自己。方才修行時,你不是說我天資聰穎,是您見過力量最強的鳥族嗎?我魄丹中除卻神力之外,還有晏長書渡給我的萬年願力。”蒼寧道,“他把他擁有的都給我了。您也相信我,好嗎?”

姬燁雙眸微沈,與不遠處的晏長書對視。

至此,蒼寧更加勤學苦練,白日黑夜都不曾停息。畢竟,這對她來說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從前說要學卍法,晏長書夜夜教,雖然是不倫不類地教。鳳凰秘法,也大有長進,獲得了姬燁的肯定。

知危說她三十三日肯定學不會,但這樣看來,她簡直是天縱奇才,天賦凜然嘛。

在她刻苦修行的這段時日,晏長書沈睡的時間越來越長。待蒼寧沐浴回來後,他強撐精神,替她抹美羽精華,偶爾抱著她便睡著了。

怪不得要找個地方待著……

蒼寧戳戳他的臉,心想:這樣很容易被偷襲吧,雖然他不會死,但會痛。

她低頭吮了吮他的唇瓣,格外軟熱,惹得她心癢癢。她心念一動,低聲喚他:“晏長書……”

他睡得很沈,沒有蘇醒的跡象,蒼寧只好又親了他兩下。

距離比試大會的前四日,兩人好不容易在夜裏清醒地見面。蒼寧不要他抹美羽精華了,說足夠了,要給他抹美鱗精華。

“哪有這種東西……”

“我讓少主幫忙找的。”

晏長書沈默道:“拿回去吧。”

“你別吃醋,你沒聽說那些流言嗎?我失心瘋管少主喊爹爹的事情?”

晏長書眉目微動。

“我沒有失心瘋哦,都是真的。”蒼寧打趣他,說著他聽不懂的話,“你吃桃枝的醋也就罷了,不會還吃我爹爹的醋吧。誠然,他長得是很俊,但是他不俊,我阿娘不美,怎麽會生出我這樣好看的青鸞鳥來?”

“你長得……很美?”

“你這是什麽語氣,”蒼寧翹起羽毛,“我當然很美!”

何況,鳥族都是愛美的,不管是神是妖,或是凡鳥,都會規整又漂亮的羽毛,若有人對她們的羽毛多加誇讚,就會翹起羽毛飛到天上去。

晏長書又是一陣沈默:“……那你是不是會覺得我很醜。”

“怎麽會。”

“我沒有羽毛。”

“唔……這個不一樣吧。”

“你喜歡有羽毛的。”他用的是陳述句。

眼見晏長書恢覆了一派清冷模樣,像是護著自己進入蚌殼的小動物,蒼寧沒好氣道:“之前有人說我是沒見過的種類,我這種種類就喜歡叫晏長書的。可惜呢,晏長書卻叫我去喜歡有羽毛的,哎呀哎呀,那我就去喜歡一下吧。”

她語調輕飄飄的,說的自然都是假的。

倏爾,晏長書抱住她,用蛇尾牢牢將她卷起來,憋得蒼寧說不出話。

“不許你喜歡旁人。”他低喃道,“不想,不要。”

蒼寧眨眸,誘他:“為什麽?”

他不願說,蒼寧就要走,她不慣著他不愛說話的毛病。幾次三番,晏長書便心慌慌地摟住她道歉。

“因為……因為寧寧喜歡的是我。”他抿唇沈思後,啞聲道,“我會爭取讓寧寧喜歡得久一點,直到寧寧喜歡旁人。”

原來晏長書是這樣想的。蒼寧屏住呼吸。

他似乎太清楚世事易變了,因而在心底埋下了種子,等她不喜歡他了,她會去找別人,然後將他遺棄在時光裏。

他看似擁有無窮的生命,卻生活在一種巨大的不確定性中。所有人情世故都不是被教與他的,而是直接讓他受到了痛苦和傷害,沒有任何像日升月落一樣的解釋。

沒有解釋,痛苦便成為了解釋。他了解到的規則,譬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也根本沒有應驗。可世界好像就是這樣的,沒有任何解釋。這時,忍受就成為他活著的解釋。

最糟糕的是,他還有一些可笑的善心,他不能大開殺戒,把所有人都毀掉。於是他想起從前孑然一身時自己曾無憂無慮,便摒棄那些痛苦的情感,將自己重新至於一片空白的世界,將自己置之於所有規則之上。

這時候,又有人出來說:

你真無情。

直到蒼寧跳出來,對他說:

真喜歡你呀,晏長書。

所以,時刻處於空白狀態的小狗蛇,會努力用她喜歡的方式來討好她,學會尊重她的意願,甚至是在卍象圖中耗盡自己的力量等她慢慢覺醒,將他有的東西全都給她。

大家都沒說錯,晏長書同蒼寧實在是不一樣的人:蒼寧是熱烈的,明亮的,風風火火的,永遠有生命力的,晏長書不是這樣的。

他死過太多次,把死亡的痛苦錯當成生活了。他將自己擁有的習慣性拋棄,用痛苦鏈接世界,直到碰上他無論如何不想放棄的蒼寧,他又開始痛苦了。

那不該是他的生活。

至少,不應該理所應當。

蒼寧的思緒遠遠拉回來,美鱗精華不知不覺擦太多,把蛇尾擦得油亮。她尷尬得拿出一塊帕子,把多餘的精油擦掉,碰到尾巴上的裂縫時,發現那裏依然腫脹著。

晏長書尾巴一彈,甩到另一邊去,她假裝沒看見,收起了美鱗精華。

好像讓他更腫了。

她問道:“晏長書,我修行已有些時日,我能如你一般使用時空之術麽?”不是之前琢磨得短短回溯時間,而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豈不快活?

“不能。”

“真不能?還是你不想要我回去?”

他搖頭:“你一個人不能,倘若與我一起,我可助你。”

蒼寧不想瞞著他,與他說清楚自己原本來時的目的,和姬燁凝安的關系,還提及了自己幾日後要去參加比試大會的事情。

他恰逢蛇蛻之期,自然沒辦法出席。她說明自己需要回到原有時間,若能自己催動時空之術,更加方便。

可晏長書所言非假。蒼寧雖有他的力量,可終究不是他。時空之術是他與生俱來的能力,除非融他精血,與他共見天地。

蒼寧不知其意:“如何能做到?”

“與我合契。”

“什麽?”蒼寧沒聽說過。

“……飲雙方心頭之血,向天地誓言,你我共享壽命,共此一人,共見天地,此乃合契。恰如凡界夫妻。”

他輕聲道,“但合契不容反悔,十分嚴苛。我想你不會願意。所以,沒關系,我會幫你。”

蒼寧心尖一顫:“你怎麽知曉我不願意?”

他道:“鳥族向往自由,與我綁在一處,對你不公平。姬燁說,你還年輕。細想下,你還有漫漫時光,我允你反悔的機會。”

她提高音量:“那我日日與你吃住在一起,竟是我不知好歹了?晏長書,你捫心自問,你這樣做有沒有傷我的心?”

他蹙眉:“我如何傷你的心?”

“你質疑我的真心,不算傷我的心?你憑什麽自己覺得,替我選擇?”她道,“若我願意呢?”

他一怔。

“晏長書,若我願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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