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火樹銀花

漫天飛雪中，幽篁閣桃符新替，迎來了新年的喜氣洋洋。按照正月不提親的舊例，過年之前沐若虛就趕著向鐘離門下了聘禮，定下了林硯與鐘離思的親事，只等正月過後完婚。

呂青看得眼饞，多次提出要去彩雲山莊接妙兒，可是每次提出都被莫止阻攔。

莫止的理由是，妙兒不在彩雲山莊。

呂青還是最聽莫止的話，雖然擔心，也會按照他所說的，待在幽篁閣等消息。

也從拆線那天起，莫止沒有再向記月提起過江湖的事，記月也沒有再提起穿越時空的事。

在一個突然出現的新起點上，很多人都會迷茫，因為之後的道路，他以前並未計劃過，如今乍一面對，只覺得前路漫漫，很多事情都面對著無奈的選擇。

莫止以前說過，人不可能只為自己的志趣而活，這個江湖並不平靜。

記月依然和以前一樣照顧他，可是兩個人之間的話卻少了，好似都在有意回避一些比較敏感的話題。

所有人都在開開心心過年，沐若虛更是時不時一醉幾天，沈浸在美酒之中。

正月初六早晨，記月像往常一樣，到莫止的住處來看望。還未進院門，便聽到一陣幽幽琴韻傳來。

在手術之前，記月每天都會聽著他的琴聲入睡，對他的琴音很熟悉。他的琴有一種非常從容的韻致，如行雲流水，空靈高潔，聞之令人身心不由自主放松，如游弋於碧波清流之間。

而今日，他的琴音雖然依舊空靈，卻感覺到明顯的滯澀。

流泉冷滯，躑躅不前。嚴寒之中，流水只能在堅冰下沈靜下來，處於半是凝著的狀態。

記月慢慢走進院子，腳步輕輕來到屋檐下。

琴聲停了下來。莫止的耳力非常好，肯定是已經察覺到她的腳步。

記月正要舉步進屋，房門開了，莫止站在門口，鳳目閃著淡淡清光。

記月站在那裏，與他面對面而立，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兩個人靜靜地站著，誰都沒有說話。突然，莫止伸出雙手，拉住記月的袖子，一把將她拉過去，伸臂緊緊抱住。

記月腦子還沒有來得及反應，身體已經跌進他的懷裏。感覺他的動作牽扯了傷處，身體戰栗了一下。但是他沒有停頓，依舊緊緊抱著她。

自從莫止手術以後，他們還從來沒有這樣親密地擁抱過。又一次緊貼著他的身體，記月心中不禁驚濤駭浪，又是甜蜜，又是傷心。

他的肋骨還沒有恢覆好，記月雙手輕輕扶住他的手臂，口中道：“你又胡鬧了，我是讓你下床活動，可是你的手還是不能活動太多的。你現在又彈琴，現在又這樣……”

莫止抱她的雙手絲毫沒有放松，根本不管痛不痛。

“月月，我好想你……”

記月苦笑一下，輕輕拍拍他的背，“每天都見，有什麽好想的？”

莫止不語。

一陣冷風吹進敞開大門的房間，屋裏的炭火盆上，火苗一陣跳動。

記月立即發覺莫止沒有穿鬥篷或鶴氅，怕他受涼，連忙狠心從他懷裏掙出來，推著他進屋，反手關門。

“天這麽冷，你穿著這個就站在門口，著涼了就可能會得肺炎的。那樣，我的手術豈不是白做了。”

記月拉著莫止來到火盆旁邊讓他烤火，又從椅子上拿了鬥篷披在他身上。

莫止低聲道：“其實，身體有病，也是一件好事。”

“什麽？”記月一挑眉，“你胡說什麽呢？難道你還希望心臟房間隔上缺著那個孔麽？”

莫止道：“以前，我有時候會很慶幸。若是當初我的心臟沒有那個孔，你又豈會在意我？也許，你早已離開我，去照顧別的病人了。”

記月一驚，愕然看了他一會兒，便在火盆旁邊坐下，看著跳躍的火苗，喃喃道：“莫止，你不是我的病人。這麽久了，難道你還不明白麽？我希望可以和你在一起，今生今世在一起，甚至若是沒有你，我都不知道怎樣活下去。你的病好了，身體也會健康起來，我們就可以終生相伴，這樣難道不好麽？”

莫止坐在對面，臉頰映襯在火光中，顯得原本的蒼白減淡了許多，眼波如水，帶著溫柔的熱度。

終身相伴，他們可以有共同的未來麽？

碧落教的少主，幽篁閣的莫止，和一位現代醫生，兩個不屬於同一個世界的人。

記月突然笑了，“我不管我們是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們是有緣分的。”

莫止看著她的笑容，唇邊也浮現出笑意。

他擡眼看看窗外的天空，好似做了什麽決定。

“月月，雪晴了，我想要出去走走，好不好？”

記月點頭道：“好啊，我們去後花園。”

莫止道：“不，我想到莊外走走，你陪我，好不好？”

記月一怔，“莊外？去做什麽？天氣很冷，你不能著涼的，我看還是算了吧。”

莫止道：“我穿得很暖，還不行麽？”

記月回眸看他，見他雙目凝視著自己，目光很是堅定。

突然想起那天後花園出現的黑衣暗衛。莫止說過，不想在幽篁閣會見白佳容，那麽，他去莊外，肯定不僅僅是為了散心的。

原本，這麽多年，莫止很少有隨心所欲散心的時候。他早已習慣了臥薪嘗膽，抓緊一切時間完成他的任務。

記月看著他輕輕點頭，起身去給他拿衣服。

昨夜沐若虛貪杯大醉，至今未醒。林硯過年期間約了不少病人，今天一早就去了醫館。今日出行，莫止讓人叫來了呂青陪著，與記月三個人坐了一輛馬車，出幽篁閣後門，一直來到碧虛嶺的一個小山坳裏。

這裏受山勢遮擋，背風向陽，還算和暖。莫止下了車，記月和呂青從車上卸下輪椅，讓他坐在輪椅上休息。

記月看著莫止在輕輕蹙眉，知道他胸肋之間一定是很痛，不禁心中嘆息。心臟這樣大的手術，還在恢覆期間，他也不能好好養病，真的是很可憐。

這裏的山地人跡罕至，雪野茫茫，周遭與幽篁閣裏面一樣，翠竹叢生。遠處峰巒重疊，霧霭繚繞，如同仙境。

呂青從車上拿出幾個過年的炮仗，撅著嘴到莫止跟前。

“三弟，都說好了你過年要跟我一起放鞭炮，可是你還是要坐在輪椅上。好吧，你看著，二哥放炮仗給你看。”

莫止擡頭看他，微微一笑，“好，有勞二哥。”

呂青向記月做個鬼臉，向旁邊跑了好幾步，把幾個炮仗依次在雪地上擺好，形成一個半圓。然後拿出火折子，快速點燃起來。

點燃炮仗，他便運起絕世輕功，身形一閃，便回到莫止身邊，雙手捂住耳朵。

記月看他的樣子不由失笑，“呂青大俠武功蓋世，那個炮仗也沒有那麽急，你為什麽跑這樣快啊？”

呂青捂著耳朵，向著記月吐舌頭。

莫止笑道：“月月，我聽力很好，很怕吵的。”

記月道：“你也捂住耳朵就好了。”

莫止道：“要你幫我捂。”

記月差點兒暈倒，這個莫止，突然又開始說這種不著邊際的話了。

無奈，記月只好自己把鬥篷的風兜戴上，又把莫止鬥篷上的風兜給他戴好，然後兩只手隔著風兜捂在他耳朵上。

炮仗炸響起來，雪地上綻開了一片煙花。漂亮的火花形成繽紛的光點，火樹銀花，璀璨奪目。

這個新年幽篁閣一直在放鞭炮，記月卻很少去看，今日看見雖然是在白天，卻還是感覺很驚艷。想不到這古代的焰火竟然也這樣漂亮，雖然科技比不上現代，但是那個氣氛卻絲毫也不遜色。

炮仗燃完，呂青嘆了一口氣，“唉，可惜妙兒不在，沒看到這麽好看的鞭炮。不過沒關系，呂青大俠還給她留著呢。”

莫止回頭看看他，“二哥莫急，妙兒一定會回到你身邊的。”

他的話音未落，一陣馬蹄聲傳來，從遠處的山路上飛馳而來十餘騎駿馬，馬上是十餘個黑衣人，身上穿的正是碧落教的裝束。

馬來得飛快，眨眼間已到近前。為首的那個身穿黑色鬥篷的女子，不等馬兒停下腳步，早已從馬鞍上飛身躍起，身形騰躍，跳到莫止跟前，不由分手，倒頭便拜。

“佳容叩見公子，公子安好。”

莫止嘆道：“你們又何必如此為我分心？”

白佳容擡頭上下打量莫止，雙目含淚，也滿含著驚喜，“公子說的什麽話？月姑娘神術竟然真的可以成功，使公子痊愈，真的是蒼天有眼。這樣教主和夫人的在天之靈，才不至於傷心。當初為了公子的病，教主和夫人可是費盡了心力啊。今日之事，豈不是天大的喜事呢？”

莫止道：“白姐姐，免禮吧。你是碧落教的有功之人。以後見了我，不必多禮。”

白佳容起身道：“佳容不敢。如今碧落教已經全面覆興，門人弟子遍布江湖。我已經按照公子的指示，重修了瀛洲島，完全按照原來的布局房舍，待公子康健，就可以移居過去，領教主之位。”

幾句話說得記月目瞪口呆。呂青也聽得雙眼瞪得老大，忍不住上前指著白佳容大叫：“什麽瀛洲島，什麽教主？他是我的三弟，幽篁閣就是他的家，你們要把他弄到哪裏去？呂青大俠不答應，三弟哪裏也不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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