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前路如夢

術後第三天，鐘離思去掉了莫止身上的金針，停用了麻醉藥物。

記月一直守在他身邊，沒有中心靜脈壓力的檢測，沒有化驗指標的監測，他的狀況更需要嚴密觀察。手術很順利，術後的情況更加關鍵，現在的條件太差，沒有任何監護措施，也只好守著他觀察，極力發現各種細微的變化。雖然勞累，但是值得欣慰的是，從各方面可以觀察的指標來說，莫止的情況還是很穩定的。

韓柏送過來的藥品很完備，他精密的思維能力幾乎囊括了所有手術後可能會出現的各種情況。停用麻藥前，記月給莫止的傷口換了藥，重新包紮好，然後將輸液的藥品換好。剛回到床前，看到莫止正在緊緊蹙眉。

看到他終於有了痛苦的表情，記月知道鐘離思的麻醉撤離後，他就要清醒了，連忙在床邊坐下，雙手握住他的一只手。

莫止的睫毛顫了顫，唇間哼了兩聲，終於睜開了眼睛，目光緩緩聚焦在記月臉上。

記月俯身下去，微笑面對著他。

“你醒了，很痛麽？”

莫止眨眨眼睛，仿佛終於憶起了一些事情，另一只手伸上來，撫著中衣領口裏面裹在身上的繃帶。

“月月？”

他的聲音很微弱，卻很清晰。

記月握著他的手放在腮邊，“手術結束了，很成功，你的心臟已經修補好了，恢覆兩個月，你就會和所有健康的人一樣。”

莫止的眼睛閃閃發光，唇邊掠過一絲笑意，“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到。”

他的手指輕輕撫著記月的臉頰，又蹙眉道：“你有幾夜不睡了？一定很累吧？”

記月微笑道：“沒事，我要守著你，確認你安好，這樣才可以放心。”

莫止抿抿唇，“辛苦你了……”

他一面說著，手臂的動作可能牽動了傷口，禁不住閉上眼睛，不敢再動。

記月連忙道：“很痛吧？傷口很大，你還出了很多血，肯定要好好養一段時間的。不過不要緊，我剛剛看過，傷口很好，只要好好養著，會慢慢好起來的。”

莫止睜開眼睛，微微一笑，“月月，把我的心拿在手裏的感覺如何？”

記月一楞，沈下臉道：“你又胡說，還說得這樣恐怖，說得我像個妖怪一樣。”

莫止道：“其實，我早已將心交付於你，你怎樣做，都是你的事，是麽？”

記月聽了，不禁微微動容。他是幽篁閣的莫止也罷，是碧落教的少主也罷，他坐在竹蔭下彈琴也罷，站在映天湖畔覆仇也罷。他早已將心交給了她，其實，她又何嘗不是也將自己的心交給了他呢？

心臟手術後的恢覆是一個很痛苦很漫長的過程。不僅有表皮的傷口，還有胸骨肋骨的損傷，心臟的創傷也需要很嚴密的監護。

麻醉過後，莫止經常會痛得夜不安枕，手臂都不能活動，但是他卻一直堅持著，從不喊痛。記月只能用止痛藥幫他減輕疼痛，林硯和呂青回替換他休息，沐若虛也一直幫忙，但是記月不放心，很長時間除了短暫的休息，還是會嚴密的守護著他。

終於，傷口的情況慢慢恢覆，疼痛也逐漸減輕了。臘月過後，便是新年。

幽篁閣開始喜氣洋洋地準備年貨，雖然下人不多，裏裏外外都很熱鬧。

新年前幾天，是莫止手術後半月的時間，記月終於拿著換藥包，來給莫止的傷口拆線。

莫止已經可以倚靠在床頭的軟枕上看書，呂青則坐在床尾的椅子上跟他說笑。看見記月進來，莫止擡頭看她，勾起唇角，臉上現出寫慧黠的笑意。

“記大夫，要放了我了麽？”

記月走到他床邊，將換藥包放下，故意沈著臉，清清嗓子。

“莫止同學，今天本大夫要給你拆線，會有一點痛，你要好好配合，懂不懂？”

呂青立即跳起來，“拆線？月妹妹，拆了線是不是三弟就好了？是不是就可以和我出去一起玩了？好啊好啊，三弟，過年你要跟呂青大俠一起放爆竹啊，正月要陪我放風箏，不許偷懶坐輪椅，知道沒有？”

莫止笑道：“二哥之命，小弟安敢不尊？”

呂青雙手抱在胸前，擡擡頭道：“以前三弟身體不好，呂青大俠老是要照顧你，以後你沒有病了，呂青大俠是你的哥哥，終於有個弟弟可以好好欺負了，哼！”

記月見他得意忘形的樣子，連忙道：“不過呂青大俠，莫止皮膚的傷口拆了線，裏面的肋骨還沒有長好呢，還是不能隨意活動的。以後嘛，也要慢慢來，慢慢鍛煉，不能一下子就劇烈運動的。所以，你還是要照顧他的，不能欺負哦。”

呂青立即咧嘴，皺起臉道：“啊？月妹妹，你坑死我吧，我原本還以為，過了年三弟就可以跟我一起到處跑著放風箏了呢。”

他說完，倒身坐下，撅著嘴生氣。

記月憋著笑不理他，扶著莫止躺下，解開他的衣服，又解開繃帶給他拆線。

冷冰冰的鉗子和鑷子接觸著他溫暖的肌膚，碘酒酒精充分消毒，感覺到他的身體有一絲絲的顫抖。

記月將被子拉上來一些，側過戴著口罩的臉問他，“冷麽？堅持一下，馬上就好。”

莫止側著頭不看她，還閉上眼睛。

突然發現，他閉著眼睛任她宰割的樣子這樣好看。記月心裏一顫，連忙穩住心神，搖搖頭。心中對自己道：“記月你在想什麽？拆線很重要啊，如果操作不當感染了，那可就麻煩了。不能分心不能分心，他是你的病人，只是病人而已。”

可是，雖然心裏這樣想著，今天的她卻完全無法心如止水。一面拆線，一面感覺著手下消毒孔巾中暴露的白皙皮膚很是吸引人，鎖骨彎曲的線條近乎完美，被角處隱隱露出一點漂亮的腰線。可以說，莫止的身材真的是非常棒，恰如其分地瘦，恰如其分地比例。

有點神思恍惚。其實，她不止一次看到他解開衣服的樣子，可是，卻並不是每一次都會這樣花癡。突然發現，這一刻的她雖然做著醫生的工作，心裏眼裏卻不是醫生應該有的想法。

手顫了一顫，一縷鮮血從線頭流下來。

記月嚇了一跳，連忙用紗布按住，擡頭看莫止道：“痛麽？”

這次發現，莫止原本貧血的臉變得緋紅起來。

記月不禁楞住。

莫止輕輕咳嗽一聲，“月月，你看什麽呢？”

記月連忙低頭繼續幹活，“沒有沒有，我什麽也沒有看，我在拆線呢。”

以後的動作很順。她幾下拆了線，消好毒。然後重新用紗布和繃帶包紮起來，又幫他穿好中衣。將被子蓋好，才發現莫止正在大睜著兩只眼睛看他，眸中滿是氤氳的水汽。

“怎麽了？”

記月納悶問他，怎麽看他的樣子，這樣不對勁？

莫止依舊看著她，猶豫了片刻，突然道：“月月，你會不會永遠留在我身邊，不離開我呢？”

記月嚇了一跳，連忙回頭去看呂青，卻見呂青一直趴在椅背上，滿面笑容看著他們。

“好啊好啊，月妹妹，你嫁給我三弟！三弟好了，我去接妙兒，你跟三弟，我跟妙兒，我們一起成親！”

記月張口結舌，還未說話，只聽門響，沐若虛滿臉笑容拉著林硯從外面進來。一進屋，先走到床前看看莫止，上下打量一番，點點頭道：“嗯嗯，不錯，今天老三的臉色很好嘛。”

記月道：“是啊閣主，莫止的傷口恢覆不錯，手術以後可以開始稍微增加一點活動了。今天天氣不錯，也還算暖和，一會兒穿厚一些，我用輪椅推著他出去透透氣。”

“好！”沐若虛理著銀白的須發，哈哈大笑，“幽篁閣真是大喜臨門啊。老三的病一直是我心頭大患，還有就是他們三兄弟的婚事。如今，所有的事都有了結果，真的是可喜可賀啊。”

呂青在一旁眨著眼睛，“我要娶妙兒，三弟娶月妹妹，難道大哥也要成親啦？”

沐若虛道：“我已經代你大哥向鐘離門的掌門小姐鐘離思提過親了，鐘離小姐已經答應下來，請人看過了生辰八字，是天造地設的好姻緣。新年過後，為師就做主，給他們辦婚事。”

莫止在床上靠起來，面露笑容道：“大哥可以找到心儀之人，果然是可喜可賀的大事，小弟恭喜大哥。”

呂青聽了，連忙接口道：“是是是，恭喜恭喜！”

林硯微微搖頭，嘆道：“鐘離小姐可以不介意我以前的舊事，也不介意我身中血蠱之毒，我心中甚是感激。原本我以為，我有了那段屈辱的過往，將來只能是孤獨終老了。”

莫止道：“聽說大哥所中之毒無解，但是鐘離小姐卻可以配制抑制毒發的靈藥。其實，這與解毒也無甚區別。如此看來，大哥只有一輩子不離開鐘離小姐了。”

大家聽了，不由失笑。

沐若虛拉住呂青道：“快，老二，為師酒癮犯了，快陪我去好好喝幾杯。”

呂青撇嘴道：“什麽陪你喝幾杯，還不是你喝醉了，要我去背你啊。”

沐若虛不等他說完，便硬拉著他的袖子，拖著他出去了。

林硯幫記月扶莫止慢慢起來，穿好外衣，又披上厚厚的鬥篷，坐上輪椅，推著他出了房門。

今日天氣晴朗，冬日的暖陽懶洋洋的，竹梢檐角的殘雪閃著晶瑩的亮光。冰涼冷冽的空氣清新舒爽。多日不出門的莫止出現在陽光下，竟如同一株久不見光的嬌嫩植物一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到清新的氣體深入肺部，周身頓時感覺很是舒適。

林硯與記月推著他出了院門，林硯便因為醫館還有事，便告辭離開了。記月看著他走遠，便與莫止一行向後花園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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