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瀛洲夕照

礞山高聳如雲的群峰逐漸顯露在天際，車馬前行，距離彩雲山莊已經越來越近了。

由於彩雲山莊的江湖地位，附近的地區也一直是景象繁榮。市鎮繁華，商鋪林立，熙熙攘攘。記月記得當初第一次來到這裏時，就曾經感嘆過武林盟主的居處不同尋常，竟有一點現代城市的那種喧囂感。

可是現在，只是一接近這裏，便感覺到了很強烈的不同。

馬車已經接近了彩雲山莊，原來的市鎮商號依舊如故，但是路過的街道卻都是靜悄悄的，幾乎看不到行人。

原本那些生意很好的商鋪，很多都封了店面，只有招牌旗幌，還無聲掛在冬日寒風之中。冷風吹過空無一人的街道，卷起遍地的枯葉黃沙，原本繁華的道路，顯得無限荒涼。

記月看著窗外的景象，回頭看看莫止。他安靜地坐著，目光淡淡地從窗口掃出去，掃過外面反常的街景。

難道，已經發生了什麽？

無論古今，讓一個地方的繁華迅速衰退，生機迅速消失的事情，便是戰爭和死亡。

他們離開這裏時，碧落教已經在礞山出現，但是彩雲山莊人多勢眾，防守森嚴，就算碧落教的人武功再高，組織再嚴密，也很難突破防線。

但是他們在淩渡山莊時，武妙君被碧落教抓住，聽說早已被帶回了彩雲山莊。

有了彩雲山莊的大小姐在手中，武旭朝自然會被要挾。他只有這一個女兒，也許在他心中，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事比他的女兒更重要。

記月再次感到一陣心痛。她對莫止說過，十七年前瀛洲島上發生的一切，與武妙君沒有任何關系，她喜歡幽篁閣，喜歡他們所有的人，把他們當作親人般對待，她，原本就是他們的妹妹。

可是，把她作為殺父仇人的女兒，莫止並沒有放過她。也許當初，碧落教抓住武妙君，並不是莫止的授意，但是，在武妙君被俘之後，莫止確實沒有發出過命令讓他們放人，而只是通過呂青送了一封暗信，讓手下善待於她。

武妙君可以說是碧落教對抗彩雲山莊最有力的武器，莫止無法輕易放過她。

馬車一片安靜，無論是車廂裏的莫止和記月，還是車轅上趕車的呂青。

雖然大家都看到了情勢的變化，卻沒有人說一句話。

映天湖的波光蕩漾在寒陽下，水面微微的漣漪並未讓人感覺到以往的安閑，在暴風雨來臨之際，一切都會是平靜的，這種平靜甚至比真正的恐怖還要可怕。

馬車駛過大橋，背山面水的彩雲山莊，就在眼前。

呂青將馬車一直駛到彩雲山莊大門口，見大門緊閉，以往總是有很多門人弟子看守的門外空無一人。

呂青勒住馬，從車轅上跳下來，跑上前去叩門，邊叩邊喊：“來人！來人！妙兒妹妹回來了沒有？”

很快，幾個勁裝佩劍的弟子打開大門，擡頭看他，又看看後面從馬車上下來的記月和莫止，行禮道：“原來是呂二公子，大小姐還沒有救出來，不知道那些人把她弄去了哪裏，盟主正在想辦法。”

一行說著，一行向後面的記月點頭，“三位請稍後，我等去向盟主通報。”

“等等。”

那弟子剛要轉身，馬車旁邊清越好聽的聲音傳來。

記月回頭看去，莫止站在馬車旁，神情一如當初第一次來到這裏。那雙鳳眼透出的目光如此淡漠，好似任何情緒都難以進入他的心裏。

“叫武旭朝出來見我。”

他的聲音不大，也不帶什麽情緒，但一字一頓，而且每一個字本身，便帶著很重的分量。

他叫武林盟主出來見他。

那弟子楞了一下，側目看他，“三公子說什麽？”

莫止冷笑一聲，“你問武旭朝，他可還記得十七年前瀛洲島的夕照。”

瀛洲島，碧落教，這些詞必定是這段時間彩雲山莊最驚懼的詞語。那弟子雖然聽不大懂，但也知道事關重大。幾乎沒有遲疑，大門立即關緊，幾個弟子長劍出鞘，守在大門前，冰冷的劍鋒直指著門前的三個人。

呂青皺著眉頭後退，他搞不懂莫止說的話，也搞不懂目前的狀況，更幾乎無法判斷所發生的事情。

記月知道，莫止來到彩雲山莊，絕不是來放武妙君的。但是她也沒有想到，他來到彩雲山莊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亮明身份，與武旭朝正面相對。

她還沒有說話，突然見莫止對著她伸出手，便上前幾步扶住他的手臂。

莫止對她微微一笑，“月月，站到我身後，不要傷到。”

他咳嗽了幾聲，平覆呼吸，伸臂將記月攬到身後。

不要傷到，他要幹什麽？以一己之力與武旭朝決戰，報仇雪恨麽？

還沒有來得及動問，彩雲山莊的大門突然向兩邊打開，兩列全裝貫帶的門人手持刀劍沖出來，其後，樓峰手提長劍，大踏步走出大門，站在莫止對面。

莫止看了他一眼，眼睫微動，唇角掠過一絲笑意，目光便投向他的身後。

樓峰這樣的人，他幾乎不屑多看一眼。

樓峰滿面恨意看著莫止。他並不知道莫止的身份，只是知道，這個人雖然身患重病，卻被很多人重視。不說當初在彩雲山莊，師父對他雖然有些敵意，但能令武林盟主產生敵意的人，這個江湖並不多見。之後在碧落教尊主那裏，又一次聽她提到莫止，卻聽到那樣的話，她說，他連給莫止提鞋都不配。

這個莫止究竟是什麽人，為什麽無論是誰，就算是敵對的雙方，都如此重視他，而且重視的程度完全超過他這個彩雲山莊的大師兄？

“莫止！你不必找我師父，你叫我師父出來見你，恐怕還不配！”

莫止低頭理著手中的折扇，一言不發。

他甚至不屑與他說話。

樓峰惱羞成怒，手中長劍挽起一個漂亮的劍花，縱身躍起，一道劍光直奔莫止而去。

記月看那劍光來得兇狠，卻見莫止站在她前面，並沒有絲毫動作，好似根本沒有意識到那把劍的存在，心中不由大驚。正要推開他，卻見一道青色身影飛快掠過去，人在半空中，身形翻躍，兩條強勁的腿如剪刀一般旋過去，轉瞬間夾住了樓峰的手腕。

呂青的輕功天下無雙，腿法更是高絕。記月練的跆拳道中主要是腿法，但她看著呂青的腿法屢屢有望塵莫及之感。

饒是彩雲山莊的大師兄，武功出眾劍法超群，也被呂青的腿法阻住了劍。只是因為他的功力確實強悍，才能夠依舊握緊劍柄，撤劍抽身，沒有讓寶劍飛出去。

樓峰後退幾步，狠狠咬著牙怒目對著面前的呂青和莫止。

呂青的身形當空翻轉，雙足輕輕落地，對著樓峰虎著一張臉，“你沒聽到我三弟說麽？他要見妙兒爹爹，又不是見你，你怎麽這樣不乖啊。”

樓峰斜了呂青一眼，冷笑一聲道：“呂青，你是莫止的師兄啊，可是你卻這樣聽他的話，我看你不是他的師兄，應該是他的跟班才對！”

呂青眨了眨眼睛，好像沒有聽懂他的話。於是，他不再註意樓峰，而是把目光投向他身後彩雲山莊的人們。

“妙兒妹妹，她到底在哪裏啊？你們不去找她，都在這裏做什麽？”

話音剛落，渾厚內力激發的聲音響起來，一個身材高大錦繡華服的男子大踏步走出了大門。

“妙兒，她在哪裏，你應該去問你的師弟！”

記月擡頭看去，見那個邁著穩健的步伐走出彩雲山莊大門的人，正是武林盟主武旭朝。正在呆呆地看著，卻感覺莫止背負在身後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將她輕輕向後推了推。

他在意識到有危險的時候，還是會第一時間下意識地保護記月，卻不會想記月與武旭朝並無瓜葛。

武旭朝從一眾弟子中快步走出，一直走到樓峰前面，輕輕揮了揮手，樓峰咬了咬牙，施禮退後。

莫止緩緩展開折扇，眸光如電，射向眼前的人。

武旭朝劍眉緊鎖，緊盯著莫止，低沈的聲音從齒縫中迸發出來。

“你，究竟是什麽人？”

莫止發出一聲輕笑，“我是什麽人，難道你從來沒有想到過麽？”

武旭朝道：“你與碧落教，有什麽關系？為什麽，你會知道瀛洲島的事情？”

莫止默默看著他，突然解開鬥篷的帶子，那件黑色的鬥篷從他身上滑落下來，火紅的外袍如同一片淒艷的殘陽。

他向前走了幾步，朔風淒冷中，他一身紅衣來自天邊的精靈，好似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只是一個存在於過去的幻像，一個覆仇的幻像。

記月怔怔地看著他。

他是一個病人，經常是那樣衰弱，卻又經常是那樣強勢。有時候，記月也無法形容他身上的氣質。也許，這種感覺正是來源於他長年的內斂。他的外表如此淡漠，也正是這種淡漠掩飾著他心中無窮無盡的波瀾，而這種力量一旦釋放，便是毀天滅地的力量。

“武旭朝，你可能從未註意過我，可是我卻是認得你的。十七年前你毀了我的家，殺了我的父母，殺了那麽多的人，換來了你十七年的名譽地位。慕容博都知道悔恨，還因為悔恨而死，難道你就沒有一點內疚麽？這麽多年，你欠下的債和罪孽，也應該算一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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