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針由心發

一根血紅色的針，正卡在天機弩的機關上，在暗夜的燈光下閃著冷厲的微光。並不很明顯，可是在場有許多人都發現了它的存在。

夕照。

就在黑衣人找到天機弩的機關準備按下的一瞬間，那根針已經以準確無誤的時間、方式和角度，阻止了天機弩的發射。

記月被莫止的手臂攬著，身體被他控制在身後，只有她看到了莫止的另一只手有所動作，卻也沒有看清他的動作。

慕容遠風猛地回頭看他，那目光無限驚異。莫止以前也曾在他面前發出過飛針，那次他並沒有看到他的手法，因為當時他正在想要奪取記月的聽診器。可是今天，莫止發出飛針，就在他面前，他卻依舊沒有看清。

不僅如此，想起上次莫止揮手從他手中拿走飛針，就在他的眼前，他也沒有看清他的手法。

那個黑衣人發現機關被卡，似乎還不死心，手指在機關處撥弄，想要把飛針取出來。無奈那根針以一種刁鉆的角度卡住，一兩下來未能弄出來。

須知淩渡山莊並非一般的武林門派。

方才黑衣人發射天機弩失敗，若不是眾人驚異於莫止的飛針，在那個空檔的短短時間，眾門人弟子早就應該將他圍困生擒了。

而且淩渡山莊機關重重，也不可能只有天機弩一件暗器。

黑衣人自然也深深懂得這一點，所以，他只是撥弄了一兩下那個開關，便立即放棄了這種嘗試，因為時間本是可否逃生的關鍵。

此人手握天機弩，身形旋地飛起，那個黑影突然便掠上了院墻。

原本院墻上防禦的門人剛剛離開了自己的位置，現在還沒來得及重新規劃，被這個黑衣人突然鉆了空檔。

幾乎在同時，淩渡山莊的門人們也開始了行動，刀光劍氣縱橫交錯，還有幾道暗器的光亮閃過半空，目標全部朝向那個黑衣人。

然而，晚了半刻。

這個黑衣人絕非一般武林人士，此人的輕功很高，武功也相當不弱。

所有的刀鋒劍刃和暗器襲去時，那個黑影已在院墻上晃了一晃，便消逝不見了。

於是，數十道人影也立即跟隨著那個黑影消逝的方向，追襲而去。

院落中原本就燈盞通明，如今又多起了十幾支火把，照得這夜半更深亮如白晝。

記月感覺到莫止身形有一些不穩，想來方才那樣的飛針必須充分調動他的目力、判斷力、計算力和瞬間的應變力，體力心力都會被消耗。而他，剛剛還咳嗽氣喘，心臟有難以支撐的跡象，只是適才含了硝酸甘油，才勉強沒有發作。

她抓住他的手臂扶穩，著急看他的臉色。

“莫止，你不要緊吧？”

莫止側頭看她，眉目在燈火下清晰如畫，因為火光的映襯，看不出什麽異常。

“無妨，我們這就離開。”

他向記月微笑一下，似是要她安心，然而，他的狀態卻無法使她放下心來。

慕容遠風站在原地，目不轉睛看著他們。在他的眼中，刺客、天機弩好似都不及莫止方才的飛針更加重要。

很快，幾個為首的門人回到院子，快步奔到慕容遠風面前躬身行禮，“啟稟莊主，那個刺客輕功甚是高明，武功也很精深，屬下等無能，未能擒獲。如今已然在四下嚴密設防，保證他無法逃出淩渡山莊！”

另一個門人道：“此人來路詭異，弟子等幾人與他交手了幾下，卻沒有看出明顯的武功路數。放出的暗器，也被他成功躲過了。”

慕容遠風回眸看著他們，慢慢點頭。

這樣的事情，對於淩渡山莊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要知道，淩渡山莊在這個江湖上，是僅次於彩雲山莊的第二大武林門派，而且以機關機巧著稱。這個黑衣人竟然就這樣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闖進了淩渡山莊，還在眾目睽睽之下，搶走了天機弩，更為嚴重的是，他手持天機弩逃走，竟然沒有人可以擒獲他。

還有一個更加殘酷的事實，若不是方才莫止的飛針，也許那個人發射天機弩，會造成淩渡山莊許多死傷。

其中，甚至還包括莊主慕容遠風。

這簡直是太丟臉的事情，這樣的事情若是流傳出去，淩渡山莊的顏面肯定會受到很惡劣的影響。

門人們一個個低頭慚愧，簡直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沈默片刻，院中所有的門人不約而同扔了手中的刀劍，跪倒在地，“屬下等無能，請莊主治罪！”

慕容遠風看著他們，目光有些茫然。

他突然揮了揮手，“已經發生之事，治罪無益，去做你們現在該做的事情吧。”

門人們面面相覷。這些人也都跟隨莊主多年，都知道這位莊主是一個機關術的癡人，也許對山莊的事務平日都不很上心，很多事都依靠幾位高年資的長老，但也一向賞罰分明，對這樣的事情不會如此淡漠。

可是，慕容遠風最註意的，顯然是莫止。他沒有在意手下的詫異，已經回頭道：“三公子方才的飛針，救了我們許多人的性命，遠風甚是感激。”

莫止道：“我也只是自救而已。”

慕容遠風楞了一下，“你是自救，卻也救了人，在這方面，你的飛針又勝一籌。”

他一直在把天機弩與莫止的飛針對比，雖然這兩者本沒有什麽可比之處，但是從暗器理念上而言，他似乎更加傾向於飛針。

在對抗中，天機弩是更加高效、實際的殺人武器，殺傷的數量，對敵的效果絕不是飛針可以比擬。而若是針對一個確定目標的殺傷攻擊，飛針的精準性又是天機弩所不可及。

尤其是，飛針這種靈活的運用方式，除了攻擊對手，還可以阻止對方的進攻而救人。

而天機弩的設計中，根本就沒有救人這個概念。若是說有，也是通過殺戮對手來自救。

慕容遠風又回頭看著跪倒在地的眾門人，“我方才的話，你們都聽見了，今日起，我開始閉關，研制以精準著稱的暗器。你等火速查找天機弩和那個蒙面人的下落，找到天機弩以後，供奉入祠堂，嚴密把守。”

眾人低頭應諾道：“遵命，山莊機關重重，此人斷難逃去，請莊主放心。”

慕容遠風點點頭，“好了，你們退下吧。”

眾門人再拜退去，一個為首的門人猶豫了一刻，上前湊近慕容遠風身邊，低聲道：“莊主，今日彩雲山莊大弟子所說碧落教重出江湖之事，與今日天機弩失竊不能說毫無幹系。萬一那個蒙面人是碧落教的人，淩渡山莊可以說是面臨危險。莊主此時閉關，是否合適？”

慕容遠風道：“就算是碧落教的人，也難以逃出淩渡山莊。”

門人道：“可是他畢竟闖了進來，說明此人非同尋常，他可以進來，難以說他就一定不能出去。”

慕容遠風瞇著眼睛，冷冷道：“天道循環，該來的終歸會來，我們也無法阻止。”

那門人訝異地欠身行禮，“請莊主三思。”

慕容遠風抖了抖袍袖，“好了，退下。”

那門人嘆了口氣，只好遵令退下去。

慕容遠風回頭看著莫止和記月。

“我看到了飛針與天機弩的較量，這已經夠了。你已經在我面前發出了飛針，但是我無法看清你的手法，這是我的無能。天機弩與先父一起，應該屬於淩渡山莊的過去，我窮盡一生，一定要制造出一種如你的飛針一般精準的暗器。”

他低頭沈默一時，便擡手抱拳道：“兩位應遠風之邀，遠道而來，今日之會，我也算完成了心願。三公子身體欠佳，還望多多保重，在山莊盡心調養。淩渡山莊的大夫和藥房，無論用人還是用藥，記月姑娘都不必客氣，需要用到遠風，盡可以到此來找我。”

記月扶著莫止，向慕容遠風點了點頭，心下暗想，這個慕容遠風，果然是一個癡人。任何武器，不管是古代的冷兵器，還是現代的火器，哪裏有可能做到面面俱到？一個方面的優勢，在另外的一個方面而言，往往便成為劣勢。正因為如此，古往今來，研制武器的人們，才會研制這麽多的品種。而且，以前看過的一些軍旅題材的影片，那上面不是也反應了許多協同作戰的理念麽？那樣的協同，還不都是為了最大限度的取長補短麽？

恐怕淩渡山莊的這一任莊主，就算窮盡一生，也無法研制出他心目中的暗器吧。

感覺到莫止依靠著她的手臂，身體軟得很，連忙伸手抱住他的腰身，回頭看他的輪椅就在那邊不遠處，便扶著他走過去坐下。

慕容遠風見莫止確實身體欠佳，抱拳道：“三公子趕快回去休息吧，遠風不送。”

說完，他輕輕嘆了口氣，就要轉身進屋，坐在輪椅上的莫止突然叫住了他。

莫止聲音比較低，每一個字卻還是很清晰，“慕容莊主，留步。”

慕容遠風回頭看過來，眸光中透著疑問。

莫止淡淡一笑，“慕容莊主，莫止有一言，敬請記住。暗器的精準與否，其實與暗器本身無關。”

慕容遠風緊鎖著眉頭，怔怔看著。

莫止道：“淩渡山莊致力研制機關，應用機關術，自然可以成倍增加暗器的殺傷力。然而暗器的精準性，並不是決定於你的機關，而是決定於發出暗器的人。慕容莊主是機關術的大家，也許是過於依賴機關術，但是不要忘了這個最淺顯最基本的道理。”

他側頭咳嗽了幾聲，努力控制住咳嗽，“因為暗器並非是用手發出的，真正的暗器，是用心發出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