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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阿加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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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阿加莎(上)

夜晚的半山靜謐涼爽,放眼周身,視野延綿開闊,俯瞰而下,是整個香江的夜色,半城包圍的高樓林立裏閃爍著璀璨燈光,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游輪迤邐來往,風輕撫面頰而過,連帶著空氣中都含帶著海水濕潤的氣息。

康顯渠劃了根火柴,就雪茄口慢慢轉圈,看著猩紅一點點積聚成一小圈,滋滋作響。棕色的煙草葉片逐漸散發一股醇香的味道。

他低眉,含住深深吸了一口,重重靠在藤椅上,半晌後朝前吐了一團煙,風向逆吹,臉龐即刻被彌漫繚繞。

“我還想著過陣子亞運會去杭州聚一下的,沒想到你先過來了。”繁子胤從一旁走過來,笑著說。

“不是有人說要請我喝酒?”康顯渠瞇了下眼,正經反問道。

“早就準備好。”他示意了一聲,一旁的鄭特助立刻走到身後的圓桌處,從冰桶裏拎出一瓶冰鎮許久的香檳。

繁子胤一把接過手。

“這瓶香檳……記得嗎?”他朝康顯渠揚揚眉。

康顯渠拿過來,借著露臺的燈光仔細一瞧。

“當然記得。”他會心笑了一聲。當時他們與馬來西亞的合約談成後,錢先生特地在澳門買的兩支香檳,其中一支在年初的慶祝牌照續約成功時被他們三人喝了,這是剩下的一支。

“當時說了,等你新工廠一落地要一起慶祝的,上次你回國我打你電話不通,著急得我恨不得立刻飛到杭州去找你。”繁子胤撓撓酒瓶,激動不已訴說道。

康顯渠笑了一笑,“沒事,現在喝也一樣。”

繁子胤三兩下撕了錫紙和鐵帽口,擰了擰木塞。一股清雅的果香味飄散而來,酒傾倒進透明的玻璃杯,氣泡飛升貼住杯壁,他們各拿了一杯。

“終於可以放松了,不然真的每天都吃不下睡不著,我老婆看著我這樣,以為我得了什麽焦慮癥。”

康顯渠哈哈笑了幾聲。

清脆的碰撞聲響起,透亮的酒液的在杯子蕩漾了一圈。他們都酣暢飲了大半杯。

“那工廠現在運行得怎麽樣了?”繁子胤緩了下問道。

“已經投入使用了。”康顯渠將酒杯放旁邊的桌上。

繁子胤點點頭。看著康顯渠一身休閑裝扮,神清氣爽。他在旁邊的藤椅坐下,面向海風一起望著眼前的夜色燈光,他又呷了口酒,忽然深深嘆息了一聲。

“真的,上次多虧了你,不然錢先生那牌照……”繁子胤忽然面有愧疚之色,也不太敢直視康顯渠的眼睛,只側了側身盯著手裏的杯子一字停一句地緩慢說道:“……還好險勝。”

去年澳門牌照公司批量過期,與他們家素有來往的錢先生作為經營者之一,早早就為此做了大量的投標準備工作。正當他們按照正常程序申請投標並且以為可以順利換照時,馬來西亞那邊的闔方公司突然宣布加入此次換照競標。

作為他們國家實力最為雄厚的公司,闔方一副勢在必得的贏家姿態,來勢洶洶毫無避讓之意,讓本就僧多粥少的局面旋即變得焦灼。錢先生始料未及,無緣無故多了這麽個實力強大的競爭對手不僅把其他經營者整得手足無措,更是將他原來的十分穩局搞得一團亂。他尋了許多門路都不通。後來得知風耀集團正準備在東南亞修建新工廠,並且當時其他各國聞風後紛紛拋出橄欖枝,開出各種優厚待遇條件尋求他們過來投資合作,其中之一就有馬來西亞。錢先生萬分焦急,通過他的關系找到了康顯渠。康家表示自己只是做點小買賣而已,參與不了他們這類生意事。推辭恐幫不到。錢先生他們非但沒有退縮,而且早已經打聽到康家在歐洲的市場一直低迷遇挫,於是開出條件,承諾只要這次康家能幫助他們順利續到牌照,他們將會全力疏通他們公司在歐洲那邊的政府關系。

康家思慮再三後答應了錢先生的要求,放棄東南亞其他國家的優渥的邀請,選擇去馬來西亞落戶開設工廠。闔方公司也迫於更高壓力主動退出競標,至此錢先生順利得標換證。

其實繁子胤知道,康顯渠的爺爺早些年在東南亞那裏有大量置業,對外一向都是那些人求著他們去開工廠帶動當地經濟。而這回之所以為了歐洲市場而妥協,是他們確實有自己的無奈和考量……

“都不容易,你還不是不得已買了他們那艘“豪華”游輪。”康顯渠呷了一口酒和著雪茄,滿是無奈笑了笑,“咱們這是雙管齊下。”

繁子胤揉揉眉頭,終於舒了一口氣,“正好快退休的船,並不值幾個錢。就當投資吧。”

“不是快退休,是快報廢。”康顯渠忿忿道。

他深知牌照那事不是幾招花拳繡腿就可以搞定的,當時闔方占據主動權,連連坐地起價。繁子胤與錢家素有生意往來,為了他們的勝算更大,他也竭盡所能出力。當時為了加大談判籌碼,他開高價買下了闔方公司那艘停在維多利亞港幾十年的游輪。那破船實際價值幾個錢誰不知道,都準備報廢了,再怎麽往高了算,也是一堆破銅爛鐵的。

“你家裏人有沒有說什麽?”他頗有些擔心問道。

“要說一句不提那是騙人的。我阿爺一看到新聞氣沖沖就打電話過來罵,說爛船也有三斤鐵,我那游輪就剩個殼,連著念了大半個月沒消停。”繁子胤心裏苦笑。只是為了他們這邊能加大贏面,這種虧本買賣硬著頭破也得做。

“哎……我後來無奈了,就說大不了找個港口停,改做西餐廳嘛,然後我再跟我老婆親自上船頭表演 Jack and Rose 的戲碼增加點人氣。沒想到我這話一出惹得他老人家哈哈大笑起來。”

康顯渠也不住大笑。想起繁子胤家爺爺,十分強硬健談又不失風趣變通。繁子胤這點倒是很像他。他又瞧了瞧自己這好友,他這幾年倒是少了幾分沖動莽撞,更添穩健踏實。

“有些對不住,歐洲那邊的關系,我這裏幫不上你忙。”繁子胤忽然嘆了口氣,一臉歉意。他如果能幫上忙,他們家也不至於……

康顯渠擺擺手,連忙澄清:“當初我在學校揍那群人的時候你沒有袖手旁觀,就已經是幫了我很大的忙。”

繁子胤頓時一陣失笑。

他想起當初他們一起在英國一起讀書的時候,那個時候真的十幾歲年紀,初生牛犢不怕虎,也不管是異國他鄉,不論是誰,都敢上前去碰一碰。而那一次打架,他一想起來仍覺得十分解氣。那個時候高年級的學長總是喜歡欺負他們這些低年級的學弟,而且是學校多年來約定俗稱的規矩。其實這些他一開始去學校時,家裏人都交代了,亞洲人到歐洲那個地方,多多少少會有摩擦,能忍就忍,為了日後好相見,千萬別惹事。只是他們那些人實在是過分,平時各種冷暴力就算了,竟然變本加厲上升到原則問題,換誰都不能忍。看著康顯渠與他們幾個人單打獨鬥,他就忍不住出手幫忙了。

其實康顯渠平常也不是暴脾氣的人,他有自己的原則,雖然看著和和氣氣,但是一旦觸碰到他底線的話,他是絕對不會忍氣吞聲的。

遙想當年那些事跡,他不住唏噓。他們性格不同,生長環境更是大相徑庭,最後卻得到了殊途同歸的默契。

他把兩人的酒杯再添滿,再次先舉杯。

“來,慶祝你們風耀新廠生意興隆。”他眼神充滿感激看著康顯渠,笑意比剛剛深了幾分。

“謝謝,我也祝你和錢先生,日進鬥金。”康顯渠祝福回應。

說完兩人輕輕碰杯,氣泡洶湧滾滾而上。他們昂頭盡數飲下。酣暢後,繁子胤嘆了口氣,有些遺憾接著道:

“錢先生原本來說要親自來的,但是他家那邊,你也知道,最近因為一些集團內部的事正鬧得不可開交,家裏上下又有無數眼睛人盯著,根本走不開。他心有愧疚,也不知道給什麽東西你才能表示他心意,聽說你喜歡海釣,就特地留了幾個印尼那邊的小島給你,都是開發好的,你隨時可以過去玩。”

“沒事。”康顯渠擺手,面容開闊,笑聲爽朗不拘。

大家一起共事這麽多年,繁子胤心裏清楚知道也不是他客氣,而是他一直都是這樣的行事風度,做事從來不邀功,仍然保持著當年的坦然赤城。這也是由於他們從小到大一起讀書而培養產生的自然親近感才能這樣知曉他為人。

夜風越發涼爽,吹得整個人都萬般舒服自在。

“對了,剛剛我老婆在問,說你怎麽不帶你太太一起過來?”

康顯渠眼波泛起一層柔軟。“她家裏人剛從國外回來,大家大半年沒見,要好好聚聚。”

繁子胤會心一笑。

“我說呢,今天才七夕第二天,你怎麽就舍得跑我這裏來了?”他趁著微微酒意,有所無所顧忌。

“這有什麽?”康顯渠滿不在意。

“阿渠,別扮像。你可是最懂浪漫的了,上次《鐵達尼號》重映時,你們兩人看完電影後就直接從澳門連夜飛到拉斯維加斯去玩,這事可讓我老婆念了我幾個月,埋怨我結婚前後兩幅面孔,羨慕你們啊……”

康顯渠嗤了一聲,“你還不夠浪漫?從雲南空運了一飛機的玫瑰花。”他想起今早在飛機上看到的報紙,不住反駁。“我記得那些花可是你親手種的啊。”

繁子胤一臉無奈攤攤手。

“別說了,昨天一看到那些花特別興奮,我以為終於得她心意一回了。結果今天一早醒來看到她帶著幾個孩子在摘花瓣,說是做準備把那些花拿來做鮮花餅,還慫恿他們拉著我一起幫忙洗花瓣。”

康顯渠聽後哈哈大笑。

“這還不好?不是說你們倆當初鬧分手是因為一塊鮮花餅覆合的嗎?”他繼續說著報紙裏的內容,眼神帶著滿滿的趣味調侃。

繁子胤立即要跳起來。“你也信?我們這裏的記者,煽風點火什麽都愛寫,買六合彩都沒他們這麽愛下註。我同我老婆結婚都幾多年,有些故事仔連我自己都快忘記了,他們有存檔還記得一清二楚時不時拿出來翻一翻抖一抖。我老婆有一次在報紙上看到我以前的相片,說太可怕了,懷疑自己眼光有問題。當年怎麽會嫁給我。我說他們別破壞別人家庭,不是靠那八卦新聞日日鞭屍,而是陳年相片突然公開處刑。”

康顯渠被他這番話逗得大笑不已,好像往日那個風流不拘的翩翩公子哥繁公子又回來了。

兩人正逢欣喜事,一瓶酒很快見底。

繁子胤喝了最後幾口。想起什麽,忽然問道:“對了,阿渠,聽說上海恒盛的項目找到了你太太那裏。”

“怎麽了?”康顯渠眉梢微立。這個他知道,她工作上的事,吳珊一般都會報備給他。只是他疑惑繁子胤怎麽突然提起這件事。

繁子胤抿了抿嘴,眼眸有些沈,接著緩緩開口:“這之中涉及到另一個人了。”

“誰?”他有些著急。剛吸的一口煙差點被嗆到。

“你先看看這份資料。”繁子胤示意身後的鄭特助。鄭特助忙把一份密封的文件紙袋遞給康顯渠。

康顯渠把雪茄擱置在煙托上,撕開封條,拿出裏面的資料,才翻了幾頁,眉頭漸漸蹙起,狹長的眼眸變得難以置信。

“確定是祁先生嗎?”他沒擡頭,手指停下,眼睛一瞬不瞬看著資料問。

“是的。 ”繁子胤神色十分嚴肅說道,祁先生,祁玉山是康顯渠的舊相識,同時哈佛大學畢業的校友,也是他初涉投資的領路人,重要性不言而喻。半晌後,他笑了一聲,:“祁先生與恒盛的 boss 早年有些過節,聽說還因為生意上的事,大打出手過。”

康顯渠沈默著。

“我是擔心他與恒盛有什麽利益牽扯······” 繁子胤說完又踟躕了半晌,而後一字一句斟酌說道: “以防有變,如果可以,讓你太太再觀望看看,最好先不要接。”

康顯渠面上有疑惑,但是仍然點點頭。她工作上的事……他一向不插手——但是如果……

他握住酒杯,他轉了下杯口,看著裏面的酒液搖晃成一個小小的漩渦,手掌一把蓋住,酒液趨於平穩。他捏住杯子,昂頭一口全數飲下。

心一下被冰凍過的酒穿過,五臟六腑好似聚攏成一團起來要去暖和它。

“多謝你提醒。”他向繁子胤道謝。

“跟我還客氣什麽。”繁子胤擺擺手。

他重又拿起那支雪茄,吸了一口,目光漸漸上移,停留在遠處的夜色,沈沈不可動。

繁子胤眼裏閃過一絲疑慮,可是也不敢亂猜問。他起身松快了下筋骨。望了下遠處的夜色。

“要去看你家寶貝女兒嗎?”

煙灰已有一指節長,康顯渠往陶瓷煙灰缸壓了壓後輕輕折斷。他擡手再看了下腕表,搖搖頭,“太晚了,等我忙完這幾天再說吧。”

“也好,我們這裏賽馬重開了,周末沙田有賽事,到時候順便一起帶她出來逛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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