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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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一個八年

唐硯之被推進手術室之後,辛願跌跌撞撞地後退幾大步,扶住了墻,臉色慘白地看著陳碩:“學長…他,他什麽時候流產的……”

“就是阿昀出事那天沒的。”陳碩抽著煙,看著鮮紅的“手術中”,只覺得眼睛酸疼。

辛願如遭雷擊,幾乎站立不住。

孩子……那麽早就沒有了,可是這麽長時間以來,她總是屢次三番地提起他的孩子,他怎麽受得了……

難怪他一直含糊其辭。

難怪相簿一直停留在孩子三個月的B超照片。

難怪他總是那樣虛弱,動不動就會流鼻血,就連說話也總是沒有力氣,很慢很輕,帶著微微的嘶啞,累極了的樣子。

辛願想起他捧著相簿給孩子讀童話故事的樣子,渾身上下都克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那時候孩子已經不在了,可是他…還在給孩子讀故事。

之前孩子還在的時候,她也總是看到他撫著肚子和孩子說話的。

他該有多愛這個孩子……

竟然就,沒了。

陳碩蒼啞的聲音輕輕響起:“當時候,他給我打了很多個電話,當時我在做采訪,之後才看到了十幾個他的未接來電…還有他發給我的定位,我打回去的時候,已經關機了。”

“學妹,你知道嗎,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幾乎整個人都泡在血裏,連發短信的力氣都沒有了,才會給我發定位的…他是真的沒有任何辦法了…”

陳碩想起來,他找到唐硯之的時候,他已經接近昏迷,目光渙散臉色慘白地說,學長對不起麻煩你了,我找不到別人,真的找不到了,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小願不會再給我機會了。

這樣的畫面,他只要想一想就覺得撕心裂肺。

他甚至說過這樣的傻話:要是孩子月份大一些就好了,可以用他的命換孩子的命就好了。

“那天……”辛願艱澀地開口,手中緊緊地握著手機,“那天他也給我打了很多個電話,我都……”

她說不下去,用力地咬住了嘴唇。

陳碩嘆了口氣,幽幽地說:“你都不知道,他剛剛流產的那幾天,有多麽想你,我每次去看他,他都要問我,你最近好不好,精神狀態有沒有又出問題,他說他做錯事情,傷害了你。”

辛願怔怔地擡頭,聽不懂陳碩的話:“他…想我?為什麽?他不是和小雲……?”

陳碩陡然睜大眼,像是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

他別過臉去理了理情緒,終於下定決心,慢慢地道:“學妹,你應該不知道,硯之已經寫好了遺囑。”

“…遺囑?”這個字眼沈重而驚悚,辛願重覆了一遍,還是覺得自己聽錯了。

“嗯,他找的律師,碰巧我認識,我才知道的,”陳碩喘了口氣,道,“你知道他,為什麽不想活了嗎?”

辛願僵硬地搖搖頭。

陳碩閉了閉眼,聲音有些縹緲:“他流掉的那個孩子,是你們的。”

“是你發病的時候把他當成顧昀,他才懷孕的。”

“他從來沒有過什麽別的女人,他整個身心都在你身上,根本就沒有時間去找別的女人,他一直都愛你。”

“你說的那個小雲,不是別人,是孩子。這是他給孩子取的名字。”

陳碩的眼眶已經通紅,因為他想起唐硯之曾經撫著肚子一臉幸福地告訴他:“學長,我想給孩子取名,叫辛雲。”

他忘記了自己當時的反應,好像是因為別的什麽事情跟他慪氣,“噢”了一聲之後就沒理他。

他的笑容變得有些落寞,卻還是很滿足地,低著頭很小聲地說了一句,希望小願和阿昀能永遠在一起。

“學妹,他真的很愛那個孩子,因為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個能夠擁有的你的孩子,他是想著,等你和阿昀在一起了,等你有人照顧了,他就能帶著孩子走了,對他來說,擁有你是不可能的事情,有一個和你的孩子,已經是上天對他最大的恩賜,他沒有什麽可以奢求的了。”

辛願睜大眼睛看著陳碩,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發出聲音的:“他沒有告訴過我……”

他直接就承認了那是他和別的女人的孩子。

他說小雲是那個女人的名字。

他說他要去找小雲,意思就是……

辛願用力地捂緊嘴唇,努力克制著不讓自己在這樣的場合崩潰。

“他不敢告訴你,因為你們的第一個孩子流掉之後,你就一直排斥他,他覺得他懷上這個孩子,你一定會覺得惡心,不會讓他留下來。”

話到最後,陳碩已經哽咽,甚至語無倫次:“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了,你說,孩子沒了,他怎麽受得了。”

辛願呆呆地聽著,表情木然,卻覺得自己的心臟被陳碩毫無攻擊力的話語一刀又一刀狠狠地淩遲,它已經血肉模糊,可她卻一點也不想挽救它,她甚至巴不得它腐爛殆盡。

這樣就不會痛了。

太痛了,她不想留著它了。

可是這樣的痛,能抵得上那個人所受的萬分之一嗎?

他是個沒有脾氣的人,不會生氣,不會記恨,可他是會痛的會難過的,只是他習慣了打落牙齒和血吞,所以別人就不把他的痛苦和難過當回事。

他被她一次又一次用冷漠和憤怒中傷的時候,他會哀求她不要生氣,卻不是因為她傷害他,而是怕她會傷害到自己。

他背著她,辛苦地懷著孩子的時候,孕吐起來沒人給他拍拍背遞杯水,胃痛的時候哮喘的時候也沒人在旁邊幫忙。

他一個人獨自面對孩子離去的時候,所有人都沒有理會他,可他也未曾恨過任何一個人。

所有的痛苦他都塞給自己,那該有多痛?

她想起他總是下意識地護住小腹的動作,還有撫住小腹時溫柔滿足的表情。

她想起他求她摸一下孩子,拖著站穩都艱難的身體追著她,哀求她摸一下孩子……那是他和她的孩子。

她想起她給他離婚協議書時,他剛剛流產搖搖晃晃的單薄身體,蒼白顫抖的手指,還有那一聲聲嘶力竭的呼喚。

她想起他苦苦哀求她留下來吃一頓晚飯,把她在家裏住的幾天當成最後的幾天去照顧她,呵護她,最後卻換來她母親的一巴掌。

她想起她在他流產以後,無數次地跟他提到孩子時,他蒼白的臉和泛紅的眼眶,聲音已經脆弱發顫,卻仍舊努力維持的溫和的笑容。

她想起彼得兔相簿上,那永遠停留在三個月的胎兒B超照片,以及永遠都是空白的“十八歲”。

她想起他昏迷的時候,一次又一次聲嘶力竭地喊著孩子的名字。

她又想起很多很多。

她發病時,總是坐在她床邊守一夜的他。

她脆弱時或開心時,總會寵溺地揉揉她腦袋的他。

只要是她喜歡的,都會去費心費力地鉆研的他。

只要是她害怕的,都會拼盡全力替她趕走的他。

無論什麽事情,都要問她“小願這樣好嗎”的他。

無論什麽時候,永遠對她笑,從來不忍心對她說一句重話的他。

他愛她入骨,疼她至髓,只怕已經到了不敢吐露半點心跡,卻是想想她就能覺得幸福的地步。

她卻懷疑他的感情。

只因為他不承認,她就信了他的謊話,一次又一次地在他心上捅刀子。

她怎麽可以讓自己愛的人獨自一個人孤獨痛苦那麽久,怎麽可以讓他受那麽多委屈,連他們的孩子之所以會離開,都跟她脫不了關系。

到頭來,她還怨他不坦白。

其實她比誰都要明白,他為什麽不敢承認喜歡她。

那年他鼓氣勇氣告白之後,她就告訴他,我們以後不要再聯系了。

他那時仍是脆弱懵懂的少年,幾乎是帶著哭腔求她,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我們一直做朋友,我幫你追阿昀好嗎?

那年她流產之後,她在他的悉心照顧下從漫長的精神分裂中走出來,就跟他說,我們離婚吧,以後不要再聯系了。

他那時已經成熟堅強許多,卻還是會在聽到她說不要再聯系的時候眼眶發紅聲音顫抖,哀求她說,再等等好嗎,沒有人照顧你怎麽辦?

他怎麽敢承認喜歡她。她母親說得沒錯,他是很膽小的。

承認了,就代表著從此不再聯系,連朋友都沒得做,比陌生人還遙遠。

從他們相遇至今,已經過了整整八年,他不離不棄地癡癡地守著她,一聲不吭地為她擋風遮雨已經整整八年。

對於一個把她捧在心尖上疼寵了整整八年時光的人來說,失去她,是他此生最害怕的事情。

此時此刻,變成是她,無比害怕會失去他。

他還會,再給她一個八年嗎?

一個,兩個,無數個八年,他還會再給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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